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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   高三后半年的日子用暗无天日来形容丝毫不觉得过分夸张,甚至可以说在贴切不过了,正如用旷达洒脱来形容苏轼一样贴切。
      不仅是做不完的卷子让人感到焦头烂额,还有来自老师家长对我们遥不可及的期盼,他们的期盼成为了我们的虔诚祈祷。
      在看不见未来的无止尽的黑暗里行走才是最能击溃人心理防线的方式,四面楚歌亦是如此。好像脚底踩着锋利的刀刃寒光闪闪,每走一步都能感到切肤之痛。可是身后却传来洪水猛兽般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身后的巨大响声逼着我们不得不忍着剧痛向前奔跑,但前路仍茫茫一片看不清方向。不知道哪一条路是可以死里逃生的,也不知道那一条路是通向无底冰冷深渊的。于是只能忍着痛和冷,带着决绝的死意向着不明方向的远处奔跑。这一刻我能感受到饮弹自尽的海明威大概是什么心情了。
      在经历了大大小小已记不清数目的考试和紧跟着的动员大会后,我们也要毕业了,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云层很厚,白得异常。
      梁佳佳说:“这就是白马时光吗,原来白驹过隙竟是这样苍凉。不知不觉就要毕业了,我以为日子还长着呢,我以为路还很遥远呢,走着走着就到头了。”
      那次我终于毫无顾忌地大胆抱了她。
      我说:“是。真的很快,我还以为我要花两年半的时间适应,再用半年的时间来怀念呢。结果我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好这三年就要离开了。”
      那一刻其实我感到了害怕,原来三年的遥遥无期也只是转瞬即逝。如果学生时代的生活是这样,那么其他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呢?像叶飞和高婕一样,天长地久却也终有尽时。我和梁佳佳会不会也是这样呢?哪天转身就是也许就成陌路人了。有些人转身就是转生,从此一生都不会再相见了,留给彼此的只有泛黄相册上模糊不清的面庞和记忆犹新的笑。
      可我和梁佳佳还没有开始呢,没开始就注定我扑空吗。到头来我也逃不出现实设定的俗套。面临分别我才记起,我真正喜欢上梁佳佳是在初二那年冬天,她穿着白色衣服绕着雪人又跑又跳。我对她真正动心是我和她面对面隔着马路相望时有汽车呼啸而过后,她忽然问我你担心我。那是第一次有人问起这样让我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问题。
      可我说了慌。我说了一个没有欺骗过她也没有欺骗过自己,可以一眼识破的幼稚谎言。我微微红着脸言语闪烁的说:“没有,才没有。”
      当她带我去看了她躺在冰冷墓碑里的父亲泣不成声抱着我时,我就知道我在劫难逃。
      而这次我选择主动抱住她。她没有害羞,也没有勉强。她用力抱了抱我,说:“走吧,成人礼开始了,毕业典礼也开始了。”
      我们走进大教室时头顶的灯已经亮了,LED显示屏上面写着:明文高中毕业典礼暨成人典礼。老师们也都到齐了,除去给高一高二上课的以外都到齐了。校长讲话的时候有些女生已经哭的梨花带雨了,女生们三五坐着手握着手,紧紧握着的手指骨节依稀可见。泣不成声在人群开始蔓延,越来越多。离别的情绪开始随着低泣不可遏止的蔓延。
      校长讲着讲着也变了声音,老师们都沉默不语。校长的变化更引得同学们落泪,好像一石激起的千层浪。顿时台上台下一片哽咽,老师说:“一定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冤孽,这辈子才当了老师。”三年一次的别离要一直陪伴他们退休终老。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校园的情景,那时我们初中毕业,带着对高中生活的憧憬和无限期盼。我们在这里相遇,遇到了你和他,我们……”学生代表开始哽咽发言,回忆起三年前的各种傻事。这时候同学们已都红了眼眶,女生更是抽泣个不停。我甚至觉得毕业典礼有被打断的可能。
      女生说:“以后到了大学记得给我们打电话,告诉我们你们的食堂好不好,宿舍好不好,要是好的话我们会嫉妒的,要是比我差的话我会毫不留情地嘲讽的。”她本来是努力笑着的,老师听到这里也在努力笑着。
      她接着说:“以后在路上见了面不说话,不打招呼的,让我发现了就追到他家里去,追到他单位去闹一场。让他颜面扫地,让他再也没有胆子看见同学不打招呼。”说着说着她竟又渐渐变了腔调,不像她演讲辩论时激昂慷慨了。老师不约而同的陆续鼓起掌来,有一声,没一声,断断续续,零零星星的鼓掌,掌声好似捂着嘴抽抽搭搭捂哭泣一样。
      有一个男生绕过哽咽的女生跑到另外一个男生面前。他说:“等下次给你一个新的篮球,你上次那个被没收的球是我不小心踢到女厕的。”他带着歉意挠头,一口整齐白洁的牙齿在毕业典礼的雪白灯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亮。另一人把头转了过来看了他一眼,而后伸出手去打招呼,说:“没关系,没收就没收了吧,一个球而已,反正都要毕业了,而且我也不喜欢打球了,就当是为脚臭付出的代价吧。”他语言幽默,对于篮球如何被没收的事情闭口不提。
      有的女生从包里拿出化妆品各自交换,老师们惊异的看着,那些平日没有被没收的化妆品在这个时候全部闪亮登场,扮演了一个特殊角色。
      那些熟悉的,不熟悉但却面熟的老师挨个讲了话,他们没有说教,没有再给我们讲那些使人心烦意乱的大道理,也没有给我们讲那些内容大同小异的心灵鸡汤。他们把我们高中三年的种种劣迹一件不漏的全部罗列了一遍。
      譬如某某同学的手机上课时忽然响了起来,被老师笑着拿了去。某某同学和某某同学逃课翻墙去网吧。某某同学上课睡觉不算还有得寸进尺打呼噜流口水。我逃了一节体育课堆了雪人的事情也被老师讲了出来,各个班级的同学纷纷回头看着我,然后向我伸手致敬。我笑着回礼。他们没有想到,那次堆了满操场雪人导致跑步都没有位置的规模浩大活动是由我引领的。而这居然也给老师们知道了。而后同学们又纷纷转头用一种敬佩的目光看着薛顾里同学,大笑着朝他伸出大拇指,他在早晨摆了蜡烛等来老班的光荣事迹也被公示了。
      我忽然记起,那时我逢人就笑着说起初中事情的窘迫。我想起那时高考前夕全体同学无一缺席,却也没有一个人学习的晚自习。他们有的转头看着玻璃外的昏沉天色,有的低头啜泣,让泪水打湿皱巴巴的课本,把密密麻麻的黑色笔记弄得模糊不清,留下了永恒的印记。可是忽然间,这样悲伤的事就轮到我和我们了,我们在期望和不情愿中成为了故事的新主角。
      毕业典礼结束后各自留下所有的,一切能用到的联系方式。我们都各自经历过一次年少无知时的人走茶凉和渐行渐远渐无书的真切悲凉。
      高考后我们去了酒店,那是老师订的。他说三年来积攒的班费多的花不完。
      成绩出来以后我们又去了一次,这一次是KTV,包了大包间。成绩出来以后总是哭一批人笑一批人。无论是高兴的还是不高兴的,那天都是笑着的。大家笑着参差举杯,啤酒瓶子滚着散落一地,桌子上打翻了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把扑克泡得发白,软软地趴在桌子上。把多日积压的苦闷一齐朝着麦克风吼了出去。隔壁包间里也传来同样鬼哭狼嚎的近乎撕心裂肺一般屠宰牲畜的声音。于是我们大笑起来,敲着隔音效果不好的墙壁笑他们唱歌像杀猪。
      他们也同样大笑起来,敲着墙壁回敬我们:你们唱歌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听罢我们又大笑,他们也笑。我说:“也许是隔壁班的那群人吧,他们也来这里了。唱歌这么难听的也就他们班了,每年大合唱他们总垫底。”接着又在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大笑。
      我们一直狂欢痛饮到凌晨两点多,这是我们做过为数不多疯狂的事情。我们摇摇晃晃踩着醉酒的步子从那里出来以后就各自散去了。我和叶飞走的很慢,因为他喝醉了,他是这些人里面喝的最多的一个。梁佳佳和那几个女生腻在一起唱了几首歌喝了一些果汁后就回去了,是十点多的时候。所以我现在没有要去护送的人。
      叶飞和他第三个女朋友也分手了,所以他也没有要护送的人。
      我的成绩勉强还算看得过去,可以上个二本。梁佳佳毫无疑问的被一所重本录取了。她报的是播音,我报了生物工程。而郑东羽凭借着优异的成绩和多次比赛得来的让人咋舌的成绩去了北京,一所全国可以排进前十的大学。叶飞的成绩不尽人意,距离一本差了三十七分,二本撞车。一所不入流给了钱就能上的三本热情地打开校门迎接了愁眉不展的他。
      像是四年前一样,他喝的烂醉如泥,在路灯下不顾形象的呕吐起来。其实到了这时还哪有形象可言。他开始爆着粗口骂了起来,他说他讨厌不让自带酒水,讨厌强制消费。
      我搀扶着他一路脚步踉跄的朝着他家走去,他也骂骂咧咧了一路。他说那些该死的枪手应该全部安乐死,那些走裙带关系的都应该去吃大便。他说最大的不公平就是那个冠冕堂皇的本地户口。他骂着说北京的户口比外地的少了将近一百分,上海的也是这样,全国各地都是这样。不如在大学门口写:外地人和狗禁止入内好了,让他们自产自销去吧。我扶着比我重了十公斤的他一路走的很艰难,好几次我带着他两个人都摔倒在地上。他还是不停地骂着该死制度,骂着他曾嗤之以鼻却也为之努力的高考。
      他说他这次算是完了。
      可是他也有轰轰烈烈的爱过,纵使年少无知,多年后觉得如同儿戏,可他也有过轰轰烈烈。他曾痴傻的跑去别人学校的门口等着那个许下地久天长的人。他也曾失意落魄,以为海枯石烂不变的感情成了转眼烟消云散。他高考失利后愤怒的大骂世界不公,也痛恨自己技不如人。
      可是他不管以后怎么样,总有些值得回忆的东西。而我只能在垂垂老矣的时候在我如同薄雪的记忆里想起叶飞和高婕的缠绵悱恻,叶飞的失意落魄和醉酒大骂。我又有什么呢?我只有不浓烈的稀松平常和一成不变,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还有爸妈,还有一个梁佳佳。
      那一年我们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上大学,叶飞选择了重读。
      八月初,我们在谢点点的带领下准备一场半个月的骑车远行。谢点点找到我们后一脸严肃的说:“这次绝不会出问题,这次我计划了足足半年时间。”
      本想在高考后放肆一番,本来想用狂呼迎接,本来想四五个人去压马路,走一条不知道有多长灯光有多昏暗的路。在夜里,女孩穿着短裤走上大街去避暑,我们去看她们避暑。本来是想熬夜看球赛,不顾邻居的大声呵斥去喝彩,球赛结束后任由电视自顾自的播出任何节目,我们在黎明前东倒西歪地睡去。
      可考试后席卷而来却是出乎意料来势汹汹的空虚。
      “既然看你这么诚恳,我们就答应了吧。”我假装有些不愿,其实心里已经欣喜万分。这就是欲擒故纵吧,我心里暗暗为自己的小心计洋洋得意。谢点点比我还高兴,他说他从小的愿望就是当一个探险家,或者是旅行者,再差也要去流浪,不至于沿街乞讨饿死街头就成。他笑着问我:“我这样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是没出息。是不求上进。”我大笑着故意嘲笑他。他却不以为然,淡淡的说:“我就知道你嘴里没有好话,我就没希望你能赞美我。”
      “那你还问我?”
      “就是想逗逗你。”他大笑起来,像我刚才那样大笑。“毕业以后就天南海北了,开个玩笑乐一乐。”我想逗他却被他逗了。
      最难说服的就是梁佳佳的妈妈了,起初她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说我们几个孩子跑出去他们大人不放心。外面乱的很,我们也许会碰见人贩子,就算不会碰见人贩子也许会迷路,就算不迷路也会没有钱花。总之她就是不放心让我们出去。我们也没有放弃,几个人轮番上阵,绞尽脑汁说服梁佳佳妈妈。最后经过众人长达三小时的劝说她才勉强同意。她说:“我要知道你们所有的计划和路程安排,你们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给我打电话。”
      “好好好,我们一定给您打电话,阿姨,你就放心吧,我们一定会照顾好梁佳佳同学的。”谢点点连忙答应了梁佳佳妈的要求。还好,他这次半年的计划还算说得过去,被梁佳佳妈默许了。
      用梁佳佳话来说,谢点点一脸殷勤的样子简直就是个汉奸,入骨三分的汉奸。于是我们几个人来了一场寂寞路上的青春狂欢。
      远行前,我们在小区里架起火炉烤肉,作为远行前的自我鼓励和对即将分别的饯行。青色的烟雾弥漫飘荡,在路灯下的树影里,在夜色里发黑的枝叶里弥漫。昏沉的天色被细碎的枝叶分割的更加细碎斑驳,昏黄灯光在地上投下似真似幻的影。临近深夜的时候,我们躺在石凳上谈天说地,说了很多话。谢点点说他喜欢学校的校花,就是比我们高一届的那个刘梦露,他管她叫梦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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