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有明日》楊小立

28、第二十八章

　　不及九月便又匆忙开学了。老师拉出了气势汹汹的横幅，十米长的红色横幅上赫然写着“再不努力，更待何时！”最后那个鲜红的感叹号更显得触目惊心，让人心生寒意。这让我想起了初三那年黑板上的红色倒计时。学校从四楼楼道拉下条幅，一直拖到一楼。上面尽写着些“最后一搏，奋勇当先”“十年磨一剑”之类的激励口号。
　　我们在那时又开始扮演别人担任过的角色，我们过去的故事被那些顶着烈日喊着口号的新生继续演绎着。我们的故事依旧没有小说电影里面煽情动人，有的仅是平凡和劳累。
　　十月的假期，谢点点同学又一次骑着车子上路了。他说现在去不了远方，就先看看身边的风景吧，免得以后去了遥远的阿尔卑斯时不可遏止地想起这个小城来。现在可以把它记在脑海深处。当他穿着一身白衣在晨曦中逆光跨车远去时他坚信这次绝对能够走遍这个小城。可是谁知，下午两点多时城市北边聚了成片的阴云，携带着冰凉的雨滴和忽然爆发的雷光向着小城席卷而来。
　　“人若是倒霉，你挡都挡不住……真的像是踩了狗屎一样……”假期结束两三天后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来学校骂骂咧咧地抱怨起来。“中午我在南线小店里吃了一些东西，吃完后想着继续朝东骑到东边的加油站之后再回来。可是谁知道忽然下起了暴雨，又大又急，像是有人拿一盆水泼我一样。你们知道城北向东的那条路吧？”他取出包子后用力把书包砸在桌子上。
　　“厉害，跑去积雨路了。真是厉害厉害。”众人听了以后忽然大笑起来，个个在爆笑中东倒西歪。
　　“靠，走在那条路上简直像是进了大澡堂。”他嘴巴被包子塞得鼓起来，还忍不住爆了粗口。文明修养需要培养和保持克制，但是耍流氓却能信手拈来，可见想要讲文明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了。
　　谢点点的浑话又招来一阵响亮的哄堂大笑。
　　那条路我们都知道，那路在城里是很有名气的。那是城市建设重新修的路，机动车道靠近行人道的那一侧是微微倾斜下去的，平时看不出来什么，但是如果下了雨的话这效果就立竿见影了。雨水会全部都向着行人道那一边流去，在行人道边形成一条小溪朝着地势较低的西边流去，故此称作积雨路。
　　“我顶着疾风骤雨用尽力气往前蹬的时候被旁边车子溅起的雨水浇透了。那些开车的一点素质都没有，也不说减速让行。每过去一辆车我都感受到被积水从头浇到尾。”他愤愤不平地说。
　　谢点点的第二次出行计划也被无情扼杀了。一场始料不及的深秋凉雨把路上呲牙咧嘴的他浇了个透心凉。谢点点因此比我们多休息了三天，他为出门不看天气预报和黄历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也因此咳嗽了一个星期。
　　我们似乎能够想象的到，路上疾驰而过的汽车带起一阵瞬间爆开向四周飞溅的雨雾的场景，以及在哗啦声中溅起的雨水是怎样把倔强的谢点点浇透的。
　　当魔兽的疯狂热潮还没有退去的时候，又有游戏公司开发出了一款枪战游戏。当班上的狂热游戏迷跑去网吧通宵打游戏的时候叶飞和他女朋友分手了。他说：“她管他太多，让他感到被束缚的窒息。”
　　我说：“要是她什么都不说的话你也会觉得她没有把你放在心上吧。那女孩现在应该哭得很伤心吧。”此外就没有多说什么了，因为我知道我不能说些什么，也没有必要说什么。我没有理由给他讲一大堆的我都不愿意听的老调常弹。更何况小小年纪谈了五六个女朋友的人绝不在少数。
　　他说：“她确实哭了，而且哭的很惨，抽抽搭搭的哭了一个上午，一直到下午，嗓子哑了，眼睛也红了，活脱脱一兔子成精的模样”
　　我说：“你以前挺怜香惜玉的。”
　　他说：“她有了新男朋友，是在分手次日找的，那男的是学校篮球队的。据说那男的很喜欢她微哑的嗓子和微红的眼，估计这里面也有我的功劳。她也很喜欢那个高个子男的。现在恩爱着呢。他比你帅点，但是还没法和我比。”
　　十月底，在深夜里又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这时的雨已经足够冰凉，不再似夏日里久久期待的凉爽了，好像抓起一把冰晶狠狠撒在血液里，会有猛烈的冰凉席卷全身无处可躲。冰晶会在血液里慢慢融化，一点点消融，晶体倾斜着慢慢坍塌下去。于是冰凉也开始随着血液的流动席卷全身。像人生里的在劫难逃一样无处可避。
　　“会不会有人在这雷雨交加的凄冷冰雨里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我被忽然轰隆隆的雷音惊醒，起身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闪过的电芒。耀眼的电弧由一点瞬间向着漆黑的夜里四处散开，铁树开花一样。瞬间的明亮闪光冲进屋子里，打在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击中生命与记忆深处的交点，涟漪也随之荡漾起来。
　　不知道梁佳佳睡了没有，我想起几个月前日食带来的短暂黑暗让她无所适从的惊惶样子。在电弧闪烁的一瞬间，冰冷的光芒在白色的墙壁上肆意的流转时我瞥见了墙上挂着的蓝色叮当猫，时针和分针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夹角，像梁佳佳翘起的嘴角弧度一样。
　　凌晨两点半，要不是忘了关紧窗户我还正在周庄那里罢。梁佳佳应该睡了，睡了就不会害怕划破漆黑夜色的蓝白光芒了。窗户是可以将外面的世界和里面的世界清晰分明地划分开的，楚河汉界一样泾渭分明。以前的隔挡是薄薄的一层透明玻璃，现在是双层的玻璃，可以完全隔绝外面的一切喧闹。关窗户的时候你能清晰的感觉到那透明的玻璃将外面的世界一点点的，近似残忍的阻绝开，好像那扇双层玻璃窗完全隔开了两个世界。
　　也许梁佳佳睡得正香呢，等到她明天一觉醒来只会发现空气变得冷冽而清新。那个时候我会用一副平淡无奇的口吻告诉她：“昨夜下雨了，很大，很急。”但是她却睡得安稳，这就是给予和被给予的幸福。
　　我们注定像千千万万的人一样毫无浪漫地踏进兵荒马乱的颠沛岁月里无法回头。那个时候我忽然醍醐灌顶一般明白了一件事情，我终于知道那些狗血的白水文也会成为畅销书的缘故了。因为人太需要做梦寄托了。我在那个时候也渴望自己会像故事里面的人一样，过上无忧无虑心想事成的悠闲日子。也希望我能像白马王子一样，或者什么痴情总裁，腹黑总裁之类乱七八糟的人物。总之，是故事的主角，什么角色无所谓，有一掷千金的能力就行。然后就可以让梁佳佳变成白雪公主或是灰姑娘华丽蜕变后的公主了。再然后，带着她走遍碧海蓝天和青山绿水。但这都是我胡思乱想出来不着边际的事情而已。
　　高三时陈奕迅的《十年》依旧是我和梁佳佳共同喜爱的歌曲。《浮夸》依旧是被点播最多的歌曲，《k歌之王》也很受大家欢迎。那段时间也出现的一些纪念青春的小说，比烂文好了十倍不止。有些故事很让人感动，甚至被拍成了电影电视剧。只可惜那些终究都不是我们的故事。
　　后来又下了一场雨，那一年忽然多了雨，像我们兵荒马乱的动荡岁月多了情。但那是很短暂的一场雨，雨点才打湿路面就已草草收场了，远比不上江南连绵的梅雨温柔绵长。
　　雪人依旧是我和梁佳佳一直坚守的无人知晓的秘密。每年都有，这次也不例外。
　　二月，大雪纷纷扰扰着在空中翻滚着覆盖这个城市的时候，刘雪琪订婚了。作为她小时候独一无二，跟着她东奔西跑惹祸的朋友的我当然要去参加了。
　　我妈给我找了一件衬衣，白袖口白衣角白衣领。我爸妈也去了。在酒店里我看见刘雪琪笑靥如花地搂着一个男人的胳膊，她穿了一身红色的旗袍，红色的高跟鞋。头发高高地盘起，发髻两边的发丝留在耳边。
　　我妈说：“红色的喜庆”我爸也高兴地大笑。
　　新郎也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戴着高高的帽子满脸堆笑的欢迎来宾。
　　先前的众多说辞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后来刘雪琪和那男人手挽着手，她笑着向微微哽咽的刘母敬酒。她说：“妈，你别哭了，高兴点，你要是再哭的话我也忍不住了。”说着眼底泛起泪光来。刘母见状连忙用手抹去眼角的泪水，说“妈这是高兴的，妈不哭，你也不哭。这是高兴的。”
　　刘父笑着过来拍了拍刘雪琪的背，转头对刘母说：“大喜的日子你怎么掉了眼泪，真是不争气。”
　　刘母瞪了刘父一眼说：“你个糟老头子懂什么，我这是高兴。喜极而泣你懂吗？”
　　刘雪琪和她将来的丈夫托着酒杯在各个酒桌间来回敬酒。我看见刘父上去抱着刘母在耳边说了些什么，妈也过去和刘母说起了闲话，爸被刘父招呼去喝酒了。
　　刘雪琪一身旗袍，脚踩一双红色细跟的鞋子走在欢天喜地里。她来回看着客人欢笑喝酒聊天，眼里的余光却始终看着她身旁的那个男人。
　　轮到我们这桌时，她过来捏着我的脸，说：“你可不能喝酒，不然我会告诉你妈的，让她打你屁股。”她虽笑得轻快，我却能感受到她眼底的泪水。刚才她妈哭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她强忍着微笑着向客人敬酒。
　　“嗯，我不喝酒。”我看着她戴着订婚戒指的手，那颗钻戒闪的我眼睛有些湿润。
　　“乖孩子逃课了？”她忽然变得像多年前一样调皮。
　　“没有，我可是请了假的。”我义正言辞。
　　“都高三了还随便请假，你就不怕你们老师收拾你。”她用一种我早已经不再害怕的招数吓唬我。
　　“求你了，你别告诉老师。”我大叫着假装害怕的样子，和多年前我央求她替我保密带我出去玩的时候一样。她忽然笑了起来，很大声地笑。
　　我说：“我还记得以前你带我逃课出去玩然后威胁我说是我自己逃的课。你还凶神恶煞的咬着牙说要告诉我妈让她收拾我呢。”
　　她坐在我旁边的位置，说：“谁让你调皮老是捏我的脸的。”
　　我看了一眼她高得夸张的鞋跟问：“站着累吗？”
　　“白痴问题。”她瞪了我一眼。
　　“可是你就要嫁人了。忽然之间而已，你就要嫁人了，真是便宜了这小子。”我不顾新郎看我时的惊愕表情。谁知这时她忽然就哭了，低低的抽泣着，她轻声哽咽：“是啊，我都都要嫁人了，这么快。我还感觉……不知不觉我就要嫁人了。”她多少显得语无伦次，眼里有些明亮的东西在闪烁着。
　　我好像一不小心触发了最为敏感的开关，让刘雪琪泪光闪闪。
　　我从不知道我有用只言片语就能让她人哽咽的本领。也许她是为了不太火红的颜色而失声，也许她是被那道多了辣椒的川菜辣了眼睛，也许她是为了纷纷扰扰的大雪。可我知道不是那些。是忽然的变化让她感到无所适从，让她感到害怕的还有她自己，她害怕自己变的陌生，变的和过去的自己不一样。
　　我们看着刘雪琪带着泪光和微笑完成了自己人生的重要仪式。我们也都同样带着泪和微笑看着她，见证了她的蜕变和成长。对于以后的事情我们都无能无力，我们会祝福，希望岁月能温柔待她。她的婚礼订在了次年的五月六号，一个鸟语花香的温暖日子。
　　情窦初开的年纪，有的人已经俨然一副情场老手的样子了。有人曾真心爱着，有人曾真心爱过，有人甩了别人并引以为荣，有人被人甩了，假装看破了生活和人情世故，有的人谈了许多的异性朋友。
　　他们在我看来是一群很奇怪的群体，每次都是几近海枯石烂的爱，但都匆匆结束了。长的不过一年，短的更是不到一个月而已。闪电般的速度令我吃惊，也使我不解。他们面对每一次的爱情都会发尽誓言，说爱面前这个人一辈子。可是短短两三个月，现实和时光就会联手把他们许下的诺言击倒跌得粉碎，丝毫不留情面。于是他们会向身边的人红着眼哭诉。甚至滴酒不沾的人也会在夜里买醉，喝到胃里翻江倒海，酒精让人头部眩晕也无法麻木一颗碎裂的心。但是不出一个月，他们又能重新开始。欢快的笑着，大肆的笑着，温柔的笑着。好像原来的情意只是梦里的一场邂逅，梦醒之后就再也与他无关了。
　　所以说感情的事情很难说清楚谁是谁非，也不知道谁处于刀光剑影的危险境地。也不会在乎谁成为了谁的衬托，也没有人考虑没有目的的感情博弈谁赢谁输。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为了向他人炫耀而玩弄感情的人。他们的买醉和幽怨都只是故作深情和装模作样而已，他们不爱别人，也不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