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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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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从电影院出来时她还在轻微哽咽,眼睛已被揉得发红。还有许多人几乎都是呜咽着从电影院出来的。他们一个个纷纷感叹:“她和他明明是那么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结局会是那样的。青梅竹马的两个人本该有一段惊心动魄的感人故事,最后该是大团圆的喜剧才对。好不容易在一起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治好了她的癌症,好不容易确定他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好不容易让他从车祸的昏迷里醒过来。为什么两个人最终走不到一起。为什么……”多愁善感的观众一个个变得多情起来,替主人公埋怨起命运的不公。
不过导演和编剧却认为结局应该是这样的,如果是大团圆结局的话又怎么会能赚到这么多的票房和眼泪呢。
最让我惊异的是梁佳佳居然会被感动的稀里哗啦的。她抬头问我:“你怎么不哭?”
“我为什么要哭。”我说。
“你这个人真是……明明很感人的好吗?”她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来用拇指和中指握成一个圈,透过那个圈望向我。“你真有点铁石心肠,竟然不为这样悲惨的故事感到难过痛哭。”
“我不觉得很感人啊,为什么要哭呢?”我不想改变最初的看法,即使对她沉默我也不想说假话去骗她。
“你说高婕会不会把我们都给忘了?”她忽然问我。我努力调整过她因为过快改变话题带来的不适。
“不知道,很难说。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的准呢。当初他们两个还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在一起一辈子吗,到现在也就三年多的时间而已。”
“希望她能记得我们吧。”她说,“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的。”
“那我也希望她能记得我们吧。”我说。其实人总不是那么健忘的,以前遇到过的人都会记得,只是模糊了而已。有些人是因为距离的关系而断了联系,到后来也就陌生了。不然杳无音讯这话是从何而来的。渐行渐远渐无书也的确是真实的绝大多数情况。不管是我那个转走的同桌还是初中毕业各自走远的同学,还是如今离我们远去的高婕都只能有就此别过的结局。
这和“古人出行,坐车乘舟,速度有限,行止自有,行者送客,痛不忍别;近代以来,火车轮船,风驰电掣,来去无情,离别之际,情何以堪!”的缘故大抵相同罢。
高婕除了把那个布偶留了下来以外又附加一封书信。信的内容我是没有看到的,而且现在我也没有了以前的好奇,不会再想着去知道些什么了。至于那个立方体的相册她应该是带走了,没有听梁佳佳和叶飞说起过。留个纪念也好,免得多年后忘得一干二净。
“算了,不说这个沉重的话题了,我们还是说说电影吧。”梁佳佳又急刹车一样的结束了这段交谈,扭过方向改变了话题。看来我以后和梁佳佳聊天就得锻炼活跃思维了,不然连她讲的什么都不知道。
“电影啊……”我接过话茬顺着她的意思聊了起来。梁佳佳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我影响着,她的话越来越多了,尽管多的是废话。
中外的经典名著几乎都是以悲剧收场的。中国的梁祝,白素贞和许仙,还有焦仲卿与刘兰芝。美国的一部《泰坦尼克号》更是创下票房记录,赚足了口碑和票房。几乎成为了爱情的代表,不过却是个悲剧。但我认为他们都起码轰轰烈烈的爱着,那怕是死去也都是两两相随着的。他们活得情意绵绵,死得轰轰烈烈,由生至死都是在一起的。我想那种曾经许下天涯海角却没有敌过蹉跎岁月的物是人非,两两相忘于江湖的人才是最大的悲剧。
我不知道他们如何在夜色袭来时怎样地想起曾经久伴身旁的人。我不知道他们在某个岁月流转的经年遇见时是否默不作声。那个曾经甜言蜜语给予对方温暖,向彼此勾勒出一个美好未来的人是怎样走向陌生,从此不再有任何关系的。这才是赤裸裸的残忍和最深最隐秘处的痛吧。
“算了,不说这些了。那都是叶飞和高婕他们自己的事,以后就变成了叶飞的事和高婕的事了。无论它怎样变化都和我们没有关系。就算我们想做些什么也无能无力,当我们越想做些什么的时候就越发地感觉自己无能无力,所以我们看着就好了。”我老气横秋的劝告梁佳佳。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心里拧成一个结,总感觉解不开了。”她的家庭教育让她除了友情以外难以理解其他感情,她自然也不会明白那些初中还没毕业,女朋友数量就可以让他晋级为情感专家的人,究竟有着一种怎样玩世不恭的心态。
“等你看过更多人的时候你就应该适应了。”我说。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放下曾经的刻骨铭心。”她说,“感情这事真的无常。”我看着梁佳佳被夕阳照映的几近透明的耳廓和被柔和红光亲吻的侧脸,说:“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能轻松做到和极难做到的都是少部分人而已,大多数人可能介于两者之间,或者两者都带有。”我就不能轻易忘记。我在心里暗自补充了一句,可惜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带着微醺的红日缓缓朝着西山款步而去。人在地上的身影被斜斜地拉了老长。
路过一家门口人流拥挤的超市时,我问她:“你饿吗?”
她看着来回涌动的人流,说:“有一点吧。”
“今天超市有促销活动,那些蛰伏在家的老年人都拥挤了进去。”我一把拉过书包,抱在胸前。
“这跟我饿不饿有什么关系?”她忽然回头气鼓鼓地瞪我,好像我耍了她一样。
“当然有关系。”
“什么关系,我倒要听一听你能扯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你这张嘴总能说出些奇奇怪怪的话来,不过有些话我还是很乐意听的。所以你说吧。”
“因为我要……”我张嘴吸了一口气做出要大声吼叫的样子。梁佳佳很配合的捂住耳朵后退了两步。我凑上去小声地笑说:“请你吃饭。”
她放下捂住耳朵的手拍了我一下说:“你还真的像是个傻子。”
“对,傻子要请你吃饭。”这句话被我出其不意的喊了出来。她好像被吓了一跳,轻呼一声退了两步,表情变了多次,然后忽然大声地喊:“我要吃特别辣的。”
“很辣的。”
“不。要变态辣的。”她两手并拢圈成一个喇叭状对我大喊。
“没问题。要辣的,特别特别辣的。”
那一年,张洋在他爸的汽车店里当上了销售部的二把手。他曾经在一个月里卖出去十三辆车,业绩排名第三,他的成绩相当不错,赢得了他们店里的一致好评。
“你知道吗,我卖出去十三辆车的时候那些平时说我靠父母吃饭的人全部都闭嘴了。哈,你知道他们一个个哑口无言默不作声低头喘着粗气的样子是什么样的吗?那些人的窘迫样子够我笑一年了。”他用手拍着咖啡店的桌子瞪着眼睛向我学他同事的样子,笑的极度嚣张。
那一年郑东羽以他们学校前十名的身份参加了一次全国的物理知识比赛,也就是高婕曾经的学校。只是如今那学校和高婕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她已经转学走了。郑东羽那小子在别人努力学习准备考高中的时候整日枯坐发呆,现在别人都去网吧打游戏,或跑去谈恋爱准备终身大事的时候他却以一种逆光行走的姿态去上了各种补习班。这在别人看来才是最大的叛逆。比赛结果出来时他们整个学校瞬间轰动,他喜获全国第六名,全省第二名。这让他顿时名声大噪。
薛顾里同学从偶像剧中学了一种特别的告白方式,他说成功率非常高。还说一般人我不告诉他。可惜我在三班,我有资格知道。所以他的告白方式我都知道。他买了一袋小小的蜡烛,五颜六色的散发着水果香味的凝胶被装在小小的透明玻璃杯里面。他用蜡烛摆出一个被我认做俗不可耐的心形圈,中间用荧光剂写了胡然的名字。不得不说整体效果还算不错,围成一圈的蜡烛全部燃烧的瞬间把教室照的通红透亮。中间的胡然二字被二十三支蜡烛照着闪闪发光。
我说:这样的花式没准真的可以把无知的单纯少女骗得心花怒放。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只拍了照片给我看。
胡然是个很勤奋的人,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学校的,每天都早到。从她每天带咖啡来就能看出来她绝对不是一个晚到早退上课睡觉的人,不然何以每日靠着咖啡提神呢?
“人要是倒霉,真的是挡都挡不住,我想跳脚骂娘都不知道该去骂谁。”薛顾里哭丧着脸向我哭诉。
那天早上,他摆好造型等着推门而入的胡然,想象着胡然一脸惊喜地看着他,然后微笑着答应了他。
可是,谁知道呢,天杀的。那天班主任忽然一反常态的进了班里。可他每天都是上课以后才来的。谁知道那天学校发了什么神经,忽然提出要搞什么动员大会。班主任拎着几个包子走了进来时便看见了地上用二十三支彩色蜡烛围成的心形,里面圈了胡然的名字。
“你这是对我有意见?”班主任眉头一挑,措手不及的问一脸窘迫的薛顾里。
“没,没……没意见。”薛顾里含糊不清的说。
“没有?”老班忽然把声音提高了八度。“没有你点这么多蜡烛干什么,嫌弃灯光不够亮是吧。还是你不想上学了就想把学校给点了好等着放长假?”
“啊。”薛顾里一声大叫后才反应过来,他连忙说:“不是这样的,你听我……”后面的话他还是没能说出来,总不能说他在等着胡然来告白吧。
“行了,你也别再狡辩了,有意见是要提的,有问题是要解决的。这样吧,你先把你的蜡烛吹了,然后来我办公室。”说完以后大步走了出去。薛顾里拉着脸一根根地吹灭了蜡烛。
“解决干净了,要是弄出火灾来我就打折你的腿。”老班走出教室后在走廊里又凶神恶煞地大叫着威胁薛顾里。到了办公室,老班笑着说:“三千字检查你看怎么样?要是多的话我们还可以商量商量。”薛顾里顿时一脸窘迫,连忙点头答应了。
简直就是一个笑面虎,天生的剥削阶级,残暴的统治阶级。还商量商量,再商量就变成五六千字了吧。薛顾里后来常常为他的机智和识时务感到骄傲,说还好自己没有和他商量,不然的话又指不定会给他弄出什么幺蛾子来让他出丑犯难呢。
我原来说过有些人在劫难逃。薛顾里本着大无畏的精神勇敢隐蔽的,朝着自己的爱情大步进军了。三千字的检查没有阻止他半步。
他说他只是不小心选错了时间而已,那并不能阻止他。于是,学校门口斜挂着南乡二字牌的商店的咖啡脱销了。他换了一种让老班无话可说的方式。我们也蹭上了胡然同学的光,每天都有免费的咖啡喝,不过要求是自带杯子。
大概是八月份,我们经历了一次日全食,应该是中午的时候吧。太阳全部被遮挡住了,短短的时间内世界忽然陷入一片漆黑。梁佳佳忽然拉住我的手。
在黑暗中她说:会不会这么一直黑下去。我们像是那些永远沉睡在黑暗里的人一样。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五月十二号,中午两点多的时候,从四川汶川传出的天翻地覆深深地扯痛了每一个人的心。有的人幸存活了下来,而有的人不幸,永远活在了天摇地动里的黑暗中。我知道她说的是那些在黑暗里离开人间的人们,她说的不只是她那个葬身高速的父亲,她说的是所有逝去的人。
“没事的!这只是日全食,就是太阳被遮住了而已。”我是那时唯一能陪着她的人,她也是能主动拉过我手的人。我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她对于这种忽然降临的黑暗是充满恐惧的。
有的女生互相抱着高声尖叫起来,部分男生也唯恐天下不乱的跟着大喊大叫,他们多半是为了吓唬女生,还有的是莫名的兴奋导致的。
我还没有想好其他安慰梁佳佳的话日食就已经过去了。梁佳佳看见光亮从云端洒下时悄悄在众人不满的抱怨中放开了紧握着我汗津津的手。我悄悄伸手碰了她的手一下,她立刻红了脸扭头看我。
“也许日食会杀个回马枪扭头回来的。”我嬉皮笑脸的说。
“你就是想……”她低头小声说:“你就是想占我便宜。”我觉得梁佳佳同学害羞的样子也很好看,我感觉和她在一起乐趣无穷。
“怎么会呢,我像是那种人?”我这句话几乎把我的本质暴露的一览无余。她像是一个考古学家认真看着手里刚刚出土的青铜剑一样看着我,那认真的模样衬托得我像个傻子。她看了我一会儿后,郑重其事地说:“像!”
在这之前,电视里全都是破碎的山石和倒塌的房屋。滑坡的山体挡住了排成一字给灾区送救济物品的车队。有记者搭着直升飞机进去进行了一线报道。刚开始全部都是航拍的画面,两三天才疏通了山区被山体挡住的崎岖山路。
学校在周一大会上表达了对逝者的缅怀,对生者的牵挂和祝愿。全校近三千人低头默哀后由各班派班长上前捐款,把钱投进了写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大箱子里面。那一年真是悲伤的一年。叶飞和高婕的故事是悲伤的,那些不幸的人也是悲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