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有明日》楊小立

26、第二十六章

　　我平时里不是一个馋嘴的人，但我现在仍然很开心。这开心不是因为我看见了那几支冰淇淋。看见梁佳佳笑得欢畅时我也感到很开心。我那时的心情很微妙，既希望把那份开心隐瞒过众人藏匿起来，让谁也发现不了，偶尔拿出来独自欣赏，然后傻呵呵地乐上一阵子。可我又希望梁佳佳能发现什么，但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只是希望梁佳佳知道我是在乎她的。
　　我们坐在店里时我看见叶飞和一个女生拉着手从透明的窗外走过。那看上去是一个很活泼的女生，像是夏天热烈的阳光带着热浪吹动树叶簌簌作响的一阵风。我看见他了，他却没有看见我。我看着他从远处走来，从我身边经过又向远处走去。
　　“这么出神，看什么美女呢？”梁佳佳咬着冰激凌凑过来朝我看的方向望去，只看了一眼就把深藏于眼底的无奈目光收了回来。她什么也没说。
　　梁佳佳如今的发型就是高婕换的。低低的双马尾早就消失在了昔日好友的手里，换上了如今的马尾。这样的好友几乎朝夕相处，她自然知道那两人的所有事情。但是当时她什么也没有说。
　　昔日同学们暗地里公认的一对甜蜜情侣就这样成为路人了。谁都没有对这件事说什么。其实，他们自己也是经历过那些分分合合的。又怎会跑去指责他人呢。
　　让人心底发痛的只是沧海桑田的世事变迁和物是人非的悲凉。少年时轻易许下的诺言到未来的差距如同天堑，多年后的残忍和当初的美好是成正相关的。我知道我们都是普通人，和千千万万混迹在人流中的任何人都一样。我不期望有什么奇迹和不可触碰的美好能降临到我这号人身上。带着狂风和神秘驶向远方的列车也没能跑出那条跑了一辈子早已厌倦的旧路，我也应该对我要走的路感到满足和感恩才对。我只对美好瞬间分崩离析的过程感到痛心，似乎当初信誓旦旦许下的誓言只是当随口开了个玩笑。
　　薛顾里和胡然同学成了名副其实的咖啡伴侣。这也成了我们班的一大特色。两人几乎每天都会带着咖啡来学校，有时候会买各种品牌和口味的咖啡来给我们开开眼界。作为同学，我们自然会得到一些福利，每个人都能分得小半杯咖啡。速溶咖啡不必掌握冲泡技术就可以让整个教室飘香了。
　　有时候薛顾里同学也会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咖啡变得好喝，不过每次都遭到胡然无情地嘲笑。他会别出心裁地把不加糖的咖啡和加了红糖的绿茶放在一起，有时甚至会丧心病狂地把酸奶和可乐的混合物加在咖啡里。那些东西产生的怪异味道往往让众人望而生畏，远远止步。
　　从薛顾里做出一系列丧心病狂地举动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愿意喝他做的咖啡了，生怕自己食物中毒而进了医院。
　　谢点点依然不服输地规划着自己远足的伟大梦想。
　　他说上次迷路在公路上转了一圈只是因为他喜欢郊外微冷清新的空气，是故意为之的。其实那次他无疑是失败了的，拥有远足梦想的谢点点没有走出方圆十里。但他不愿意承认他出师不利的事实。
　　又一年狗血白水文被顶上了畅销榜的位置。其实普通人的生活都相近无几，没有像小说里描写的激情浪漫和想象丰富的奇遇。于是他们给大众意淫的假到离奇荒诞的狗血白水文便畅销了，他们完全是为了满足部分大众的庸俗口味和迎合出版商投机敛财的想法，他们那些人也因此捞了一笔。
　　我一直认为大多数人的生活是基本相似而不完全相同的。同感一词就是一群相似的人凑成一堆侃大山时交流总结经验的产物。我不知道看那些狗血白水文的人有没有产生什么共鸣。
　　回忆就像蛰伏在暗处的洪水猛兽，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不见踪迹，总会趁着暗黑突忽然汹涌而来，极力叫嚣，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
　　高二夏末，我们班里的同学忽然疯了。他们一个个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童趣不减当年，无视老师骂他们幼稚，纷纷买了气球和可乐带来教室。他们的疯狂举动继咖啡伴侣之后又一次把我们班推上了学校热门议论对象的榜首位置。
　　只是这一次，薛顾里没有把可乐倒进气球然后加上其他东西后给别人说：“来！尝尝好喝不好喝。”
　　夏日的气温仍像久久未能脱身的困兽在放肆着，从早上九点一直到傍晚八点闷热的气温始终困扰着人们。终日感觉身上汗津津的，似乎被粘稠包围着，怎么洗也洗也很难清爽，因此整日活在心情烦闷中。
　　那样的日子当然不乏被晒蔫者，埋着头自顾自的擦汗打瞌睡。楼下的那条大黑狗活得最是痛苦，它和白狗一样吐着长长的舌头喘着粗气。不过白狗要比它稍微自在一些。黑狗一身油亮浓密的黑毛在太阳底下吸收了足够把自己热死的热量，只好藏在楼下的树荫里耷拉着脑袋吐着舌头喘气，小腹像是被一吹一吸的气球在一大一小变化着。这狗倘若要是能口吐人言必然会说：“当狗也就罢了，竟然生了一身黑色的皮毛。看来连当狗背了黑也不好过呀。”而后再扭头看看那白狗说：“还是白点好。来世就算做再狗也绝对不能再背黑了。”
　　吃着冰棒路过的孩子从遮阳帽中探出目光指着黑狗说：“看，那有一只热狗。”然后在孩子们就爆发出一阵热闹的欢笑来。那狗也只是低头呜咽从喉咙里发出哼哼地声音，好像一个积了痰液在喉咙里的晚期支气管病患。完全没有春天在小区里飞跑追赶孩子的嚣张样子了。它在那个满是回忆的炎热夏日里失尽了往日威风。
　　晚上放学时我看见那些搬了木床凉席在外纳凉的人不停拍打着蚊虫。
　　梁佳佳用手抹过汗津津的额头转过身来，说：“高婕转学了。”
　　我说：“我知道。”
　　其实这事我一点也不意外，转学这样的事情几乎每个班里每个学期都有，稀松平常的事情，只不过这次是高婕而已。
　　“你好像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快步走在我前面抬手在我眼前来回挥动。好像电视里有人扶着病人起身，缓缓拆下绷带，待到病人睁开久不见天日的眼时用手在面前一边挥动，一边轻声的问你能看见了吗的样子。
　　“哇，我好惊讶啊。”我夸张地大叫着表示我很惊讶。
　　“很假的。”她翻着白眼瞪我。
　　“那我应该说些什么？我这么深情地投入表演都不行吗？”
　　“好了，不要瞎闹了，我和你说正经的。”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向前慢慢走着，大有和我大谈特谈的架势。
　　“我也没有开玩笑啊。”我在后面大喊。
　　“哼，你真的是……那你自己走吧。”她见我一副冥顽不化的德行后冷哼一声加快了速度朝前走去。
　　“等下我。”我大喊着追了上去。其实我只是想看看梁佳佳撅嘴生闷气的样子而已，我觉得她不经意间流露出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悲凉太过凄冷，我想欣赏她每一种表情。所以，我觉得梁佳佳噘嘴生气的样子很有意思，能看见她是我生活中的一大趣事。
　　“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我们还是说正经事吧。”我跑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着走。
　　“许禾同学，你真的很奇怪。”她头也不回地说。
　　“哪儿奇怪？”
　　她转头瞪了我一眼，用那种看先天智障的可怜儿童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说：“有时候觉得你很成熟，不像学校里那些整天吵吵闹闹的男生。觉得你的成熟超过了你的年龄。”我以为她会刹不住车地表扬我呢，结果她再次用那种让我感到深深恐惧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后接着说：“又有的时候吧，觉得你很，很那个什么……”
　　“什么？”
　　“像个傻子。”她说完后自己笑了起来。
　　“你说我像个傻子。”我大呼大叫。
　　“你就是个傻子，最笨的傻子，世界上再也没有像你一样傻的笨蛋了。”她毫不示弱的同样朝我喊。
　　“你居然说我是个傻子。”
　　“我就是说了，我说了又能怎么样？反正你胆子这么小，肯定不敢动手打我，也不会不理我的。”她停下了笑声朝前大喊着走去。我忽然在她眼里看见一丝异样的东西一闪而过。
　　“你说我是傻子那我就心甘情愿当个傻子吧。”我追上去对她悄悄地说。她又忍不住地笑了，声音特别小。
　　“每次你都是在我生气以后跑来追我，你就是个傻子。”她的声音很小，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得到。
　　刚才被我们大声吵扰的人纷纷回头，一脸好奇又微怒地望着我们。他们肯定在想：这两个孩子真奇怪，刚才不是感情破裂了吗，都开始侮辱对方的智商了，只差拳脚相向了。现在怎么不出一支烟的功夫又和好了。现在的孩子啊，我们真是不能比了。时代在发展啊，我们真是老了，落伍了。
　　“我承认我是傻子好了吧？”
　　“你就是傻子。”她依旧不给我台阶下。
　　“那我们可以说正事了吧？”转移话题是结束一段让自己不痛快谈话的最好方式。我精通这一点。
　　“可以了。”她又放慢了速度和我肩并肩走着。
　　“高婕转学走了。”刚说完这话后她就快速扭头对我说：“不准说你知道。”我愕然地点头，这个反应还真是快。我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把我封口了。
　　“她们一家人因为他爸的工作流动而举家搬迁了，去了一个离我们这里有两百公里的地方。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也许再相见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以后了。也许那时已经两两相忘了，天知道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今后真的见不到了，就像转学走了的其他人一样。”
　　“嗯，也许是吧。她走之前留了东西给叶飞，有一只布偶和一封信。她说让我交给叶飞。除此之外也就没再说什么了，不过还好她留了电话和其他一些联系方式。这是唯一有期盼的事情。”那只布偶我知道怎么回事的，那是在初中时我和他躺在树下看着云朵时他告诉我的关于一个少年和少女在夏夜满天繁星里的故事的主角之一。我只是没想到它会被退还回来。
　　那个布偶和信都由我交给了叶飞，布偶的故事我明了，可是那封信对我只字未提。我在叶飞和她新的女朋友分开之后把信拍到桌子上，告诉他这是高婕临走时托梁佳佳给你的，有时间看看吧。
　　他只是哦了一声。在我面前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来，小心翼翼地取过信放在书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之后用手轻轻拍了拍书包。
　　他说：“时间真的很神奇，现在我觉得一切都好多了，没有刚结束的那时让人绝望了。”
　　“这就是时间的厉害之处吧，也许曾经朝夕相处整日不离的人，执着倔强的认为对方就是自己的命中注定，却不曾想在某个阳光舒适的午后已经成为了陌生人。一切就在悄然无声之间而已，一切都在瞬息之间转眼就物是人非了。”我回应着感慨。
　　对于这件事我们作为旁人只是感到可惜。感到之前的誓言和后来的忘却是怎样的不合拍却又是怎样的理所应当，又隐隐觉得似乎结局就应该是这样。
　　后来的某个下午我带梁佳佳去看了一场被誉为满是泪点，让人感动到满场飙泪的电影。电影里的故事我早已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在某个夏天的午后，在小城的那个电影院我坐在梁佳佳的身旁，在光影交错中感受着梁佳佳被感动的稀里哗啦的起伏情绪。我不擅长记忆别人的故事，而且别人的故事也从来不需要我去记住些什么，别人的故事自有他人自己去记忆。
　　而我也只能努力的去记住自己的故事。我至今仍然能感受到梁佳佳在编剧用心编织的动人故事里是怎样用泛着泪光的双眼看着男主角和女主角在夜晚深情告别的，然后在匆匆夜色里带着眷恋和一生痴情幽幽离去。梁佳佳在别人故事里的动容我记得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