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有明日》楊小立

24、第二十四章

　　看到后面我愈发觉得这位肉麻先生有追女孩的功底和潜力了。至于他是一个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还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情场高手我也不敢枉自定论。虽然他写的这些东西肉麻极了，但是女孩子就喜欢这样肉麻的东西。这家伙要是被放出去绝对会祸害苍生。
　　后面又写着：我最爱你低头抬眼时的模样，好像荡漾在水纹里，摇曳在风中初醒的百合一样，又似不胜凉风吹袭的娇羞，眼里满是泛滥的柔情。如果情愫可以泛滥成灾，那么我必然会葬身于情。
　　最后一句最是可恶，字里行间满是自信和自以为是的浪漫，大言不惭地写着：一个忠于玫瑰芳香的人不会惧怕花枝上的刺，好像我和你一样。
　　我心里愤愤，这个肉麻的家伙确实可恶，不知从哪里偷师学来这些东西来追求梁佳佳。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家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滥情种，专门用这种少女梦想的感人手段骗取他人好感，玩弄完别人以后再像甩鼻涕一样把别人甩出十万八千里。
　　那封信让我心里窝火到双目喷火。真是大话，自以为很懂女生，用一点雕虫小技就可以骗得女生个个围着他团团转。我愤愤点评。
　　我忽然想把那人找出来，然后用一种极为嚣张且充满挑衅的话说：你去做梦吧。而后再将那封可以诱拐无数痴情傻女的肉麻信甩到他那张无比憎恶的脸上去。
　　那些信被我一一看完后全数扔掉了，我留着它们也没有意义。梁佳佳自然是不会看的。我知道她背负的期望和不愿过早谈恋爱的想法。更重要的是，他们那些人没有一个走进过梁佳佳内心的世界，而梁佳佳也没有带他们任何一个人去看过她那个葬身高速的父亲。梁佳佳也没有在他们面前满眼噙泪地哽咽，更不会眼眉轻皱地对他们柔声说：你担心我？但是梁佳佳会对我说，她还会说为什么每次都让你看见我最难过的时候呢。或者她还会对我说这我每次最狼狈的，最糟糕的样子都被你一览无余了。但是我从没认为她糟糕，那是她心底被人牵住致命处隐隐拉扯的痛。
　　看见她双眼泛红时，我觉得我在劫难逃。如果许仙没有在渡船上遇见那个一身白衣的白素贞，他们注定会在空山骤雨初歇之时四目相对在断桥之上。缘分从来都不可避免，许仙和白素贞面对彼此也在劫难逃。我也是。
　　冬季依旧不顾路人搓着冻红的手一边咒骂着鬼天气变化无常时来到了。我依旧堆了雪人，不过这一次不是在小区楼下了。而堆在了我十七岁，梁佳佳也十七岁的高中学校。堆在了那个留给我们漫漫忧伤和汗水，被我们咒骂抱怨的高中，就在第一场雪里。
　　我用了一个午休的和一节体育课的时间堆了一个大概比我高出两个头的雪人。比以往的要大要漂亮。
　　那个雪人被老师看见后唠叨了我整日幼稚无聊。不过我大可不必把那些小事放在心上，若是事事繁复琐事都操心的话我还不得像伍子胥一样一夜白了头。下课后迫不及待地去叫梁佳佳看，她说这个雪人很大，应该够我们两个人许两个愿望了，不过它融化的比较慢，我们要等的时间要长一些。
　　谁知第二天早上刚到学校我就就被吓了一跳，白雪覆盖的操场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雪人，场面煞是壮观。雪人们居然一个个挤着站了满整个操场。害得我们连每天必跑的一千米都给挤掉了。后来听人说那是上晚自习的学生集体逃课跑去堆的，高三的学生堆了最多，他们中的很多人太想拿些什么来祭奠已逝的童年和即将逝去的青春了。至于高一高二的学生，据说主要是为了能够跟着一起逃课。想想将近上百人逃了晚自习聚在一起在暮色苍茫里堆了上百雪人该是很壮观吧。
　　临近春节的时候爸的单位宅心仁厚地给他们放了十几日假期，妈也切换到了三人换班的模式。我们一家挑选了一个日光明媚的日子驾车去了城西的一座寺庙。驱车一个多小时才看见那朱红色的大门，让人心生畏惧。尽管我不信教，可心底仍然有一份隐隐的触动，这大概是敬畏的关系吧。倘若你站着看一宗佛像的话只是会认为那是泥雕的艺术品，可你若是跪下抬头在香火缭绕里仰望佛像庄重严肃到几乎肃杀的脸时就会恍惚。
　　门口有三三两两的和尚，穿着黄色宽松衣服，手里拿着扫把打扫着门口处的积雪。他们的生活也许从来都是这样的，夹杂着禅意的。他们把冷冽冬风带来的积雪留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扫去了。
　　爸妈是来祈求祝福的，他们说希望这一年全家人身体安康，也祈求我在两年后能考上一个像模像样的大学。我在高大威严的佛像面前看着他们在烟火缭绕的青雾里低头叩首，手里各自捧着三柱顶部明亮的黄色香枝，嘴里念念有词。
　　面对这样的情形我只是缄默着。我没有想过他们两个会这样，一个为现代医学工作，一个为文化事业工作。这样两个生活在现代并未现代事业工作的两个人跑去拜佛求神是我不能理解的。然而事实证明鬼神莫测。
　　过了一些日子，叶飞便向我大吐苦水。他说他碰见了高婕的父亲，他知道了他和高婕的事情。
　　在公园边的那条路上，他问我是怎么想的。我没有说话，只等着他来说他和高婕的事情。我知道大概是没有什么好事的，应该会和其他的家长老师一样苦口婆心地劝诫他不应该在学习的时候谈恋爱而误了学业，浪费了青春再留下一生悔恨。
　　叶飞右手握着左手，两个大拇指相互低着十指交叉，像相互依靠着的两个人。他又继续说：“我没想到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无言以对。他问我见过多少学生时代的恋爱能走到最后？我有没有信心和高婕走到最后？在我不知用何种理由反驳他时他却走了，只留给我一个恍惚的背影和一个我永远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这个问题确实够我想很久了。”
　　初中时李智也曾旁敲侧击地委婉劝告过他们，可是那时两人正天天腻在一起，把李智暗示的话全然当做了耳旁风。而且李智也没有表现出多少坚决的态度来，劝告的言语更是让人双耳生茧的老生常谈。可是现在不同，高婕父亲的话像是革命一样，引起叶飞人生的巨大变革，也给那些劝诫早恋学生的家长和老师提供了一招绝对高效的致命技能。
　　他和高婕的关系从此发生着说不清的变化，两个人都对彼此冷落了许多。估计高婕她爸也对她说过那话了罢。
　　从此，他们的关系不如从前那般亲密了。似乎退到了普通朋友的关系范围之内，叶飞一见钟情的热度从此退却了许多。庆幸我和梁佳佳还没有听见对方家长的哲理名言。这是我感谢上苍为数不多事情了。
　　再到后来，叶飞和高婕的故事几乎是接近悲剧一样的结束了。我不知道他们两个是否记得那个漫天星光璀璨的夏夜，他怀抱着一只布偶带着一些羞涩和坚定对她说：我喜欢你微笑时眼里藏不住的光。我也不知晓她记不记得他和她在夕阳斜照里他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拉过她的手许下的海枯石烂。
　　在一西三路的大排档里，没有喝过酒的他第一次喝了很多啤酒。他两眼泛红，喝到烂醉如泥时开始低声呜咽起来。他费力的抬起腿踢开脚下滚动的啤酒瓶说：“我那么喜欢她，她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为什么她爸会问我那个问题？为什么他还要跑去问了高婕同样的问题？我还没有来得及适应离开她的日子，我才刚刚适应了放学之后跑到她的学校和那个老头聊天等她的日子，我还没有准备呢，什么都没有。你说我该怎么办？他爸怎么会问我那个问题呢？你说我们两个该就因为她爸一句话就完蛋了吗，我们两个怎么办啊。”他说着说着把肩膀压了下去，不自觉地抖动起来，并开始低声啜泣起来。
　　他断断续续的说：“我真的喜欢她。真的！我还想以后带着她去看陈奕迅和周杰伦的演唱会，带着她，把她带上。我们会拥抱在一起拍下照片留在同一个相册里。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我就这样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最后他神智模糊地伏在桌子上一遍遍重复着最后一句话。我不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我。
　　我拍着他的背没有说一句话，如果他是在问自己我还能有什么话说呢，可要是他问我的话我同样也想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来回答他。
　　那一次他喝了很多酒，一直喝到大排档都关门，几乎要到了凌晨。
　　他趴在街上对着绿化带呕吐起来，我跑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买了水给他漱口洗脸。他的脸潮红，眼睛一直紧闭着，嘴里却不停地说着听不清的胡话。当他的影子歪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时我轻轻地说了一句话。也许是说给自己听的吧，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那话却震得我两耳发聋，心底颤动不止，我说：“初恋也许是拿来练手最合适。。”
　　叶飞的事情就是这样了，他的落幕并不影响其他人故事的发展。梁佳佳说过，人和人的关系并非鱼和水的关系。后来偶然听得一话，爱错了或者没有爱到最后的人都不算浪费大好青春，那就是你的大好青春。
　　那时，每到假期就开始播《西游记》，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播。《还珠格格》的插曲也开始单曲循环播放起来，每到夏日蝉鸣的夜晚就开始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来：
　　有一个姑娘，她有一些任性
　　她还有一些嚣张
　　有一个姑娘
　　她有一些叛逆，她还有一些疯狂
　　没事吵吵小架
　　反正醒著也是醒著
　　没事说说小谎
　　反正闲著也是闲著
　　有一个姑娘，她有一些任性
　　她还有一些嚣张
　　有一个姑娘
　　她有一些叛逆，她还有一些疯狂
　　是哪个姑娘呀
　　我就是这个姑娘
　　那一年在我们的圈子里开始流行起校园言情来，如同流行性感冒一样极速传播。女生几乎人手一本，看得整天泪花闪烁，似乎摇身一变个个都成了多愁善感的林妹妹。
　　那些东西大多是回忆式的青春自白。他们说在那些故事里能隐约找到自己的身影和对爱情和青春的美好想象。于是凭着这个那些书便畅销了。还有部分白痴文章里从不缺昏了头的腰缠万贯的公子哥对灰姑娘痴心不改，起了邪念后死缠烂打的。然而故事的结局总是千篇一律地烂俗恶心：两人终于躲过各种狗血灾难义无反顾地幸福生活一起了。
　　我由此鄙视了那群写这书的傻子和看这书的傻子，就这样烂的东西竟然也成了畅销书？但这话我只自己自言自语，并没有告诉过其他人，我不信我有能抗住满校女生暴打的健硕身体。
　　哪一年梁静茹的《勇气》唱遍大江南北。她在李宗盛门下以一曲《勇气》迅速成名，那个来自马来西亚的“黄毛丫头”从此走入大众视线，一直到现在俨然成为情歌天后之一。可惜小说终究是小说，情歌是情歌。叶飞和高婕在最美的青春岁月里的轰轰烈烈的浪漫爱情终究是结束了。
　　他说过他曾是怎样在夜里辗转想象多年后和高婕步入婚礼殿堂的幸福样子，他说他能想象到她嘴角上扬满眼洋溢幸福的模样。
　　“我真的很喜欢她。就像你和梁佳佳，你对梁佳佳的感情我们看得出来，也不光是我，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沙哑着嗓子说：“我真的喜欢她，我连我们的未来都想象好了。”
　　有句话我没能说出口，因为那话多少显得决绝无情，我不想做一个无情的人。那话是：你无论怎样爱她都是你自己的事，与他人无关。
　　我陪着他前半夜，我只是反复说了两句话“我知道，我都知道。”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伤人的话我不忍说出口，安慰的话我不知道该怎样用一副看淡红尘的口吻告诉他。因为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