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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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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问你去干什么了。反正以后再出去要告诉我们一声。”我伸手把衣服放到她怀里。
“哦,知道了。”她撅起嘴,像孩子一样耍赖。
“今天早上有人跳楼了。你没来学校,李智和大头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也没人接。他们急坏了,差点就报了警。”
她听了这话不笑了,也不噘嘴了。说:“你们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傻到去跳楼。”她吸了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衣服,又补充了一句:“傻子才会跑去跳楼呢,我又不傻。傻子才寻死呢。死亡迟早都找上来,我又何必去找死呢。”
“好,你不傻,这回行了吧。”我哄小孩似地哄她。我发现她的头发长长了许多,而且很柔顺。扎了一个马尾,好像散发着芬芳的瀑布,光泽闪耀间拢住白皙的脖颈。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她眨着眼问我。
“嗯。”我轻哼一声,并没有直接回答她。我想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该不会认为我是无聊才跑过来的吧。
“怎么说你是担心我?”她笑嘻嘻的问我。
“是。”我带着倔强,说了真话。
同样的问题,她在两年前问过我,我却说了谎。我想人总是应该学着去珍惜的,机会不能白白地浪费,否则连苍天也会愤怒。于是我说了真话,我说是。我想旁人该不会跑来嘲笑我吧。
“那就好。”她厚着脸皮理所当然的笑了起来。她把衣服放在我怀里,然后用手揉了揉头发,双眼环顾四周。一副小偷行窃前侦查环境的样子,然后忽然冲上来抱住了我,双手从我胳膊下绕过环扣在我背上。她额边的头发擦在我的耳边,痒痒的。我听见她说:“谢谢你。”还没等我细细感受一下温柔乡的滋味她就放了手,一把夺过衣服后嬉笑着上了楼。
“明天见。”她站在二楼,站过她妈妈站过的那个地方向我招手喊。
我咧嘴一笑,也朝她招手。要是叶飞在场的话肯定会大肆的嘲笑我不会和女孩子打交道的。可惜他不在,他永远不会有嘲笑我的机会了。
我用一个上午的等待换来一个拥抱,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人再提及。
后来我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她那天是和她妈去了法庭,因为她爸那个多年不见的弟弟忽然回来了。打着兄弟名义吵嚷,说自己和梁佳佳的父亲有血缘关系,理应分得一些财产,梁佳佳的妈妈不肯,说那笔钱是佳佳的爸爸留给佳佳的,不能给他。
“好,你们等着。”这是梁佳佳学她那个多年不知死活的叔叔的话。她说那天她叔叔撂下狠话之后摔门而去,把她和他妈告上了法庭。当梁佳佳的妈妈拿出一张遗书时那个男人才闭了嘴。
转眼间我们就迎来了考试。其实不是我们想,而是它不请自来。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红色的倒计时已经成了一个大大的圈。圈住了我们所有人,就好像我遇见梁佳佳一样,我在劫难逃。我们面对考试同样在劫难逃。
时间过得总比想象的快,考试来的不知不觉,好像如期而至的老朋友。一切来的不知不觉,去的也不知不觉。
考试那天,梁佳佳戴上了我送她的那个坠子。她说希望我能给她带来好运。
考试结束以后学校放了假。有人去网吧呆了好几天,通宵熬夜打游戏。我小心翼翼地,带着嘲讽地语气说:小心你们全部猝死在网吧里。他们仰天大笑一声说:但愿如此,能死在梦里最好的地方也算得上幸福了。听罢我只摇头,暗自钦佩他们健壮的四肢和心脏。
而我则在家里躺了两天,直到梁佳佳上门把我拖出去。她说我也不怕身上长了虫子,非要拉着我出去晒晒太阳,要给我消毒杀菌。那天太阳正好,不是很晒。这一点让梁佳佳极度不满,指着我说日光太柔杀菌作用不强。按道理应该拿紫外线灯光把我翻来覆去地烤一番才可以。
那时我们聊了许多。她问我会去哪所学校,我笑着说哪所都可以,只要不在家里待着看爸妈的脸色就行了。谁知道我从此辍学之后他们会是怎样的表情呢,也许平日里温和可亲的他们也会变得面目狰狞吧。
她说我想象力真的很丰富,说我不去当编剧的话将是影视业的一大损失。我说你们这些平时努力,天赋异禀的孩子怎么会了解我这样学习差,总是拖班级平均分的人呢。于是她大笑起来,很夸张的笑。她一边笑一边说我做作。
在最后的一年里,我们每天看着那红色倒计时翻转,看得心惊肉跳。为此我们熬了很多个夜晚,在昏黄的台灯下面做了很多卷子,也有人掉了不少眼泪。还记得初去看考场的时候人很多,密密麻麻的人潮一片连一片,隔着透明玻璃看着那个贴着自己考号的桌面发呆了许久。好像手心的汗还没有干考试就已经悄无声息的结束了。过去的一切生活似乎都有些虎头蛇尾的意味。
大概七月初的时候我们又去了学校,这次不为了那永远不会再见的试题,也不为了谁的成绩比谁差。那一次是为了谁该去哪儿的问题。那一次没有人叽叽喳喳地跑去讨论题,对答案。
大家都倦了,也是没有必要了。我们去学校按照成绩填了志愿。很庆幸我跟梁佳佳在一个学校,只不过她以高分进去,我是低分托底进去的。看来那段时间陪她在教室里读的书没有浪费,也不枉陪着我度过那段日子的周树人,周作人,曹聚仁。尽管考卷上出现的只有周树人,但我依然感谢那两位仁兄。
叶飞也和我们一起。这是我最感谢上苍的另一件事。要知道我原来从不感谢上苍的,只有这一次和另一次而已。仅仅两次。
这次我高兴了,可是叶飞却拉下了脸,因为高婕去了另一所学校。虽然这两所学校的水平是相当的,根本就不需要做什么艰难选择,可她还是走了。因为那是她妈的要求,她妈说那所学校的学习氛围要比这边浓厚一些。其实她不知道那是因为那所学校有私人资金支持,学校硬件不错,所以吸引了更多的书呆子而已。郑东羽也去了那所学校,同样的,也是她妈的安排,重要的是,他妈和高婕她妈是一个单位的。也许是受了高婕妈的洗脑他妈才会让他去那个学校的。叶飞拉着郑东羽交代后事一样,愁眉不展的说:“麻烦你在那个学校照顾好高婕。”
因为高婕和郑东羽都依着她妈和他妈的要求离开了我们的事情,叶飞从此便对“他妈的”这话耿耿于怀,常说:“他妈的教育,他妈的决定,他妈的学校。该死的他妈的。”
张洋因为平时里玩了太多游戏所以去了一所技术学院学习汽车维修了。他爸也发话了,要他从普通的技术工人干起,要好好磨练他浮躁的性格。最后不忘嘱咐:家里那点财产你就不要惦记了,好好去闯自己的事业。
毕业后大家像往常一样,出了校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我们根本就没有举行毕业典礼。没有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在舒缓悲伤的音乐里大家穿上校服之后,拿出毕业证书,然后手挽手唱离歌。
只有一些同学买了同学录来,发给大家换着签了自己的名字。其余的都是别人的故事了。烛光没有照亮那时悲伤,带着些许苍白的青春,悠扬的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也没有响起过。有的只是淡淡的忧愁和离绪。那些感人至深的,是小说里面主人公才有的东西,而我们的青春太过平凡,甚至上苍连一个温情而又悲伤的离别场面都吝啬地不肯给予。
也许是我们都年少,不懂得岁月有着怎样的残忍手段将我们一个个从各自的生活中剥离,抽丝剥茧一样地分开所有自认为亲密无间,永远也不会分开的傻小子和傻姑娘们。
那次匆匆而过,时光不肯回头,就连慢走也不肯。那些与我擦肩而过的点,从我这里相交而过,不再交集了。有些人自此一别就此生难遇了。
我有时痛恨那时年少轻狂的我们为什么会那么笃定以后一定会再次相遇呢。为什么没有各自留下联系方式呢,那怕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地址也不在意的。
可是什么都没有。关于我的初中,梁佳佳的初中,叶飞的初中,高婕的初中,还有郑东羽的初中。以及陈浩,张洋,所有人的初中都结束了。从此我们与它的关系就是回忆与被回忆。
郑东羽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就像是当初转走的同桌一样。她的名字也许在半年前我还记得,可是现在真的不好意思,我实在不记清了。虽然我和郑东羽在一个学区内,可是我们各自的学校上课下课,放学的时间有些差别,所以一直没有见面的机会。再加上我们本来的关系不是很要好,偶尔碰到也只是打个招呼。
高婕也会淡出我的生活,不过因为叶飞的关系这个速度会变得慢一些。至于那个追求梁佳佳,在我们班门口扬言要和我公平竞争的小子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想他可能又跑到另一个那里去公平竞争了吧。
张洋也骑着他的车子消失了。陈浩一脚极臭的球踢碎了校长三块玻璃,他如同那些玻璃碎片一样,曾经闪闪发亮,如今也消失不见了。那个被李智一次次骂为流氓的汉子不见了。陈浩去了另一所高中,不和我们在一个学区内。还好我们在一个城市里,这是幸事。而张洋则骑着他的车子去了技术学院学汽车维修,将来他还得继承他爸的财产去从商。
转眼之间而已,熬过一个月漫长的等待和浪费了一半假期后。我不得不去准备军再开学了。又开学时学校已经不是原来的学校了,李智和那个上课嚼牛皮糖的老师也将成为过去。那个凶悍的,不讲理的,人模狗样的大头主任也将渐渐淡去,就像是从不不曾见过一样。时光就是孟婆精心熬制好放在人间的汤。
过去再见,未来再见。
当我进入高中之后发现我不能马上适应这里的生活,我感到空旷无助,好像天高路远。一切变得恍惚起来,连浮云也变得呆滞,不再清丽优雅了。我一遍一遍的回忆着初中时候的日子。这些陌生的面孔让我感到不安惊惶。我觉得熟悉的人的面孔好像一副安神的药剂,可以让人放下心里的焦躁。我感觉我真的老了,喜欢回忆初中时候的事情,哪怕这时我刚刚才初中毕业。
高中开始的那段时间,我几乎逢人就说起初中的事情,那怕那面孔陌生,对我的话题不感兴趣,一副漠然敷衍的神情。我知道他们都忙着展望高中美好的未来,想象着该如何让高中的青春肆意飞扬呢。规划着如何在高中交一个或几个可以拿去炫耀的对象呢,没有几个人愿意坐下来听我像个喋喋不休地老人一样话说当年的。
我记得那时候我总是活在回忆里。他们告诉我说,人活在当下,不必拘泥于过去。我想大多数人真的是活在裆下,因为现实太残酷了。
我说我需要两年半的时间来适应高中的日子,然后用剩下的半年时间来回忆。他们笑着骂我说,哪怕是慢热型,要是像我这样慢热也成了里外焦烂的废品了。
一切如期而至却又显得突兀,狠狠地扑进我的生活里,冲进我来不及掩藏的回忆里。
上千号人顶着烈日在教官的带领下傻傻的喊着:杀杀杀。有时偷偷坐下也会暴露,教官指着橡胶跑道上的屁股印对那人说:“这是猴坐的吗?就数你屁股大还不承认。”
那时天气正热,好像喉咙里也满是烟尘,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被吸进肺里,再跟着血液循环往复,血液会越来越粘稠直到流不动为止。汗水也顺着背部流淌,我感觉到那些汗滴像虫子一样的向下爬动,令人厌恶。
军训之后走路都会不自觉跟着前面人的步伐,直到那人回头瞪你一眼才肯罢休。然后再去跟着另一人,他再瞪眼时便走开,自己不自觉得在心里默默喊起一二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