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有明日》楊小立

19、第十九章

　　我怀着极度复杂的心情将捏在手里被汗水浸湿的纸条拿出来放在面前。那是一张随意撕下来的纸，是作业本的残体断肢。边缘不齐，狗啃下来的一般。白色的纸上带着一些油污和墨汁。
　　这也太随意了吧，我心中大惊。或许这是他对自己绝对自信的表现。没有这样交朋友的吧，如果这样都能交友成功那么中国那么多数量可观的光棍是怎么来的呢？
　　我把那些凑热闹的人全部赶了回去，拿起纸条却始终没有打开一看的勇气。难道是……不可能的，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平时都没有什么女孩子喜欢我的，更不用说能有男生会喜欢我了。可是转念一想又害怕起来，世界这么大，什么样人都会有。万一这个男同学真的喜欢我，我该怎么办？
　　当我心里一遍遍排练该怎样拒绝他时，张洋一把抢过纸条大声念了出来：“隔壁班的许禾，我要向你挑战，我们公平竞争。梁。”
　　我一把抢回纸条看了好几遍，顿时松了一口气。惊魂未定时我才发觉出来这事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的事了，我还以为遇上了对我心仪的人呢。
　　张洋却对这个结果不怎么满意，嚷嚷着骂起来，说这都是什么玩意儿。莫名其妙的人，一点意思都没有。我知道他此时的心情应该和满怀喜悦跑去挖掘八卦的却吃到闭门羹的娱乐记者一样失望。他的失望完全源于他自己。他活该。
　　张洋肯定是发现不了什么劲爆趣事了，他今天注定失望了。我却发现一些东西。那字条写的激情澎湃，信心坚定，好像宣誓口号一般热血沸腾。但是我完全不会把这张纸条放在心上的，她一点都不了解梁佳佳的。他要是想要仅凭这么一张纸条追求梁佳佳，那简直是异想天开。当然这话也是带有臆想成分的，历史告诉我们的是骄兵必败。
　　我当然是看明白了的，他气势凛然的说要和我公平竞争，我知道肯定不是关于学习的事。我的成绩通常在全校六七十名上下徘徊着。站在大会上被老师夸得忘乎所以的人里面没有我，神气十足排队走上去领奖的人的影子里面也没有我。
　　那小子我也有所耳闻，他也算是学校里面的一个名人了吧。去年九月听说被他们班的人埋在沙子里面足足两个小时之久。他们跑去打沙滩排球时才猛然想到还埋在沙子里面的他。听说那小子差点被上涨的潮水溺死。连人带沙泡在水里两个小时多，被同学从细沙刨出来时皮肤都被被泡的发白发皱。后来问他为什么不叫人把他刨出来，他说躺在温热的沙子里太舒服了，仰头躺在里面睡着了。
　　这件事从此被人传了起来，先是他们班里人热议不止，接着整个年级吵的沸沸扬扬，再紧接着其他年级的同学不负众望，把这件事传遍了学校，甚至大街小巷。一时间盖过了街道里整日不停深情演唱的王菲。大人也会来凑热闹，说以后出去玩要操上一份心，千万不要学那家的小子，差点让海水给泡成腌菜。
　　学校也专门针对那件事开了关于安全教育的会议。上面有他的名字，被拿来做榜样。
　　然而他的学习成绩我也是知道的，自从那次埋沙事件以后那小子也算出了名。有些闲的发闷的人会口舌不闲地议论，我也就被迫跟着听了许多。他的成绩一直在两百名开外，我偶尔在梁佳佳的帮助下也会走运冲进前五十，他自然是没有办法和我比的。而且谁会忽然跑来给你一张纸条，莫名其妙的说要和你公平竞争考试成绩呢。
　　当我看见字条最后那个梁字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一切，我知道他说的公平竞争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我忽然同情起他来，这个永远不长记性的家伙总是敢于冒险。他给自己指定了一条遥遥无期，路途艰险的道路，然后找一个对手一起配合着羞辱他自己。
　　公平竞争永远不会有了。从她带我去打扫墓碑祭奠她父亲，在郊区哭着倾诉心事。再到后来她用口红给雪人画了嘴唇的时候就不会再有什么公平竞争了。我在心里一边嘲笑，一边同情这个傻小子。我在现在想来觉得这种事情可真有趣，年轻的我们没经历过挫折真是什么也不怕啊。
　　距离考试还有十天的时候我们考了体育。考体育的前一天傍晚我们坐在一颗槐树底下谈论着明天考试的项目。数学老师坐在我们身边安慰我们说：不要紧张，大家都是一样的。
　　我们只沉默着点头。他已经四十多岁了，戴着无边框的眼镜。人到中年，肚子已经有些发福了。所以每次说起他我都会想到一个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形象。头发倒还好，没有像很多中年男人那样稀疏，他依旧有一头浓密的黑发。我们和他的关系一直很不错，我们亦师亦友。
　　离考试还有三天时的那天早晨，李智通知说有市里的领导来，要我们列队去欢迎，这也是学校的意思。
　　虽说是炎热天气，但早晨有些风吹着还略感冰凉。大家站在学校门口拉了横幅等着领导前来检阅，领导们却如同一个初上花桥的小媳妇一样羞涩起来，等了半天迟迟不见踪影。在这个过程中有人低头背书，有人偷吃没来得及吃掉的包子，形态各异的人都有，似乎一头扎进了群众中看见了大众的日常生活。叶飞和高婕两人站在一起，趁着李智不注意时偷偷上说几句话，然后在朝阳里扬起幸福的笑脸。
　　真是胆大，居然还敢这样张扬。我心里暗想如果他们被李智抓个正着会是个怎样的表情。
　　等待无关紧要的人总是很无聊的。于是我偷偷叫梁佳佳，我用手指轻轻戳她的背，她回头瞪眼，压低声音问我：“干嘛？”
　　“去玩。”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了声音。
　　她翻了下白眼说：“你干嘛学我说话。”
　　“这样就不会被李智发现了。”
　　“干嘛学我说话？”她依旧不依不饶。
　　“好玩呀。”我转眼扫了一圈发现李智不在，但我还是压着嗓子说话。
　　“你这人怎么这样讨厌。”她抬手想要打我。
　　我让张洋看着点老师。我说：“李智如果问起我们话你就说我和梁佳佳去上厕所了。不问的话就什么也别说。他点着头装出一副傻笑的样子。是分开上的，你记住了。”我怕他胡言乱语又特地补充了一句。
　　如果叶飞有时间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找不靠谱的张洋的，可惜叶飞连自己的情话都说不完，就更不用说能帮我编谎话了。
　　那话惹得梁佳佳不满，我被她掐得呲牙咧嘴。她掐人很有一套，拇指和食指捏起一点肉用力挤压，技术简直一绝。我被她掐得皮肉发紫后甚至怀疑她学过一些掐人的秘法。可陈浩那个傻子还冲着我笑，他也许以为我在扮鬼脸逗他玩呢。
　　这时已经过了上午十点，反正我是没有耐心再去等什么领导了。我和梁佳佳躺在操场的那颗树下数云朵，那里是我和叶飞常待的地方。太阳照了半边天，天空如水一般澄澈，甚至带着些藏蓝色。云朵好像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一团一团的。那些云朵好像调皮的孩子遗失在风里的棉花糖。它们挂在蔚蓝的天上，空旷又真实，好像触手可及一般。梁佳佳要是想要一团的话我就能伸手摘下来一团给她。
　　有些日晕隐现，好像彩虹淡了颜色依偎在太阳身旁一样。云朵被微风推着漫天跑起来，似不羁的马儿撒野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梁佳佳脸上满是阳光，她柔和到让人神情恍惚。
　　她忽然站起向着操场跑去，我看着那轻巧的身影在葱绿的草地上亦幻亦真。青草的味道隐约间袭人而来，不浓不淡。融进血液里周转全身，向血液诉说往事不可追及，往事只能回味。
　　梁佳佳好像一支洁白的羽毛飘荡在微风里。等她累了，飞不动了，她就坐到树下来。她抬手擦了额头上泛着亮光的细密汗珠，说：“你有时候不像个男孩子。”
　　我笑了下说：“那男孩子究竟应该是怎样的？”这件事倒不是我胡说，男孩子究竟应该是怎样的这事我想没有人明了吧，这事如果单从生理方面说倒也清晰，若加上心理方面的话上帝也会变成思想者，保持雕像一样的姿势掩饰他的无奈和无解吧。
　　“男孩子应该奔跑在球场上，在刺目的阳光下挥洒汗水。进球时高声大喊。弯腰时双手撑着膝盖努力仰头不管汗水在脸上流淌。”她想了一下，然后给我描述了电视剧中的惯用场面。
　　“你说的是这个，这不是男孩子是运动员。还有女篮呢她们也这样。”我听完后笑的前仰后合。我还以为她会说出一些与众不同的话来呢，没有想到她也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怎么，不可以吗？”她作皱眉状，扬起手来准备打我。
　　“你怎么可以……”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厉喝截断了。
　　“许禾，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是叫你们在外面等着迎接领导吗？”是李智来了，她板着脸问我。
　　我脑中飞快闪过许多理由，可是思来想去没有合适此时情景的。那些平时逃课，打闹的理由不适合这种状况，毕竟迎接领导这种大事不常干，逃避这种事也不常干。我支支吾吾地哼唧起来。
　　“怎么回事？梁佳佳你说。”李智见我不吭声，又转头去问梁佳佳。
　　“那个……我们，我们……”梁佳佳似乎也对这事毫无经验，低头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我想既然我们都毫无办法那还不如干脆一些，我抢先在李智的锋利眼神扫视梁佳佳前说：“因为太无聊了，所以我们才……”
　　“所以你们才跑回来？”她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瞪着眼。
　　“是。”我说。
　　她又用尖刀一样的眼将我和梁佳佳来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然后又盯着我们好久，仿佛叹气般的说：“每人写一份检查，八百字。正好练练字。”
　　我心里暗喜，对着梁佳佳挑眉，还以为她会动用怎样的残酷刑法呢，没想到这么简单，只是一份八百字的检查而已，不到三十分钟就能轻松搞定。梁佳佳低头看我一眼，准确的说是瞪我一眼。我估计李智也许是到了一定年纪，开始变得慈祥起来，也同时变得唠叨起来。她又接着说：“年轻人有点个性好，不过要适合，不能过于张扬。还有情感的事情，我也能理解，老师我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你们将来。”
　　她的话也同样被打断了，是教导主任领着班里同学回来了。那个肥胖的身影朝着这边大声嚷嚷道：“李老师，你领着你们班的学生回去吧，领导说今天不来了，也许明天才会来。”
　　李智应了声好，就让李楠带着同学们回去了。叶飞还和高婕并肩走，没有注意到我们两个光荣牺牲的事情。张洋对着我们坏笑几声，郑东羽推了推啤酒瓶底斜眼看了我们几眼。
　　“唉，李老师，这两个同学是怎么回事？”胖主任注意到我们两个了。学校里待了三年也差不多脸熟了，我们被一下子认了出来。
　　“他们两个啊……”教导主任听李智陈述我和梁佳佳光荣事迹时我看着他的脸渐渐变化。从红到黑，到白，再到红。前面是晒的，后面是气的。他咬牙切齿的说：“你们两个简直，简直……”我看他被气的连话都说不清了，想笑又不敢。
　　他攥着一把青色的尺子，黑色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连骨节也咯喀作响。吓得平时冷静的李智也不理智了，说：“这事我也有责任，是我……”
　　“你当然有责任了。”他转过一颗寸草不生的大头训起李智来。李智听了没有再说什么。这个教导主任对待学生出了名的简单粗暴。而且还喜欢挑别人的各种毛病。我觉得学校正是看上了他这点才让他胜任教导主任这个职位的。学生们总能在学校里面看见他拿着那把青色尺子居高临下地教训学生们，训话时他就会把尺子敲得咚咚作响。
　　他说李智不负责任，没有尽到一个班主任该尽的职责，这属于管理疏忽大意。说完李智之后又转头来骂我们，说我们自由散漫，毫无纪律，无视学校的校规校纪。是有人生，没人管的野东西，活脱脱一副野人模样。我气不过他一副高素质模样却满口脏话的恶心样子。特别是骂我和梁佳佳有人生没人管的时候，我注意到梁佳佳眼眶微微泛红，我挺直了背回敬他：“老师应该以身作则，怎么能当着学生的面说这样粗俗下流的话，你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依旧不肯停下来，反而更加嚣张。他一边哆嗦一边瞪着牛眼大声叫嚷起来：“呦呵，你个兔崽子敢教训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任了。”李智没有说话，她也瞧不起这个整天叽叽歪歪，拿着主任头衔压人的胖子。
　　我挺直腰扬起脸：“我以前认为老师这职业都是高尚的，可是现在看来人民教师只不过是一个职业，与道德高低全然无关，老师里面也有这很多烂人。多的是一口一个纪律，一口一个野人，人模狗样的东西。”
　　“你！居然……骂我人模狗样！”他听完惊得大叫，两颗眼珠子暴突，差点迸将出来。这话气得他跳脚，破口大骂起来。李智也睁大眼睛看我。她就是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平日里听话乖巧的我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我这时只心疼梁佳佳，心疼她微红的眼。我又一次挺直了背，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字正腔圆的好像从嘴里蹦铁豌豆一样的说：“对，你就是人模狗样。”我已经不在乎什么了，我痛恨他说我们有人生，没人管。
　　他气的大叫，瞪着血红的牛眼看我，我毫不示弱，同样看他。到底，他还是一个色厉内荏地人模狗样的东西。终于他说：“你们退学吧。”
　　李智也不再忍让，她同样受够了这个自以为是地嚣张主任，说：“孙主任，马上就要中考了，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出了事我来负责。”他斜眼瞪着李智，似乎怪她多事，对着李智耍横。
　　李智先是一愣，而后也严肃起来：“我们这是义务教育，学生接受义务教育是写在教育法上的。学校无权轻易开除任何一个学生，就是教育局，书记和校长也不能轻易开除一个学生，更不用说一个小小的教导主任了。”她用力地说小小那两个字。我知道她为了我们彻底得罪这个家伙了。
　　“那怎么办？总是不能轻易完事的。”他咬牙切齿，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
　　“这事最多写检讨。”李智还是选择维护我们，仍不说给他丝毫面子的话。
　　那胖子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像是刚刚给人殴打过一样，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好，明天交给我。”他依旧咬牙，冷冷的扔下几个字才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