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

  •   “我十一岁那年。他负责的物流很忙,忙得一天脚跟打后脑勺,忙得一天到晚回不了家。那段时间人力紧张,有一条运输线上人手不够,他就自己跑去了。他瞒着我和妈妈自己一个跑去帮忙了,没想到那次的不告而别就成了死别。”她看着暮色渐渐昏暗,眼光飘向远方,似乎正在看着墓碑上的人一样。她就那样和我说了这些话。
      “那是晚上的时候,对面的远关灯刺到了他的眼睛,车当时的速度很快,再加上他疲劳驾驶。我父亲就这样死在了那个夜里,在那条省道上死掉了。警察通知我们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医院的太平间里。医生说,人在路上的时候就死了,死的很彻底,根本用不着抢救的,抢救也无济于事,因为内脏破碎加上失血过多已无力回天了。医生只是鉴定了心脏死亡,脑死亡的几项检查,然后就下发了死亡通知书给我们。”梁佳佳说着说着眼眶泛红,眼里噙满了泪水,一层层荡漾着,似乎随时会决堤而出。
      她变了一下坐姿,曲起双膝一手抱着膝盖,一手紧紧拉着我,靠在冰冷的墓碑前,说:“我们接到通知的时候是夜里两点四十分整,那时我特意看了钟表。夜里忽然响起的电话吵醒我时我看了闹钟,然后是妈的声音。她敲门叫我,说爸在医院。深夜两点多妈开车带着我连闯了六个红灯。”
      她死死盯着前面的墓碑,这里所有的墓碑从后面看上去都是生硬冰冷的模样,它们整齐的排列着毫无差别。从正面看时,所有人都在石碑上面色苍白的笑着。这些都是我不认识的人,除了梁佳佳的父亲。原来我也不认识,现在我因为梁佳佳认识了这个在速度和疲劳中死在省道的男人。那些我不认识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有着怎样的故事,但是现在,他们都静静地躺在地下了。
      我握着梁佳佳的手时能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我实在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的过往。我不喜欢她的这个故事,我希望她哪怕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过着简简单单的平淡生活。那怕简单平凡会让她身上的气质烟消云散,那些吸引我的气质会顷刻间荡然无存,我仍然不在意的。
      面对这样的她,我不知该如何安慰。我此刻的无力,有如她几年前在医院失去父亲时无法安慰她母亲一样。那天在墓地里我仿佛看见几年前失去父亲的她站在我面前无边无际的昏暗夜里。但她比我多的是无助和痛苦。我在那时明白了很多事,包括她情绪变化的原因。
      “那天我们赶到医院里时妈疯狂得抓着医生白色的制服问爸他怎么样了。”
      “我在听着呢。”
      我握紧她柔软冰凉的手,企图给她一些温暖。我知道这件事一直压在她心底,没有人知道,所以她是难过孤独的。所以此时她需要一个倾听者,而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倾听者,我也愿意做那个人,尽一个倾听者的职责。
      “医生只是摇了下头,然后用那种平淡无奇的口气说我们已经尽力了。我知道他们见惯了生死,所以才能面对死亡那样冷静。我妈听了那话就瘫倒在地上了,只是呜咽着,泪水就流了下来,弄花了她睡前的淡妆。她好像丢了灵魂一样,靠着长椅坐在地上一直哭,哭到后来没了声音,只剩下了哽咽的动作。我当时坐在医院白色长廊的长椅上,看着我妈不停的哭。我当时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像你现在一样,对吗?我不是冷酷无情,我没有对我父亲的死抱有视而不见的态度,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我妈妈。但是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什么话都不能安慰她的。你肯定能理解我的对吗?”她转过头,呆滞的目光看向我以后轻轻的问我。
      我轻轻点头,因为我也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希望她不要一直伤心,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
      “我看着医院白色和淡蓝色的墙壁发呆。那里白色真的很白,像是完全不属于真实的。白得刺眼,让我心里直发慌。我没有安慰我妈,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妈在那一刻伤心欲绝,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我看见了她眼里的绝望和悲伤。相濡以沫十几载的丈夫在平静的夜里忽然离去,恐怕这件事情落到谁的头上,谁也不能不悲伤吧。这世界再也没有他的踪影,关于他的一切都消失了,他留给我们只是那个物流和一张照片。就是这张。”
      她回头看了看墓碑上的那个男人,然后看着我说:“就是这张,没别的了。我当时觉得只是以后再也见不到爸了,我不知道什么是死了。过了一会医生带我们去太平间看爸。妈搂着我泣不成声,一路跌跌撞撞跟在医生后面朝太平间走去。他们面无表情的站在爸的旁边,拉开那个白色的布,爸只露出了脸,医生说就这样看看吧,其他地方没法看。妈忽然大声哭了起来,吓得那个医生一颤。瞒着家人外出的丈夫回来后就躺在了这冰冷幽暗的地方。医生说其他地方没法看,妈该知道这话的原因。她知道事故的原因是快速行驶的车子翻了出去,她只是没有想到会有那么惨烈,惨烈到父亲身体破碎惨不忍睹。”
      梁佳佳开始哭了起来,我是第一次看见她哭的,以前直见过她笑。虽然不是发自肺腑的开心的笑,但那也是笑。
      我忽然有了勇气,伸手搂住了她。她仰头带着泪痕看我,我也没有放手。那是我做的最对的事了,我后来常常这么想。我想,无论怎样我都是不会放手的。
      “妈搂着我一直哭,我却没有哭,因为我不知道死亡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后来医生把我们带了出去。妈一直傻傻得坐在那里,那一夜,医院的长椅上多了我们两个,我们坐过了整个后半夜。我们一直等到警察来处理。医生也让我妈签了字,妈没有按照爸生前的想法捐献他的器官,她说人是惨死的所以不想折腾他了。”
      从梁佳佳给我讲的事情里面我知道了许多,关于她和她家的事情。她说,那天她和她妈去送她爸最后一程,火葬场里面匆匆看了一眼后便永别了,现在只剩下了一些骨灰和这个冰凉的墓碑。
      过了大半年的时间她妈才从忽然失去丈夫的极度悲伤中走了出来,至少不再是整日念叨了。她妈说你爸已经扔下我们母女走了,我必须要好好照顾你,你必须要好好读书。
      她说从那以后她妈便整日催促她学习。而她自己也拼命的工作,她要肩负起母亲和父亲共同养育她的责任来。她母亲说,梁佳佳也要开始拼命学习。她说她身上背负的期望不仅是她母亲的,也有她死去的父亲的。尽管她并不懂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她还认为她爸是像以前出差那样,会出门好长一段时间,长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她忽然又哭了,积蓄的泪水瞬间涌出,从眼角滑落到下巴的地方。她在这之前就哭过一次了,在夕阳还在的时候。
      我搂着她,希望能扶住她瘦弱的身躯。她说她这次成绩下降的厉害怕她妈伤心,她说她总是努力工作,而她没有努力学习,她说她心疼她妈妈,心疼一个女人为了破碎的家庭在外面不停奔波劳累。
      而我却心疼梁佳佳,她身上同样背负了太多,有生者的,有死者的。好像一只小小的蜗牛,背负了巨大的壳子在努力爬行。她有些时候很成熟的,小小的年纪成熟到令人心酸,她本来不该承受这些的。
      可我也无奈,我没有办法去帮她,在现实面前我们总是无力。我说:“以后我会一直听你说,只要你讲我就听。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除了这句话之外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些什么。她不知不觉依偎在我怀里低声啜泣,轻轻点头。
      在这之前,我坐在墓碑的侧面,她和我并肩坐着。她拉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我陪她静静地坐着,我们看着夕阳西下。红色的残阳如血映照在这片苍白冰冷的墓碑上,映得那些石碑白里透红,映得那些逝者的脸庞也渐渐红润起来,他们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的活力。但他们只是一直静静的看着我们,看着这一切,他们也只能看着了。
      许久后我才发现她已经停止了哭泣,头枕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微微回头就可以看到她的脸,就在我的肩膀上,不知道她是否梦到了她爸,还有她妈,她们一家团聚的欢乐场面呢。我希望她没有梦到,因为只要她一睁开眼看到的便又是满目悲凉了,我不愿她被现实开这样的玩笑。
      阳光透过来时我看见她被阳光照的透明粉红的耳朵,白皙的脸上带着的泪痕,还有她秀丽带着柠檬一样清新的黑发,以及被微风吹拂过时隐时现的脖颈。
      我在一年以前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她,那时的我们都将微笑留给了其他人,我们彼此还不熟识。现在我却和她关系最好了,是一种说不清的情感,不知是哪一种情愫在懵懂的年纪里慢慢发酵,以至于后来如潮海一般将我淹没,永远的刻画进我的生命里。
      她似乎是睡着了,我没有叫她,任凭她枕着我的肩膀睡去,我看了她一阵子,看了她爸爸一阵子,又看了其他墓碑里安静的人一阵子,又看看远处的夕阳一阵子,又回忆起我们过去的点滴一阵子。
      然后她醒了,一脸茫然的问我几点了。
      我说:“八点。”
      “人不是鱼,离开水是死不了,对吗?”她仰头问我。
      我说:“是的,人不是鱼,离开水是不会死的,得到的是自由和快乐。”她拉着我的手笑了,说我真傻。
      这时夕阳已经消失在暗暗逼来的昏沉暮色里了,周围已经是一片昏暗了。她还是拉着我的手不放,我们一起走在石头小路上。她说:“现在别人都要睡觉了我已经醒来又哭过一场了。”还问有没有压疼我。
      我在暮色中摇头。于是她笑了,像以前一样。她说她总是在自己最丢人的时候被我看见,她说这是属于我们的秘密,我不能告诉其他人,包括叶飞。我也点头答应她了。
      这个城市正在扩建,从原来的小小城镇到现在像模像样的一个城市样子。城市在成长,在混凝土和钢筋的交错纵杂中慢慢成长,如同我们不知不觉悄悄逝去的日子。它在悄然无息间改变了许多,改变了这个城市原来的样子,也改变了一直居住在这里的人,从以前那个或许还算不上是城市的地方到如今的模样。人们的生活也被悄然改变着。
      那时已经没有公交了,我和梁佳佳等了许久,迟迟不见有车摇晃而来。于是我们拦了一辆出租车,梁佳佳直说我败家,因为做出租车从郊区回去要花掉不少钱。她怪我没有及时叫她醒来,想要拿东西砸我时却发现手边没有了趁手的工具,布偶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
      忽然想起去年她拿着那个硕大布偶在广场上打我时吓飞了那个小孩手臂上停留的鸽子时的画面。那个孩子一脸委屈强忍着泪水回头看她时她大喊一声不好,拉着我就跑,留下那个委屈凌乱的孩子。在我们终于跑到一个拐弯处时听到他终于忍不住大哭了出来时她笑的夸张的样子。
      “我记得你曾经欺负过小孩,你放了人家的鸽子。”我没话找话,坐在车上对她说。
      “没有。”她坚定的否定。
      “有的……”我也不愿认输。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她好像旧社会的小市民一样,颇有雪姨的无理刁钻的样子。我还想说些什么,毕竟这样也无聊,司机也只是开他的车,表情甚是严肃,连广播都没放。所以我也不愿意对一个好不容易抓住的话题放手,开口想要接下一句时她忽然挥动拳头打来,可惜被我接住了。
      她的拳被我握着,足足有那么两三秒的时间,我看见她红了脸,轻声说:“放开,不然我打死你。”她红脸的表情惹得我大喜,我好久没有看到她脸红了,看着一个平时冷淡的人忽然脸红起来的确是一件趣事。
      “刚才你还不是……”我还不及说完就被她掐断了这话。
      “不许你说。”她叫了起来,好像一个独裁者的口气。我只是笑,学着她的样子笑。
      “现在的孩子……让人担忧……真是……”一直开车没有说话的司机大叔忽然开口说话,口气和郑东羽如出一辙。惊得我和梁佳佳二人连大气也不敢出。很显然,她是误会我们了。梁佳佳小声咕噜了一句讨厌后便又红了脸,低下头去久久不肯再说一句话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