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有明日》楊小立

11、第十一章

　　那时的日子现在想来真好像一册发黄的旧照片，模糊到记忆里的人都蒙上了一层惨淡的雾。但是那一切却也真实到让人眼睛发酸，心里发烫。就在这样的平淡无奇中，那个冬天就被我们用美好慢慢消磨直至不见了。
　　我很爱听到类似这样：有一次呀，从前有个什么什么人之类的讲故事口吻的话。我很喜欢听人讲故事，倒不是会被他的故事情节所吸引，而是我喜欢从他口中缓缓流出的“有一次呀”。听人讲故事的时候时间就会凝结成一整块大棉被，听故事的人都会躺在厚厚的大棉被里。
　　有一次我和梁佳佳，叶飞，高婕和张洋被李楠叫去书店，去帮忙买《决战中考》之类让我深恶痛绝的辅导书。我们当然是被当成苦力叫去的。其实一开始她只叫了高婕和梁佳佳的，叶飞听闻这事便自告奋勇跑去了。梁佳佳打电话叫了我，我自然没有让张洋落单。那天去张洋家里的叫他时候我们看见惊人的一幕，那件事也更让我确信了家庭环境对人的影响。张洋从那以后也更能被我们理解了。
　　那天早上我们去他家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院子里面大笑。他爸则威胁他大喊大叫：“再笑，再笑老子就打死你。”他却完全不怕他老爹的这一套，依旧大笑个不停。这时候又有一个略带愤怒的声音响起：“你个兔崽子说什么，打死他？看是老子先打死你，还是你先打死他。”接着我们便看见张洋爷爷举着一只拖鞋追着张洋他爸满院子跑。张洋家住在郊区，有一个单独的大院子，所以他们爷孙三代可以尽情地在里面奔跑追逐。
　　那天张洋他爷爷大发兴致说要出去找老朋友打麻将，谁知张洋他爸也大发兴致竟出言无状，瞪眼说：“再搓就真的变成蹉跎岁月了。”他爷爷听后双眉倒立，左看看，右看看，上下口袋摸了半天，没摸出什么东西。而后转身在窗台上抄过一只拖鞋，追着张洋他爸道：“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不是？敢来管老子的事情。”于是乎，有了开头的一幕，张洋完全不理会他爸咬牙切齿的威胁，笑的意气风发，笑的前仰后合，笑的豪迈无双。
　　那时已经是八年级下学期了。八年级一个学年过了一半。又到了新学期的到来的时间。上次是打扫卫生，这次是买书。那时已经五月份了，开学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临海城市春天来得极早，气温已经回升到了和夏天没有区别的温度。不知不觉间我们共同送走了一个冬天，又迎来一个夏日。于是，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开始转换到了一个莫名的，紧张的氛围当中。已经没了寒假的那份悠闲。电视也几乎不怎么看了。
　　在那个早晨阳光明媚的日子我隐约听见蝉鸣不绝。
　　那天，我们几个人去书店整整逛了一天，周六时我们有很多的时间，又借着买书的借口所以安心的转悠了一整天。我大概从来是个是听话的好孩子，当然不会翘课跑出去玩的。一直在听话中长大的孩子都没有这个心思，纵然有，也没有这个胆量。因为我知道，我跑不出去，所以还是安分些，我不得不听话。
　　梁佳佳，高婕，李楠，她们三个各自拿了冰淇淋，走在街上时边走边吃。那天我们买了一堆书。当然，书是李楠买的，梁佳佳和高婕是陪同人员的，我和叶飞，张洋属于劳动力。我们把那些书一路提到公车站时已经觉得双臂酸痛了，一沓子书被我们三人分开提着走。我们一路摇摇晃晃像走在摇晃的独木桥上，好不容易才捱到车站。我们在那个时候才深刻明白负重行军的艰苦不易。她们三个则给我们打气加油，虽然说是在打气加油，其实是在笑我们不像个男子汉。她们三个嘻嘻哈哈的笑了一阵后，递过手里的水给我们。在女生们的夸奖之下张洋高兴地不知所以，卖力非常。
　　在路上时叶飞总看着高婕，我则偷偷把目光放在了梁佳佳的身上，而张洋喜欢看着来往的短裙美女，至于女生们是如何想的我就不得而知了。我们坐了五路汽车一路颠簸拥挤了十一站才到了学校。车站离学校不远，只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所以后来是很轻松的。不到三分钟的时间我们就把东西全部搬到了学校门口。
　　当时有个大鼻子保安正在值班，那个固执的保安一手拦下我们，说：“同学几个，今天放假，别人都休息了。今天是不让进去的，你们还是都回去吧。”他拿出一副为人师长的样子劝说我们。
　　“可是大爷，我们是李智老师让来的。我们是去买书的。”李楠苦笑着上前解释。
　　我们其他几人则放下书跑到一棵大树下去乘凉，看着她唾液飞溅的和门卫大爷解释。也许是大爷尽职尽责吧，也许是人老了开始变得偏执的缘故，大爷最终还是板着脸没有放我们进去：“学生要懂得遵守纪律。”他教导我们。白费李楠说的有理有据，有板有眼，说的大义凛然，天花乱坠也无济于事。
　　最后没有办法，李楠又冒着被教育的危险，带上了我们美好的祝福小心翼翼的上前交涉：“可是大爷你看，我们这些书怎么办？”李楠指着我们堆在学校门口的书，一脸诚恳。
　　“哦，这些书嘛，好办。”大爷看着一堆书和李楠的诚恳笑了，说：“我把它们放在门卫室，明天早上你们上学时来把它拿回去就好了。”他开始弯腰去搬那些书。
　　我从前没发现那个在夏天早晨起来听着鸟叫打太极的，中午躺在值班室里经常忘记了开门的，晚上在夕阳下耍剑的老头会那么负责。但他仍主动帮我们把书放起来，为这一点我也觉得不至于去生他的气。我记得，他在冬天的时候总是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像一个包装严实的易碎品。他总是站在门口的广阔天地里跺脚，呵着白起搓手，尽管天气并不冷。可能是人老了之后免疫力下降了许多，不耐寒了吧。我想我老了会不会也这样，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呢？特别是在春冬两季的时刻，他总因为睡着了而忘记了开门。他被一种叫做春困的东西影响着，在值班室里睡到上课时间还忘了开门，把学生和老师拦在门口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
　　我们看着他来回折腾了好几趟，终于把那些书全部一本不少的搬了进去。然后他咧嘴露出略带黑黄的牙齿笑道：“为了祖国的花朵，我老头子跑两趟也没事。”
　　“谢谢您啦。”李楠心里苦笑，心想本来是要搬到语文办公室里要全部撕掉答案明天才发掉的，没想到您非要来这么一手，可苦了我了。你可把祖国的花朵害惨了，明天还得早早地来学校撕答案。脸上却始终是笑着的。
　　我们几人看着李楠发笑。反正撕答案这种活是交给课代表的，和我们没有关系了，就等着明天上课李楠早点来干吧。
　　难得有时间聚在一起，想着不能辜负时光。趁着天光还在我们又组织了新的活动。
　　下午我们几人去了广场看别人跳舞，在人工湖掏了五十块钱钓鱼玩了两三个小时。张洋钓了一堆的小草鱼，我钓了三条鲫鱼，梁佳佳钓了四条鲤鱼。叶飞和高婕收获最少，两人加起来只有三条小草鱼。气得叶飞直呼上天不公，偏心将鱼都给了梁佳佳。
　　梁佳佳只是笑，那一刻，我觉得她和高婕有太多的相似，笑时眼里都有藏不住的光芒。后来我们把那些鱼又放了，一是三个女生不让带走烹饪，二是我们的确没带什么工具可以带走它们。惹的张洋一阵咂嘴感叹，连连直呼可惜不能展示他的手艺了，为我们没有福气吃到他的酸菜鱼和糖醋鱼、红烧鱼而感到惋惜不已。
　　我又一次带他们去了那个古典的面店。同样的清汤面，几人吃的很高兴热闹。我同样高兴，难得的开心日子大家聚在一起。放下了一切不悦和关于青春岁月的感叹以及对这个世界的唏嘘和我的愤世嫉俗，带一个姑娘去吃一碗面。
　　张洋一直感叹唏嘘，说自己好歹也在这里生活了好些年了，居然没有发现这个好地方。虽然这里只有面食，但却做的很精致。好在这世界总是对于精致的东西是赞叹的，所以我们才有幸能聚到这里来。张洋不断和李楠夸这里的面食好吃，说下次要带他爷爷也来这里。好叫他爷爷开心，以后好护着他。
　　听到这里我不免有些洋洋得意，这里是我在我们这些人里第一个知道的。我就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后带着欧洲人去美洲时向着他们炫耀时的心情差不多。又有点像像一个人取了一个晦涩拗口又生僻的名字后，在别人看着他的名字发愣的时候露一手一样自豪。
　　李楠拿出手机把这里在一片咔咔声中拍了个遍，回家后上传到了自己的博客上。高婕和叶飞则时时一副腻人甜蜜，双目生情的样子。
　　梁佳佳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脸上此时挂着淡淡的笑。这说明她的情绪是在朝着好的一面发展着的，她的脸上已经有了不被轻易发现的淡淡的笑。大概这里的变化和我也有关系吧。
　　我不知道这个坐在我对面的一头乌黑秀发扎成的双马尾盖住了白皙脖颈的女孩是怎样的。我不知道她的天空会是什么样的颜色，她生命中的湖水究竟波澜不惊还是汹涌起伏。但她表现出来的永远都是波澜不惊，这样的梁佳佳吸引着我。她好像一块阳光下蓝色的冰，随时都会被融化，然后蒸发，消失不见，连踪迹都无处可寻。完全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别人完全不曾注意到过的我的世界里，这样的情绪常常让我恐慌不安。
　　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个女孩的。也许是她认真地说融化蒸发的雪人可以许愿的那个时候吧。又或者是她拿布偶打我吓飞了鸽子后我看见她调皮的表情的时候吧。或者是那天夕阳斜照下汽车鸣着笛在我们之间呼啸而过后她笑着问你担心我的那一刻吧。
　　也许是她第一次正眼瞧我的那一刻吧。
　　“这个妹妹好像在那里见过。”能形容我当时心情的在恰当不过了。也许是的她眉眼给了我不知所措的震撼。还有她笑时眼里藏不住的光芒，带着淡淡的，却又深不见底的悲凉。总之不管过程和开头是如何变化的，我就是喜欢上了她。
　　那时还流行一些小资情调的歌曲。有些人很爱听听汪峰的歌，他们说那歌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听起来像是活着。我对这一点是赞同的，像是我对动物世界情有独钟一样，酣畅淋漓和无限张力让我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激流勇进，万物在拔节生长的活力。
　　他们听汪峰听得如痴如醉，学着他的样子拿一把吉他弹着不着调的疯狂曲子。一手甩出来就是一个摇滚的手势。当然他们也听王菲，《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被他们唱的流行满校园，歌声悠扬响起在大街小巷里时他们笑的放肆而张扬。张洋笑的最张扬。
　　那时课业不是很繁忙，每天放了学便甩下书包。吃了晚饭一堆人就会出去逛马路，开始时暮色苍茫朦胧，夜里压下到后我们干脆一头扎进夜色里。
　　遗憾的是，我们没有酒可以喝，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青春影片一样，在街上喝的烂醉如泥，然后大喊青春万岁。我们没有那么做，我们的青春和电视里的不大相同。我们只是在苍茫夜色里逛逛，看那些行人行色匆匆的路过。我们看路灯摇曳，我们看看不见的璀璨星空。我们看我们看不见的未来。
　　那样的日子云淡风轻，一切都忘却江湖。这是我们七年级到八年级暑假时的事情了。再到后来，我和叶飞躺在了那颗树下。
　　你说高婕是外冷内热的。
　　我说我捉摸不透梁佳佳。
　　你说女生总是容易感动的，我点头。的确如此，我想梁佳佳也是的。
　　他讲了他和高婕的故事，那是我所知道却不熟悉细节的故事。那是那天在海边的我和郑东羽，张洋想要急切知道他却没有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