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有明日》楊小立

10、第十章

　　“你肯定是有什么话刺激到她了。女孩都是敏感的。”她同样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她。
　　“因为我也是女孩子。这你还看不出来吗，你真是块木头。”她眨着眼，忽然变得调皮起来。我似乎被提醒了，刘雪祺也是女孩子。可是，我扭头才忽然注意到我和刘雪祺距离很近，转头时差点碰到她的嘴唇，刚才她就是这样跟我说话的，她俯下身来和我说话，嘴巴旁边是我的耳朵。刚才怎么忘记了她也是个女孩子呢。
　　“谢谢你。”我悄声忍着红脸说。
　　“还害羞呢。”她却只是一笑。“好好哄哄你的小女朋友。”这句话没有被刻意压低，声音不小，被梁佳佳听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抬起埋在碗里的脸来，挂着泪痕对刘雪祺说：“我不是她的女朋友，她也不是我的男朋友。”
　　“她是开玩笑的，你别生气。”我已经噤若寒蝉了，生怕再说错话惹得她不高兴。她已经吃了一盒的辣椒了，如果我再说些什么混话她还不把桌子吞了。她还是低头不说话。
　　后来的气氛一直不太好，不过稍微令人感到慰藉的是她没有再哭了，只是不说话。
　　“加油。”她用口型鼓励我。
　　过了很久，一碗面快被梁佳佳吃的差不多时我又尝试着和她说话，“吃多了辣椒会长痘的。”我拉了下布偶的一只耳朵，隔着布偶去看她。
　　“你真烦。”她终于抬头了，微红的眼睛盯着我。
　　“你不生气了？”我问她，带着得了意外之财的惊喜。
　　“我没生气。”她狡辩。我心里大喊：“还说你没生气，差点把辣椒连带盒子都吃了。”可是我没有说出来。她抽出刘雪祺刚刚拿来的纸擦嘴。“我真的没生气。”她一再强调。
　　走前我看见有些幸灾乐祸的刘雪祺捂着嘴朝我笑，和她一起的那几个女服务生我都认识，她们坐一起笑的几乎前仰后合，动作极致夸张，完全没有穿旗袍的矜持样子。
　　“下次我来吃饭不给钱。”我气急败坏，呲牙咧嘴的威胁她们。却不料她们笑的更加开心了。
　　我把梁佳佳送到她家门口，转身进楼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在夕阳中冲我笑：“你和那个服务生讨论怎么逗我开心的时候很暧昧，你都快亲到她了。”说完便笑着跑上了楼，仿佛一副大仇得报的畅快样子。“还有，你挤眉弄眼的时候真的很搞笑。”她在二楼的窗口又补了我一刀。
　　我只是朝那个空荡荡的窗口笑一笑，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我还能做些什么。
　　明天就该正式上课了，不知道叶飞和高婕在哪里，他们两个应该又在哪里约会吧。
　　张洋依旧整天一副傻样，上课聊天，扔纸团。有一次下午，他带了一大包口香糖来，分给班里每个同学两条。于是就在那天下午，除了李智以外，物理老师和其他老师都有些抓狂。因为一整节课物理老师一直听到的是全班同学嚼口香糖的声音。老师看着王星把口香糖吐进垃圾桶，正得意洋洋感叹自己的威严时张洋又嚼了起来。物理老师眉毛倒立起来，又叫张洋吐掉，张洋吐掉以后又有别人开始叫起来。因此一直是按下葫芦又起瓢的状态，到了后来，她干脆不管了，放任我们嚼的昏天暗地。
　　就连整日深沉的郑东羽也兴趣大发，加入了由张洋组织带头的嚼糖队伍，一节课都嚼的津津有味，就连老师也诧异他的兴致勃勃。次日，老师以为灾难过去了，想这群人嚼也嚼累了。谁知这次的事情更加意外，竟然换了郑东羽带头。他带了足足一大袋牛皮糖来。老师大惊之余也暗暗想：这些孩子，牙口可真是不错。后面老师管也管的累了，再后面大概也被我们的情绪感染了，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和我们一起嚼着牛皮糖上了两天课。后来大家嚼得腮帮子全都酸了，也就没有人再嚼了。
　　教室里也安静了一阵子，老师也在祈祷这些熊孩子别再想出什么歪主意了。而同学们是永远不会安分的，这是青春在作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在少年时代没有精力旺盛干过几件荒唐事的。
　　时间的蝼蚁沿着岁月的年轮默不作声的攀爬，留下了一段段碎屑般的记忆。那都是我们被消磨掉的肆无忌惮的时光和琐碎细小的鸡毛蒜皮。
　　我依然每天陪着梁佳佳上学回家，似乎一直没有什么变化。而叶飞和高婕却发展迅速。
　　叶飞曾说：“高婕是个很容易被感动的人。”他说他在高婕生日的夜晚悄悄约了她出来，送给她一只布玩偶。
　　“我也送了梁佳佳一只布偶呢。”我说。
　　“笨蛋，你要表白的，只送东西不说话就是白费力气。”这是后来他告诉我的话。
　　他们两个成了我们班悄悄公认的情侣。尽管他们平时很低调，在学校里面不敢有太多的接触，可还是一些同学捕捉到某些异样。这也证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同学们也替他们两个保守着秘密，没有让李智知道。难得的是，李楠后来也知道了一些他们的事，但她没有告诉李智。为此，叶飞对李楠产生了感激之情。班里的工作叶飞会尽量去帮她做，希望她能一直保守这个秘密。这时就容易造成一个假象，好像叶飞在追求李楠。
　　时间转眼就到了冬天，以前的冬日总是悠闲舒适的，显得那些夏日成了多事之秋。可是那个冬天，却来得意外，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爸进了医院。他那段时间总是失眠，焦虑。记忆力也下降了许多，比不上年轻的时候了，常常把刚说完的话就忘记了，随手放的东西也常常找不到，也有时手里捏着东西满屋子找。
　　医生做了检查后平静地告诉我们：“是过度劳累导致的，患者有严重的失眠，焦虑，食欲不振，记忆力下降等症状。回去注意多休息，少生气。”
　　我心想这不是废话吗，这还用你医生说，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医生似乎见惯了这样的场景，显得有些麻木了，他们都会以这样的口吻说出来：“患者应该多休息，现在没有必要用药，如果再这样的话会严重，严重的会导致抑郁焦虑和神经衰弱。”最后他以一副裁决的口气警告我们，仿佛是对我心里刚才无礼冒犯的警告。
　　“谢谢医生你了。”妈听了医生的话后说。尽管她自己也是一个医生，不过她是血液科的，对于精神科的病她也无能为力。
　　于是爸休了假，杂志社招了新的编辑暂时替代了爸的位置。爸就这样留在了家。妈也被医生说的抑郁症给吓到了。她在医院申请了假期，其实，这个所谓的假期就是不加班而已，白天的班正常上，妈只是多了晚上的时间来照顾爸。
　　其实这样也不错，至少爸不会为了密密麻麻的稿子而忘记了吃饭。有了个人催促他，也让我安心了许多。妈上班的时候也会打电话到家里问问爸的情况，有时候晚上回来竟会像个老师一样去检查爸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散步。
　　那时候我们一家人过了一段稀松平常的日子，虽然时间不长。大海就是过了个把月的时间，爸开始想念他的同事了。他说自己身体没什么问题了，让我们放心。妈拗不过爸，又去医院检查了一番，妈把检查报告仔细的看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又放爸去单位找他的书稿了。这样舒适安稳的日子现在还常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像一碗温热的鱼汤时时温暖心田。
　　后来我想，一件不大的事情就让我手足无措，我实在是太脆弱太没有用了。我感到那个冬天多事的原因大概是平日里日子太波澜不惊了，忽然有风吹过泛起的点点涟漪，在我眼里却成了惊涛骇浪，甚至像闪电交加中的狂风暴雨。其实那时候的许多事情都不痛不痒无足轻重的，我那时大概真是个即脆弱又肉麻的胆小鬼。
　　时间总是不知不觉，它走的缓慢却不见踪迹。只可惜我的手掌上没有年轮来记录这个调皮东西溜走的记录。再到后来，有一天早晨起床时看见外面飘了满天大雪，飘飘洋洋落满了整个世界。
　　我去找了梁佳佳，我看见她在她家窗户里看着我，没有出声。我朝她做了一个手势，她站着看了我半天才下来。出来时，她穿了白色的绒布长靴，一直到膝盖的地方。纯白色的棉布短裙盖住了黑色的打底裤。上身穿了一件同样白色的高领毛衫。那天她一身都是白色，就那样站在我面前，她和我眼前的世界融为了一体。我被她一身的白色刺得双眼发酸，她看着我笑着说：“傻瓜一样笑什么呢？”
　　“你来了。”她的白皙皮肤如同她的白衣，胜过这个冬天第一场洋洋洒洒的大雪。“你好耀眼啊，美女。”我捂着眼看面向阳光的她。
　　“当然了，这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她说了一句我没有听出逻辑的话。她咯咯笑着抓起一把雪撒了出去。就在那一刻我该承认我喜欢她。我看见她眼里的光在闪烁。
　　“我喜欢她笑时眼里藏不住的光。”这是叶飞形容过高婕的话。我想用这句话来形容此刻的梁佳佳完全没有问题。如果叶飞不计较版权问题的话我希望把这句话抄来送给梁佳佳。
　　我们两个用一上午的时间在居民楼之间的一块空地上堆了一个雪人出来。雪人的身子和头都是我堆出来的，她负责给雪人化妆做造型，她用口红画了雪人的红唇，用玻璃球做了雪人的眼睛。火艳的红唇让那个在阳光下矗立的雪人看上去很妖艳。
　　“快许愿吧。”她拍了下正在对着妖艳雪人傻笑的我。她双手合上的同时闭上了眼开始许愿，一副虔诚教徒的样子。我看见她睫毛微动的那一刻也装作虔诚的样子许了一个我自己都完全不相信的愿望。“好了，我们就等着愿望实现吧。”她像个孩子似得拍手大笑。我也努力的配合着她说：“一定会实现。”我偷偷看向大笑的她。
　　过了不到两天而已，经过阳光的照晒后，雪人的表面已经开始融化了。融化掉的雪结成一层亮晶晶的薄冰覆盖在上面，嘴部的妖艳红唇也花了，染红了半边脸。活脱脱一副小丑模样。
　　那年冬天的圣诞节，商店趁机推出各种礼物，编造出各种动人心魄的，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和东西方的种种传说。在商店老板的洗脑下商店的鲜花，干花，和苹果及各种的东西都被学生们含着感动的热泪买了个精光。
　　叶飞给高婕买了一个能唱着歌转圈的音乐盒，高婕抱着音乐盒高兴地大呼叶飞万岁。没出息的我虽然对这种商家趁机发财的活动嗤之以鼻，但还是忍不住买了一些东西。我给讲梁佳佳买了一个会发光的水晶球，给妈买了一只香袋，给爸买了一条腰带，爸喜欢实惠的东西。梁佳佳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回赠给我一只精致的水杯。
　　我们全班买了鲜花送给了班主任李智和那个上课陪我们嚼牛皮糖的物理老师。当然我们不会吝啬，也送了其他老师。全班同学也交换了礼物。过了不久，班里开始为了元旦晚会排练节目。我们班的节目是合唱，一首《十年》。唱这首歌是我出的注意，老师也笑着答应了，因为我的理由足够冠冕堂皇：“老师，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快十年了，为了纪念我们这个十年，也祝福下一个十年，十年之后我们依旧不忘初心。我们还是我们，祝友谊长存。”老师听后笑了笑，说：“好。就这么定了。”至于老师笑的多么和蔼可亲我是没有看清的，我只看见了梁佳佳的笑，淡淡浅浅不经意流露出的笑。这里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虽然我说唱《十年》的动机是瞎编的，但我们同窗将近十年确实不假，我们的小学和初中实在一个学校的，在一个院子里里分成两个校部的。
　　就这样，我们平静地度过了那个美好的冬天。爸的失眠已经好了，早早地去上班了。
　　那时，高婕喜欢叶飞，叶飞喜欢高婕。张洋也没有再和别人去飙车，当然了，冬天是没有人愿意骑车出来的。郑东羽还是一如往常的沉默。他经常被李智夸奖，说他成熟，有哲学思想和艺术气息。他为此颇为洋洋得意，高兴得满嘴哲学理论不停歇。李楠依旧强势，成绩还是年级第一，总分第一。我只记得，梁佳佳比以前开朗了许多，这个许多是和以前比较的，在别人眼里大概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不过这一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就行了。
　　那个冬天过去的很快，如同我们渐渐逝去的青春。
　　“雪人可以把我们的愿望带到天上了。”梁佳佳盯着雪人曾经矗立的地方，哪里只剩下了一些薄冰下的水洼。
　　一切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匆匆而过。关于那个冬天，我只记得那个雪人和圣诞的水晶球，杯子，和我给爸妈的香袋和腰带。
　　回忆是抓不到的月光，握紧就变黑暗。那些波澜不惊的日子好像夏末的蝉鸣，偶尔有一两声钻入耳底闯入回忆深处。而张洋的存在似乎是专门为了提醒我们，一切都是再真实不过的，恰似身体中流淌的血液，从来都是波澜不惊，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般。可是，他的确是真实的，这样的感觉让我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