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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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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凡间为帝姬那会儿,各类筵宴不曾少过,衣箱置的各类裙裾件件面料上乘,别出心裁。但穿戴着实厚重繁琐,每回穿上身便要去了我半条命,像是穿了件戎装,挂着铁块,走起路来步伐沉重。
到底自是不能与身上这件鸿衣羽裳比的。所谓鸿衣羽裳,即是由禽类的羽毛所织成,重量比凡间的锦衣锻袍轻了不止两倍。
南遥仙子织的的这件,面料细节让人惊叹。我自认是挑剔苛刻,此时对着这件找不到丝毫错处。衣襟与宽大的两袖均为如青金石那样的黛蓝,袖上镶着艳丽的金丝孔雀毛,若众星丽于天。纤细的腰际由藕荷色腰带勾勒,裙长曳地。身后还系着两片薄如蝉翼的轻纱,双眼花翎作为点缀。
我不由得为那只孔雀惋惜起来,想它应当是命不久矣,好生细养了几十年的羽毛,未曾想到一朝全成衣饰。
身后几位仙娥眼里难掩惊艳之色,争先恐后地夸赞——
“此衣真为越舟帝女量身定做的呢,实在美极了。”
“五界内第一美人,定是越舟帝女……”
“怕是此次筵宴过后,想会有不少神君上门提亲呢。”
这天界的仙娥,怎得同凡间青楼里的老鸨能说会道的
我被夸得无所适从,照着铜镜转了一圈,也痴迷起来。
哎,也不知我是如何生的,竟如此貌美。
次日,朝晨的第一缕曦光沐浴于庭院的海棠花瓣上,清露逦迤。
我缩在被窝里不肯动弹,任由那敲门声有一阵没一阵地响。
为了平日里图个清净,不喜在仙殿里安置贴身的仙娥或是童子伺候,因此这偌大的帝女殿里,只有我一人。若说其他的活物,也就只有那腓腓。
这时我却后悔起来,连个活人帮挡门的都没有。总不能让这腓腓去挡吧。
屡教不改的蠢物,夜里又偷摸溜到我枕边,与我同榻而眠。
外头的几位仙娥见我在屋内没动静,焦灼地低声讨论——
“这可怎么办?”
“帝女还是筵宴的主角,误了时辰可不好了……”
“要不去寻天帝?”
……
我没个好气,掀被盘腿坐起来,顺便揪着那只腓腓的尾巴,将其扔下榻,施法将门打开。
仙娥们手脚麻利地给我搽脂抹粉,很快就收拾好可以出门。仙辇已在宫殿门口侯了很久。刚坐稳,我就在椅下发现了那只不知何时偷跑出来的腓腓。
许是怕我施法送它回去,缩在角落里不肯出来。
我让它到我腿上趴着,它也不理我,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无奈之下,只好压低着声线,威胁它:“你若再不听话,我就真送你回去。”
它这才肯探头出来,心惊胆战地往我腿上一跃。我本没有送它走的心思,难得地给它顺脊背上的白毛,有这蠢物在,无聊透顶的宴席上才有可供我解闷的玩物。
氤氲缭绕的仙境中,画栋飞甍,门庭若市。
在仙娥的搀扶下,我脚尖点地,平平稳稳站在地面后,扬起下巴,无波无澜地扫了眼四周。
那一刻,周围瞬时变得鸦雀无声,无数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待仙娥整理好衣摆后,我才仪态端庄的走进去。
这场筵宴,天帝给天界各仙逐一发了请柬,大家也都很给面的到场。
好友姬渊属凤凰一族,自是没收到请柬。
梦屿仙子下凡处理事务,也难抽身前来参加。
不说在天界中,就算是放在五界,我都难以结交好友。
大抵都觉我看起来不好相与,眼界过高。
就算有人想过来同我搭上话,我不过轻飘飘的一瞥,来者就浑身发麻,临阵脱逃。
哎,这般胆小如鼠,我也不屑于浪费时间去结识。
在场觥筹交错,天帝忙于与一帮老仙应酬交际,我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主位上给红烧顺毛,它舒服地“咕咕”直叹。
我脑袋放空之时,它却一个激灵从我手下滑过,溜去了别处。等回过神来,只瞧见它一撮白色尾巴消失于拐角。
真是没个消停。
正巧也坐得乏了,出去走动走动,活动筋骨也不错。
我施施然地站起来,远离喧闹的殿厅。
迎面便碰上了一个小仙娥,恭恭敬敬地问我有什么需要。
我把灵兽腓腓丢了的事告诉她。
她倒是比我这个主人还急切,马不停蹄地去帮这个忙。
我落得个清闲,心想那只腓腓丢了才好,免去太多事。
揉了揉先才坐麻了腿好些,闲庭信步地欣赏风景,没人打扰,好不悠闲。
顿时,那只失踪了的腓腓不知从哪窜了出来,毛茸茸的小脑袋顶着我的腿,推着我去某处。
它不过丁点大,要能推动我就真是异想天开。
见我没动静,它绕到我身前,尾巴摇个不停。
我也没心思逗它了,跟着它的脚步走。我看着它灵活的身影在地上蹦跶,越接近目的地,它的速度便加快了。
它跑到一袭白衣的衣摆下方,一个劲地蹭着那人,整只大尾恨不得都缠上他的腿,发出愉悦的叫声。
茫然间,我抬眼望去,那里好似站着位画中仙。画中葳蕤蓊郁,他越过重重的云笼雾气,迢迢千里,缓缓踱步而来,周身带着湿漉漉地潮气,清清冷冷的。
跟记忆中的他完全吻合。
身长玉立,皮相清隽,无一处不完美,很是让人赏心悦目。眼波微微流转,眉目一弯,止不住地染上三分风流,魅惑诱人。
我站在他的对立面,抱臂叹道:“莫不是又梦魇了。”
闻言,晏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发出一声轻笑,如珠落玉盘。
我被他这副神情压得有些透不过气,右手两指一并,打算施法冲破这等糟心的梦境。
他蕴着笑,温和道:“婳婳,这不是梦。”
……
于凡间时,他何曾这般亲昵地唤过我,我愈发肯定这是梦。
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致,我手上动作未停,幽幽的蓝光在指尖闪现。
晏翊往前踏了几步,离我越来越近,我皱起眉,祭出意平剑,握着剑柄,伸臂一挥,透着寒光的剑刃在不过须臾之间毫不留情地抵在他白皙的脖颈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果断利落。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里是淬了毒般冷然。
彼此间压抑地对峙着,宛若风雨欲来。
良久,他缓缓开口:“婳婳可舍得?”
语气轻描淡写,未将那把剑放在心上。
又是这句!
又是这句!
——帝姬可真舍得?
他还是不曾变过,笃定我下不去手,狂妄自大得惹人生厌,似乎一切尽在他掌握中。
我脸色苍白,死死地抿紧唇,握剑的力度加重,忍不住嘲讽一笑,身上的气息更是凛冽,犹带寒霜。
“我乃九重天天帝之女越舟,并非仙君口中的婳婳。只不过仙君如今性命堪忧,却也如此沉着稳定,倒真是好气魄……”
我挑起眉,似笑非笑地道:“此外,仙君又如何得知,本宫舍不得?”
说着,我手腕一扭,那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剑往里压出道血痕。
来不及等我要再划上一道来泄愤,身后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帝女殿下,原来你在这呢……欸?”
那位前来寻我的小仙娥被这场景吓得噤声。
晏翊眼里毫无畏惧之色,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问道:“那敢问,帝女为何拿剑指我?”
为何?
他继续不疾不徐地启唇出声:“成仙之前,我曾负一人,她名叫亓婳。我自认只有愧于她。那敢再问帝女,我可曾是负于你?”
他不留余地地步步紧逼,问得我当下方寸大乱。拿剑的手陡然失去力气,掉落在地,发出铿然一声。
我手脚僵硬得厉害,勉强稳住欲晃的身形,屏气缓下心神,念咒将剑收回。
将视线挪向别处,垂下眼睫,平静地道:“并无。”
继而,我语气轻柔地自说自话般:“仙君未曾负我。”
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我自己的。
无论是身为帝姬,或是为帝女,晏翊都未曾负我。
从头至尾,都是我一厢情愿,自食其果,怨不得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