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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恩赐 我想要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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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昊帝来看我时,我正领了一众丫头婆子在院子里纳凉。
那时候已经用罢晚膳,西边斜挂落日与东边初升玉兔各占据着晴空一端,余晖映着半边天的云红彤彤炫丽,景色之美丹青难描。更难得的是居然有一丝清风,让热了几个月的宫人们依稀看到了秋爽的希望。我也贪慕这许久不见的自然风凉,便叫了大家一起来闲话,也无须拘泥于贵贱尊卑抑或形式风格,不过在葡萄架下摆几盘果子图个热闹罢了。
于是,我坐在阶下的凉椅上让人给我修指甲,听旁边几个宫女闲话。她们边凑趣相互讲些听说的新鲜事,手中却也没停下做些我屋子里的针线活计。另一边地上,赵公明小朋友坐在软垫上专心玩玩具,乳母不时拿手绢擦去他顺着口角流出的口涎。而我前面不远处摆了一张藤葛逍遥椅,上面还搭着一层冰蚕孔雀妆花云锦,此时正睡着休养的小黑狗。
就在这时,昊帝未经人通报,静悄悄绕到殿后院子,入眼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
众人请安后都站着立规矩,昊帝却叫她们不必拘束,全当他没来一样四处玩闹,只让人在我身边添了一尊青花缠枝芙蓉花卉纹绣墩,撩起前襟随意坐了,道:“公主这里真是好闲雅生活,乘凉高树下,坐玩明月升。”
我翘着双手,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闲,自己干坐着只能伤春悲秋的犯寻思,反倒不如大家一起坐着热闹一会子。”
“公主说的很是。”昊帝漫不经心得随口应着,“朕那里人多,可公主将这里经营的比朕那里热闹。朕繁忙一天来落樱苑看看,便觉得心神安定许多。”
我叫人给他拿新鲜瓜果吃,他却摆手不肯要,兀自携了我的手,细看新修的指甲上绘的花,笑道:“少见这样的花色,还是婴婴蕙质兰心,才能想得出来。”
这指甲上的花色确是我闲得无聊刚想出来的,难为小宫女妙手妆成我想要的花样:一双手前几指上都是纤细油绿的小叶子,衬得一双手白皙修长如削葱尖一般,却在最后小指上另辟蹊径,大放异彩,在尖尖翘翘的指尖上开出红灿娇艳的花来。
我欢快得摆摆手,笑道:“好看吧?我也觉得好看。不过,我的心思也就只能用在小女儿家闺房里这点子奇思淫巧上了。”这话开头说得有小女儿家的得意轻浮,到最后却反而生出来萧索寂寥的意味。
昊帝安慰的拍拍我的手背,笑道:“朕倒是觉得,比起朕的公事,反而你这儿闺房奇思更有趣热闹。想来昨晚夜半,闹得刺客就是它了?”
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正是小黑狗假寐之地,便笑道:“可不就是它?昨夜惊扰到父皇,女儿罪该……”
昊帝挡下我的话,“空口白牙的别整天罪该万死的说,也不怕犯了忌讳。你昨夜那么小心本就是应该,朕的侍卫若都有你这份心,朕便可以高枕无忧了。”他话锋一转,却又说我:“说你小心,却也不准。你也不查查它什么来历,就将它养在身边,这怎么好?这狗出现的诡异,又是被利器所伤,显然大有文章。”
我小口吹着指上的颜色,不以为意的笑道:“查了,并没查出什么来。毕竟只是条狗,养便养了,总比养个人让人安心得多。”
昊帝淡然一笑,随手捻过石桌上一张帖子,看了两眼,不咸不淡得说:“他倒是有心,那天你一说,他便记住了。这就来请你了。”
我之前便听说大哥府上常举办些宴会,请的都是些极别致风雅有趣的人物,甚至还撮合成两对姻缘。我昨天一时起兴随口嗔怪他从未邀请我,不想今天下午便送来了请柬,说是明天品果酒赏睡莲,要我一定去的。
我看昊帝这口气好似不愿我掺和这些事情,便笑道:“那些劳什子聚会,左右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原本没什么意思,我也不过是为了多认识几个说得来话的大家闺秀,以后邀请她们进宫来陪我玩笑一会。父皇要是不乐意我去,我自然就不去了。”
“这话说的,”昊帝似笑非笑瞥我一眼,“朕并没有不让你去。你还年轻,多参加些这样的活动原是应该的。朕做太子也会也贪玩得紧,经常在府里办些这样的宴会。想来,原是朕将你拘在宫里,白辜负了公主许多光阴。”
我心里略一盘算,便笑道:“女儿原本并未觉得委屈,但父皇既然觉得委屈了我,我便厚着脸皮应下来,还求父皇赏赐补偿我。”
昊帝觉得我这回答有趣,略一抬眉,来了兴致,“哦?朕的小公主想要什么赏赐,说来听听。”
我离座俯身跪下,昊帝搀了我一把,让我站着说,我便细细说来:“我想要三个人。第一个是我幼年的教养嬷嬷杨氏,她虽出身贫贱,却于五岁时便被亲生父母卖为云家家奴,二十岁时做了我母妃的乳娘,自此便一直跟在我母亲身边照顾她,后来有了我就又伺候我,我八岁时她回家守寡便不曾再见。我近来听说她儿子并不孝顺,女儿也早已嫁为人妇,便有意接她来宫中颐养。如此一来,她既比身边这些年轻奴才有经验可靠些,我也可以尽份孝心照顾她晚年,所以斗胆向父皇开这个口。”
“难得你有这份心,朕自然成全。”
我笑了笑:“既然那个都准了,这一个必再无不可的。她是离宫里陪我年久的膳食房的李嬷嬷,她原本就是宫里的老人了,当年因为我们几个年幼才拨过去伺候的,这些年来吃惯了她煲的汤粥,离开了很不适应,趁现在开一次口,便向父皇求了来,让她来我这落樱苑小厨房帮忙。”
昊帝摇头笑道:“你自己做主便是了。朕给你协理内宫事务的权力,你却这么点子小事也要跟朕求?”
我点头笑道:“父皇教训得很是。”
“那这三个人呢?”昊帝笑道。
我却肃穆起来,顺势跪在昊帝脚下,手扶上他双膝:“父皇,这第三件却是件正经事。”
昊帝脸上笑容不变,眼神里却倏忽冷了两分,只看着我听我将话说下去。
“承蒙天恩,女儿虽非父皇亲生,却一直恩宠加身无上荣光,却不知父皇是否还记得有个亲生女儿名叫白夜的,今年已经十七岁了?”
昊帝略一沉思,问道:“你也想她进宫来你身边陪你?”
我摇摇头:“她已经陪我很多年了,离园中我的伴读就是她。婴婴听闻,她生母是一名乐籍贱民,她自出生便被带到离园成大,所以父皇不记得她也正常。可是她好歹也是天家血脉,是易国帝姬,今年十七岁芳龄还没有许配人家,女儿替姐姐不安。”
昊帝将我从地上扶起来,“朕当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值得小公主这样求朕。地上暑热未散,跪久了多么伤身。此事容易,朕让人查查帝都子弟中还有谁尚未婚配,寻个年龄相仿的给她指门亲事就是了。”
我忙行礼,替白夜谢恩,又笑道:“论起这个驸马,婴婴心里倒有个人选,说出来给父皇裁度。林家五代官宦书香府邸,嫡出有位二公子,人物出类拔萃,年龄与白姐姐相仿,又是在离园读书,与诸位皇子相熟得很。不知父皇觉得怎样?”
昊帝嘴角勾起个弧度,算不得个微笑,却让人觉出他骨子里的冷硬,“公主想得真周到,连人选都替朕想好了。”
我忙又跪下:“婴婴不敢。只是父皇,”我斗胆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他们郎有情妾有意,且正值婚配,何不成全了他俩?”
昊帝冷哼一声,不屑道:“婴婴在朕身边这么久了,该知道朕最不喜欢小儿女暗生情愫、私定终身,多么失礼数、没教养。”
我稳稳心神,轻声道:“婴婴自然知道。但他俩并未私定终身,否则也用不到婴婴来求情。甚至白姐姐并不知道婴婴要向父皇请求赐婚,——她未向婴婴暗示,婴婴也未跟她讲过。可是人非草木,随心顺性,自然有情。人生苍茫,若有所依,乃为幸事。如父皇虽有妻妾众多,却单单有了母妃,认为非他人可比,方才知觉人生之圆满。现在,又独独希望婴婴陪在身边,方才知觉天家也有热闹和人情。林公子和白姐姐二人如若另有所娶所嫁,自然也别有一番人生风景,但既然原本是桩圆满姻缘,为何又不能成全他们,也算积德行善了不是?”我看昊帝颜色,知道我这一番话很合他的心意,便转而撒娇道:“父皇就答应了吧,不然婴婴可要帮姐姐不依。若是父皇答应了,婴婴替姐姐加倍孝敬父皇。”
昊帝啼笑皆非道:“还有这样讨价还价的?”他停了停,又说:“不过你这孩子心底纯良且念旧感情,朕既替你欢喜,又替你担忧。”
我指甲正好干了,便顺手自桌上取了果子递于昊帝口边,笑道:“有父皇这般宠着婴婴,婴婴才不担心呢。”
我不经意间抬眼一笑,却看见对面逍遥椅上小黑狗半眯着眼看我,似乎露出不屑的表情,我不禁笑得更欢了。
当晚我都快睡下了,却听见禀报说,荣美人求见。我想了半天,也记不起荣美人是何方神圣。还是花影在旁提醒我荣美人就是白姑娘的生母,才想起来了。
我只在贴身小衣外穿着件象牙白撒花半旧家常罩衫,上面露出半截手臂,下面露出松绿色裤腿,此时不愿怠慢她让她等,便没添衣裳,直接叫人请她进来。
来人三十多岁年纪,容貌尚佳,只是头上钗环却比我这带发修行的还朴素,衣裳料子比我院子里粗使丫头的还次些。我向来知道这宫里是攀高踩低、见风转舵惯了的,却不知道原来落寞的主子日子贫寒到如此地步。
可她却是个知礼的,一来到看我这身打扮,先说:“妾身万死,打扰公主就寝了。”我要向她行礼,她也忙拦下,我才笑道:“我这身妆容本不该见客,却又想着并不是见外人,就直接请您进来了。所以,还望荣美人也不要见外。”
“是,”荣美人在我身边坐了,道,“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妾身知道公主事务繁多,一直不曾叨扰,今日深夜前来,却是为了……”
我忙拦下她的话,亲手给她递了茶,笑道,“既然说了不要见外,您便将那道谢的话收一收。原本就是一家人,何况白姐姐陪我这么多年,我不为她打算为谁打算?况且我并不曾做什么,亲事还要父皇指定,我也只是敲敲边鼓罢了。”
荣美人忙道:“公主自然讲的不错。可妾身知道,万岁爷日理万机,哪里能顾得到给小女指婚此等琐事。若不是公主有心帮衬,小女还不知要熬到哪年哪月呢。”说到最后,话语有一丝哽噎,忙又收住。
我将手覆上她的手背,道:“勿庸多想,您且放宽心听消息吧。来日白姐姐嫁个好女婿,您好日子还长着呢。”
荣美人忙笑道:“全仰仗公主了。”说着,她站起身,拿起脚边的篮子,递到我跟前道:“我下午听到消息,来不及准备礼品来见公主,想来公主这儿必定什么都不缺,便打了几条缨络拿来。”
我拿起竹篮一看,里面是各色络子,花样繁多,足足有几十条,哪里是她一时能打出来的?转念一想,便知道必是她日常做出来打点关系补贴家用的,便笑道:“真是好,我身边宫女绣工还好,却没有会这个的,正巧了要用。瞧瞧这手工,哪里是一般宫人做得能比上呢。”
荣美人笑了笑,道:“妾身年轻时候只有一把嗓子,连针线女工都不会。进了宫闲来无事,便跟人学得这个打发时间,十几年下来确实也是熟练了。公主若用着好,妾身便常给公主带几条来。”
我笑道:“正是这样才好,我这里平时怪冷清的,正想说您常来走动走动。”
她告辞要走,我忙叫人拿了金项圈一对,金银各十锭,彩缎二匹跟着送过去。她谢了我,大大方方收了,并不推辞。
我送到门口,返身回屋,躺在床上思度:对我,或许只是举手之劳、滴水之恩;对旁人,或者这已是影响一生的要事、干渴中的雨露。或许我过得并不顺心,却可以助人风生水起,又何尝不算我的价值?
想着想着,心里更加熨帖,因行了好事分外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