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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献药 ...

  •   昊帝这一去虽没亲自过来看我,但一两个时辰后便打发了小太监来叫我过去吃饭。我答了声知道了,却仍是自己坐着愣神,心里觉得好像被压得沉甸甸毫无气力,又好像空荡荡若有所失,——总之,整个人恹恹的毫无兴致。过了半晌,又来了个小太监过来催,我不耐烦将他打发走了,才站起身来对镜重新描画了妆容。不愿昊帝看出我的无精打采,特意涂了两团胭脂于颊上,挑了件灰色纱质底子勾勒银丝线大花的鲜妍裙子,并不用坐轿而是带了两个随身侍候的宫女一路溜达过去。
      此时时候尚早,赤日挂在西边天上还没有落下,鸣蝉早被宫人粘了去,一路上静悄悄毫无人声。我嫌日头热辣,便携两个宫女绕了几步路沿蔷薇花架底下阴凉地里过去。临走到门口,有小太监低头疾步走出来,待近前了一抬头才看见我,忙不迭行礼,口中笑道:“奴才请公主安。公主可算来了,奴才这是又被派去接公主呢。”
      我微笑向他点头,心奇问道:“时候还早,还得一会子才能摆膳罢,怎么却催得这样紧?”
      他软声笑答:“是,今儿圣上与太子议事,正巧大殿下进宫给圣上请安,还荐了一名南边来的郎中,郎中进献祖传秘药,说是止咳安神最好不过。圣上心里欢喜大殿下孝心,便留了太子和大殿下一起用膳。这边也催着奴才们紧忙去请您和四殿下,说是早点过来好说会话。”
      说话间已到了门口,门边沿着窗边长廊摆了一溜菊花,正开得风姿绰约。隔了门帘子,隐约浮动安息香香味,透出人影蹁跹,合着低声笑语。
      小太监靠前一边站了打帘子,我却闪到了另一边,低声问他:“外面来的郎中还在里面?”
      小太监忙道:“已经走了。”
      我这才慢慢进了门。

      一进门,数道眼光一齐都射过来,仿佛我是聚光灯下姗姗迟来登台的名伶,待得就是这压轴的璀璨,惊艳全场。我不禁笑了,或许我活得还不如个戏子吧。片刻宁静,最终却是那向来兴致盎然的翩翩贵公子抢先开了口——如果有人跟他抢的话,“哎呀,必然还是父皇宫里膳食水土养人,看我们的小公主真是越来越出挑了,让我这做大哥的都挪不开眼。”
      这是一间偏殿,撑起的窗户里有明亮阳光漏过树影透进来,将说话那人修长身形描绘得有如谪仙。屋子四位主子,其他三人都安稳稳坐着,唯独他一人凭窗独立。一身雪白衣衫上绣了一枝怒放的红梅,端的是明媚炫丽、傲然夺目,而比这衣衫更明丽的却是眼前这人,眉目顾盼之间皆是风情,那飞扬的神采,又岂是衣衫画中的花朵可以比拟的。
      他自我进门便慢慢自窗边走回原该他坐的位子。我与殿中人一一见礼,方才回了大殿下刚才的笑语:“我这样的模样也能让大哥羡艳不已?大哥真该照照镜子,——依我说,宫中典藏的百美图上的那一百个美人加起来都比不过大哥好看!”
      此话一出口,惹得厅中众人都盯着他看,几个宫女看了他几眼脸都红了,可他丝毫不显窘迫,手里折扇不紧不慢得轻摇,含笑看着昊帝道:“父皇快来给儿臣评评理,婴婴这女娃居然把儿臣比作美人!”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偏偏从他口里说出来就多了风雅的调侃,昊帝向来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冷酷模样,大哥虽与他并不亲厚,却也从来不惧怕他,在他面前与在别人面前毫无二致,仍然是闲雅如鹤、潇洒随意。
      昊帝此刻显然心情甚佳,嘴角挑出个微笑的弧度,眼神一一掠过座下儿女,欣然道:“放眼望去,朕长子俊美飘逸非寻常人可比,次子甚肖朕躬冷静沉稳,幼子少年得志意气风发,公主贤淑貌美风华绝代。虽有人言: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但依朕看来,朕这些孩子虽有不同,却都是貌端品正,各有千秋!”言语间,自豪与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昊帝为人平日稍显刻薄,虽对我和小四略宽纵些也不过尔尔,今日平白夸赞诸皇子公主“貌端品正”、“各有千秋”显然一反常态,无不令众人颜上有光,一时忙谢恩不已,口赞皇父恩德。小四尚腿脚不便,也自座上俯身,与我等一并行礼。
      自旱情蔓延以来数月,大家难得见皇帝如此开怀,便更加凑趣,一时气氛愈加热络。我却在此时想起远在西北蛮荒之地的老三,今日众人皆在,唯独少他一人,连皇帝刚才赞誉众皇子也未提及只言片语,仿佛唯有三皇子不是昊帝亲生一般。念及此,我便默默吃茶,低头不语。
      刚一走神,便有人扯我袖子,我偏头一看,澈儿眯着一双眼睛冲我笑:“姐姐,我要吃桌上的果子。”
      我还没回答,正与太子相谈欢的昊帝侧脸过来,笑斥中带了宠溺:“四儿就爱欺负你姐姐,身边站了那么些可使唤的,却偏偏还要她伺候你?你都多大了?”
      这话说了件典故。据说当年,澈儿年幼丧母,性格虽外人看来仍然温顺乖巧举止得体,实际却有几分乖戾孤僻不爱与人交往,只爱腻在我身边由我亲自照顾他饮食起居,如此一年多后才慢慢缓和过来。
      此时,澈儿也不争辩,只吧嗒吧嗒眼看看昊帝,又看看我,分明撒娇。
      我便冲昊帝一笑,拿了桌上的果子递到澈儿口边,调侃道:“父皇莫羞他。待过两年咱们四殿下再长大些,娶了王妃立了府邸,怕是我这做姐姐的想伺候也伺候不到了。”
      澈儿刚吃了我递给他的东西,含了满口,此时不得空说话,只好拿眼瞪我,又急又恼,小脸上却飞出两朵蔷薇花来。
      众人都看着他笑,却听见一个声音低缓说道:“如此姐弟情深,真是让人羡慕。”
      我一抬眼,正对上这声音的来源,一双桃花眼里此刻却有一丝伤痛一闪而过。我垂下眼帘,想起他母妃因难产而薨,他一出生母亲便去世了,虽顶着皇长子的名号却自幼形单影只无人关爱,也是个可怜人。便抬眼冲他宛然一笑:“平日闻得他人赞赏,吾等常谓之曰谬赞;然今日皇兄之赞赏,婴婴却深以为然。所谓家和万事兴,咱们这家子人家虽与别家有不同,这点上却是相通的。更何况,咱家的家事亦为国事,便更是如此。天家和和美美,才是社稷之福,才有万民安居。”
      “说得好,”昊帝接着道,“朕的公主都有这等见地,看来咱们这家子人家果然还是有别人家比不得之处。今日朕心甚慰,赏。”
      一时小太监上来一一发放,众人皆跪下领赏,原来是新样宫缎十匹,宫绸十匹,宝墨二匣,宝砚二方,此四样四人皆同。另有红玉琉璃珠串二串单给了我,大哥因献了郎中及秘药,另赐了玉如意一柄。
      众人谢恩已毕,便开席用膳。
      宫门禁闭之前,宴罢众人散去。我亲自送了澈儿回去,又去了皇后处闲话一番。此次昊帝将我自离园带回宫中,便赐予我协理内宫的职权,甚至言明在皇后与我意见不同时,以我的意见为尊。我却并未因此仗势恣行,反而更加规矩内敛,一行事宜仍与皇后宫主掌时无二致,并不罢弃皇后提携任命的一众总领太监嬷嬷,也不削减各宫平日用度增添自己花销,甚至对皇后宫更加尊崇知礼,每日晚间必去请安问好。偶尔皇后也会问我一些内宫事务安排意见,我却都是说,遵从母后意见。如此几日下来,皇帝下旨令我协理内宫后的人心惶惶消弭于无形中,争相攀结落樱苑的行为也渐渐销声匿迹,各宫太监宫女都安心各行其事,只是见了我更加恭敬,背地里也都称赞公主的盛德。

      从皇后处回来,天色已经黑了。我洗浴完毕,坐在临窗的桌前摆弄一套从澈儿那边新得的益智玩具。一两个时辰下来,苦思不得其解,又热得有些烦躁,正有几分不耐烦时,却听见纱窗外不远处有细微的簌簌声,仿佛风吹竹叶般细碎飘渺,——可是此时此处,何来清风,又何来竹叶?
      我心生疑惑,走到门口,两个宫女正站在门口处宫灯下,因站得腿脚有些酸软便半倚在门边上小声说话,直到我走到跟前才看见我,忙要跪地请罪。我作势叫她们不要声张,她俩都是常在跟前的人,自然心领神会。
      我信手提了她们脚边一支明瓦灯,自己在前面走,带了她们俩个跟在后面,也不许她们声张,轻手轻脚向我方才所坐窗子前方的树下走去。
      那边树下花坛里植了一大片的芍药,此时过了花期,却仍长得郁郁葱葱,张扬着绿色的生命。
      我在花丛外站了一会,里面静悄悄毫无声息,正要返身回屋,却在低头的瞬间瞥见地上一小滩血痕,鲜血滴在黄土上仍未凝固,身后一个小宫女显然也看见了,倒吸一口气。我回头瞪她一眼,立马转身离开,派她去叫内宫侍卫,自己躲回屋里,让一众太监宫女守在门口和窗边。
      不多会侍卫赶来,穿了军靴的脚步声整齐清爽,火把瞬间照亮了整个院子。
      半晌,侍卫头领在门口向我禀报:“公主,臣等查看过四周,并未发现刺客,却在花丛中发现一只受伤的黑狗。如何处置,请公主示下。”
      我想了想,缓步走到刚才那从芍药花丛前,只见四个侍卫围成一圈,以长剑迫出个圆形,里面正围着方才侍卫口中那只受伤的小黑狗。
      那可真是只小黑狗,它又小、又黑。说它小,我张开两只手似乎便可以罩住它整个身体;说它黑,是因为它黑得就像夜的一部分,连我也从未见过动物皮毛能有这样纯正而华丽的黑色。在宫中这些时日,我见过黑色的虎皮、熊皮、豹子皮、狐狸皮、兔皮等等等等,却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一眼看来,上好的丝绸也比不得它的光彩和柔顺,它就像女人保养得宜的乌丝,用最上等的香料和花油打理出来,乌黑油亮,光可鉴人。这样的皮毛上却挂着数处淋漓血污,沾染在周边毛发上已经干涸,露出中间模糊血肉。显然是利器所伤,背部一处和侧腹部一处伤口颇深。受了这样重的伤,它却依然坚持四条脚站立着,那么小却那么骄傲,昂着头看我,黑黝黝的眼睛美得就像最纯正的黑曜石,却满含了敌意和蔑视。
      我不禁笑了:真是个有意思的小东西。边想着便伸手欲抱它,身后的侍卫首领却忙拦下我:“公主小心!刚才臣的手下欲抱它给您看,反被它咬了一口!”我伸出去的手一顿,收回来垂在身侧,问那位侍卫:“会得狂犬病的!送医了没有?”那位军士显然不知道狂犬病是什么,磕磕巴巴得回答:“明早,臣就送他去……”我打断他的话:“马上送医。”“是。”他马上答应。
      我一回眼,却正好对上那小黑狗的眼神,它看着我,眼神居然有点……该怎么说?愤怒?对,正是愤怒。
      我不禁笑了。身后小侍女看来很爱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撺掇我说:“公主,要不要奴婢去取些肉来哄哄它?”
      我盯着它的眼看了半分钟,那一双黑琉璃一般的眼睛波光流溢,我却分明看出其中的倔强和骄傲。俯下身,我向它伸出手:“过来吧,你受伤了。”它看着我,一动不动。花丛中有飞虫冲着此处光亮处飞扑来,我不耐得挥袖抵挡,低头看着它的眼,轻声道:“我来抱你。如果你敢咬我,我就让人把你的牙齿一颗一颗拔掉,割去你的舌头,再将你的头砍下来。”
      它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毛绒绒湿漉漉的嘴却咧出一个弧线,看上去居然像是个充满讽刺意味的笑。我正要伸手,它却向我迈出了一小步。
      我微微一笑,伸手将它抱在手臂里,小心不让自己的衣服碰到它的伤口。
      带这小东西回到屋内,派人去昊帝处和皇后处通报一声并无刺客,只是虚惊一场,又让太医院当值的太医来给它清洗伤口、敷了止血的药草、进行了简单包扎。太医惊奇得发现它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没死掉,甚至还能站起来,而它却在治疗的时候乖巧得不可思议,完全配合医士动作不说,甚至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但一切收拾停当,时候已经不早了。遣散宫婢,我准备上床就寝之前,却发现它马上沉入了熟睡。
      已经过了四更天了,我吹熄灯烛,取下幔帐,小黑狗已经传来了轻微的鼾声。有它的陪伴,这漆黑仿佛也温暖安稳了些。我居然沾床即睡,一夜无梦,睡了久违的一个好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献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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