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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子嗣 夏日已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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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做上公主的同一天当上了小尼姑,虽然日常用度起居是没有变化,但也总算在场面上做足了文章。我摈弃了华美的衣裳服饰,罢弃荤腥只吃素食,在内殿设了小佛龛摆了观音,甚至连窗纸帐幔都换成了清一色浅碧。一整屋子翠竹的颜色,清爽得如同江南四月迷蒙的烟雨。
我做这些摆设之前,是请示了昊帝意下的,他原意不必如此,但我执意,他便准了。改了摆设之后,入眼深深浅浅赏心悦目的绿,空气中弥漫着佛龛燃不尽的香,他倒也觉得新鲜有趣。
其实我是不信佛的,虽然我一直期待自己能有信仰,因为那能平稳我灵魂深处的不安和恐惧,让我有更明亮而淡泊的眼睛。但没有一种宗教能够说服我,让我从心底里信服,所以我不拜佛。但这不意味着我不敬佛,——相反,我尊天地、畏鬼神,知道自己是一个胆小求全、有自知之明、心底对权力和阴谋有恐惧的人。
赵云暄进宫里来探视他的儿子,免不了要经过我这一道手续。自我向他主动示好以来,他与我交往频繁,现在有了赵公明养在我这里,他隔三茬五得便到落樱苑来坐坐,也不知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小孩。
这是我封为昌乐公主又变为尼姑后他第一次进宫来,看了我这满苑的摆设,似有几分忍俊不禁,摇头打趣道:“公主好风雅,难不成要做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了?”
我一本正经道:“本殿下并非求仙学道之人,此举也是为了社稷安康百姓乐业。”
他点点头,眼睛里却仍是一副不认同的表情:“难得公主有此觉悟。”
我俩前世交往数年,他最是知道我对宗教的态度,所以摆明不相信我是真心拜佛,但宫闱之中人多口杂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想了想,问我:“公主礼佛要到几时?”
我笑道:“不拘到什么时候。父皇舍不得我出嫁,我也一心国家社稷,或许一生藏身宫中带发修行也不一定。”
他微怔,又笑了,低声道:“这样也好。”
我不解的看他,他却又不言语了。
说话间,宫人已将赵公明小朋友抱了过来,我让人直接将孩子送到他父亲手上,却不想这孩子眼睛一直滴溜溜看着我,自他父亲怀里挣扎着伸出两双手让我抱。
惹得奶娘在旁边讨巧:“真是不辜负公主疼他,奴才偶有抱怨这孩子见了公主比见了奴才这个吃奶的娘还要亲,今天一看可算平衡了,他见了公主比见了公子这个亲爹还要亲呐!”说的一屋子人都笑了。
挣不过他,奶娘便从赵云暄怀里接过小赵同学又递到我手里,我一接过来他便偎在我怀里不吱声,乖乖的瞅着一屋子碧色乐呵呵笑,大眼睛黑白分明滴溜溜转。
我抚摸着他头顶几根软软毛发,向赵云暄道:“改日你也可以带这孩子的生母过来瞧瞧他,说是我的恩典便是了。”
不想赵云暄却不领情:“寒门小女,举止不雅,窃以为不便引她觐见公主。”
我纳闷:“生了这么好的孩子,无论出身多么寒微,但凭着长子身份,你也该给她个名分纳个侧室吧?”
他想了想,道:“小生从未娶妻,子嗣只为延续血脉。”
我摇头道:“母子血缘,刀斧难断。”
他想了想,又道:“他平日在家中也并不亲近生母,我只将他交予乳母下人照顾,准备亲自养育教导。现公主恩德教养宫中,是小儿修来的福分,在下也很是放心。公主不必有此等疑虑。”
我虽心中纳闷,但他拒绝得这样干脆果断,我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好点头作罢。
屋内兀自沉默下来,连赵公明也乖巧的不发一点声音,门口却传来了通报的声音:“皇上驾到。”
我俩对视一眼,他站起身来敛敛衣襟,我也忙将手里的孩子递到奶娘手里,皇帝已经走进院子。一屋子人齐齐跪倒,三呼万岁。
赵云暄拜见了皇帝,面色毫不紧张,态度不能算作不卑不亢,而是又卑又亢,但卑亢之中却又含了他特有的清雅和风骨。怎么说呢?这人看上去确实是一位谦谦君子,秋菊被寒风吹低了怒放的花枝,青竹被白雪压弯了枝干,——但即便是弯了枝桠低下头颅,他也自有他骨子里的清高和雅致。我很少见到,谦卑和骄傲在一个人身上如此奇特而融洽的交织在一起。
昊帝瞥了他一眼,便让他跪安了。我遣退了乳娘数人,亲自捧茶给皇帝,便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昊帝给我赐了座,咳了两下,深深看我:“你最近跟赵公子走得很近?”
我并不逃避他冰凉深邃的眼神,道:“是。我将他小儿接来抚养,便许他进宫探望。”
昊帝品了口茶,看着我笑道:“朕也最喜欢孩子,他们单纯没心机,享受最简单的快乐,而且,有着天真的残忍,”他看着杯中茶水,似沉浸在遥远的回忆中,轻声道:“你皇祖父有四男二女,朕等四个兄弟,幼年死了一个,成年死了一个,都不曾留有子嗣。唯有朕和你父亲留下血脉,而你父也,……至今日,皇室血脉衰微,每思及此,朕心沉痛。”
这段公案我是听说过的。我父亲与昊帝是一母兄弟,他们的母亲是先帝的宠妃。先皇后不满二十岁便薨逝,未留下一滴血脉,先帝悲伤痛惜立誓不再立后。总有人说,若不是先帝早早立下此等誓言,我皇祖母是必定得主中宫的。先帝中年,皇祖母自千位良家女中被世家贵族相中,作为礼物进献给圣上,因色鲜颜媚、灵巧风趣、擅长歌舞、藻思清逸,从此独擅专房步步高升,直至封号“丽妃”。先帝爱她孰甚,赐号“芙蓉夫人”,夫人于此后数年间圣眷不衰,相继生下先帝二子,即昊帝和我父亲。在昊帝降生之前先帝已有二男二女,均是名门贵族之女后代,但不知什么原因均相继夭折,或意外出事或得病不治,这里面的缘由不探也罢。自此皇嗣仅存昊帝及我父亲二人,虽外家毫无根基,母亲出身卑微,群臣无法也只好接受自此二人中选立一位为皇位继承人。据传,我父亲因为年幼更得芙蓉夫人偏爱,但亦因年幼不宜立为东宫,夫人心疼小儿,便顺从幼子心愿为小儿子指定云氏为幼子媳,待成年后成婚。云氏为云家宗室嫡女,讳响衣,因天资聪慧容貌出众从小便名誉都城,又与我父亲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父亲小孩心性,觉得即使不得皇位得美人也是人生快事。先帝崩,下旨宠妃陪葬。皇室一向并不常有陪葬传统,此旨一下,也有人说是帝妃情深,也有人说先帝为妨后宫乱政,但无论如何,一代冠绝后宫长袖善舞的美人自此烟消云散,昊帝作为她的长子承继帝位江山尽握。
昊帝一手捏着杯子,一手扯过我的手腕,道:“以朕看来,你抚养一个孩子也并无不可。虽说来日方长,但世事难料,若没有合适的人物配朕的爱女,朕自然舍不得委屈你下嫁,即便有了合适的婚配也不见得他人愿入赘天家,即使入赘天家万一不得子嗣,都是难事。既如此,你收养一个男孩以备将来继承你的名号封地,可不正是万全之策吗?”
我听得一愣接着一愣,只觉得越听心越凉,三伏天如坠冰窟:怪不得我当初将赵公明接进宫来昊帝并未反对!我只是本能得觉得赵云暄城府极深绝非池中之物,为妨万一先将他独子收养宫中以为人质,不料想昊帝却存了这样的心思!他设了这一层一层的障碍,又是出身门第又是人物品貌,还要求人入赘,这条件罗列下来,我看我只能是老死宫中了。当然也不是说我想嫁给别人,但拨开面纱刹那间彻底明了昊帝决心将我终生留在这深不见底的皇宫禁苑便觉得此生无望了!
我心中忽然有种初涉梦境的恍惚和迷失,心底升腾出浓厚的雾,使我不知身在何处。却突然感觉衣袖遮住的手指在不停颤抖,我晃过神来,连忙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脸上挂着笑容:“女儿原本只是害怕宫中寂寥,才将一黄口小儿抱来热闹热闹,万没有父皇眼光深远,今日得瞻圣听,方明圣意!”
昊帝含笑看我:“朕本来觉得你能收养个名门子弟或远房宗亲,似乎更好些。”
我忙答道:“既如此,女儿多加留意。在此之前,先养着这个孩子也好。”
昊帝薄唇上浮上一丝笑意,说不上是快乐还是微讽,他拍拍我的手:“真是朕的乖孩子,……”
昊帝话未说完,帘外有宫人立于门帘外细声传来:“皇上,有事禀报。”
昊帝略一踌躇,便放了我的手,站起身来:“朕去理事,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我含笑送驾,待到福生公公揭了帘子,昊帝明黄色身影隐于帘后,再待到靴声霍霍消失于门外路尽头,我方才站起身来,跌坐在昊帝离开的椅子上。
夏日已过,盼不尽,西风几时来?逃不出流年,却不知人未老、心已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