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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真相 真相原本便 ...

  •   四下死寂,如墨色的夜一般沉淀,只剩车轮辘轳的轮转,在这寂寥的街上分外清晰。
      蓦地,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在我冰冷的手背上,细腻而温暖。我心下一惊,旋而一松。似打碎了贵重的宝物,有片刻的惊惶,却又有些释然。
      那只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轻轻挪至唇边,温暖的泪水悄无声息得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四溅飞散。
      伤痛,自己扛着,或者还能若无其事的扛住。但若让亲爱的人知道了那伤痛,却似乎再也无力扛着了。只剩下汹涌的委屈,将要把我淹没。
      我满腔悲怆,终于忍下将要溢出的泪。
      澈儿,终于,你还是知道了。

      回了宫,四处灯火通明。显然为了澈儿的意外受伤,大正宫又是一个不得平静的夜晚。澈儿的院子外站了一大队的人,各宫各殿的领事主管,但凡有点头脸的都在那儿迎着圣驾等着消息。呵,连皇后娘娘也来了,她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四殿下,一定心有不甘吧。
      我心里恶毒得想着,面上却挂着最纯和的笑容,扶着宫人的手下了车驾。夜风清凉,裹着清新花香,激起我一身汗毛耸立,头脑却意外的清明了起来。
      拂去宫人的搀扶,我娇颤颤行至皇后面前,恭敬温和,“母后,这么晚了还惊动了您,我和澈儿真是心有不安。”
      我一声“母后”,别说皇后,连走过去的昊帝都回过头来惊诧得望了我一眼。皇后一扫往日的冷淡有礼,态度明显有些不自然,旋即又用有些嘲弄的语气道,“四殿下受了伤,哀家这个做母后的,自然该过来关照一下。”
      我丝毫不介意她话中鲜明的嘲讽,兀自柔和得笑着掺了皇后的手,跟在昊帝身后一并进了院子。

      内屋帐幔低垂,清香阵阵,是澈儿身上我一贯熟悉的香气。他总是勤手勤脚得往落樱苑去,他的住处,我来的反倒很少。或者,我对这孩子的关心总还是不够多罢。
      心底有丝歉疚悄无声息的飘过,别人虽是不知,我自己心里却有数。这样想着,不禁便轻轻抿了唇,垂首默然。
      训练有素的宫人们小心翼翼的安置了澈儿躺下。虽已是极尽小心,搀扶行走之中却也难免拉扯伤处。澈儿紧咬着唇,我却分明看到他额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忍不住走上前去,拉下袖中的手绢帮他拭去脸上的汗。
      昊帝皇后一行人立于塌旁,静默无声。清风吹来,灯影绰约,远远看去朦胧之中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分明,只觉得隐约有几分扭曲的诡秘。
      我正兀自胡思乱想,却听见昊帝的声音自身旁灯火明灭间传来,温柔安稳,“今儿都乏了,朕先回去安寝。澈儿你好生将养,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底下人就是。”
      “是,父皇放心。”澈儿不便起身,自床榻上低首答应。
      昊帝点点头,转身即要离去。一等人众忙不迭垂首敛袖,双手交叠,深深拜下去,“万岁万万岁”。

      却在这时,澈儿一手抓住我的衣袖,“姐姐,别走!”
      那一声呼唤急促而微弱,但夹杂在众人齐刷刷的呼万岁声中,却偏偏又听得那样分明。
      众人跪在地上,惊异得抬首看往床上的澈儿,却突然意识到如此抬首于理不合,又纷纷匆忙低下头去。
      昊帝蓦然顿住脚步,缓缓回身,眉峰略微一抬,声音已隐隐有些不悦,“澈儿。”
      “父皇,澈儿想姐姐留下来陪我。”澈儿口中软绵绵得唤着父皇,却只拿眼睛紧紧盯了我。
      却听得昊帝缓缓开口,规劝中压抑了隐忍,“澈儿要懂事。你姐姐身体才刚好,你今儿也累了一天,都该早歇着。澈儿不可以只想到自己,不可以任性随意。”
      澈儿闷闷的不说话,却仍不肯放开扯着我衣袖的手,只定定看着我,是期待,是哀求。眸子里的光,微弱,却坚定。
      这孩子一定要急在今晚知道真相吗?我揉揉疲倦的眉心,却不忍心看他那样的目光,无助的小兽一般楚楚可怜。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自胸腔缓缓吐出沉沉浊气,俯身柔声道,“父皇,便应了他吧,毕竟还是个孩子,又受了这样重的伤。我的身体,不妨事。”
      昊帝抿着唇,终于还是点点头应允了。转脸吩咐宫人们小心伺候着,旋即转身离去。
      看着皇帝皇后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灯火阑珊处,澈儿终于大大吁了一口气,疲倦中掩不住的欢喜,“姐姐,留下你这样不容易!”
      我抚摩着他的头,垂首一笑。想起将要谈论的话题,心里却升腾起浓浓的怅惘。

      待到终于只剩我二人相处,却一时无话。这孩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我罢?原是这样不堪而耻辱的事。
      我推开窗棂,依依而立,似要借一丝清风吹走心上的沉沉抑郁。
      月华为浓云遮蔽,徒留一抹昏黄自云与云的罅隙中透漏出来,照进这雕梁画栋,照见这一室静寂,心事重重。
      窗外林木花草躲在昏暗中,看去若黑黝黝的兽侯着猎物,屏息凝气间时刻准备着露出爪牙伺机而动。
      夜色这样浓重,远处的宫阙高而辽远,似永也望不到头。
      这时,传来身后一声叹息,沉重哀切。
      我的心微微一颤,我的澈儿是樱花一样纯洁清澈的孩子,何时也背负了这样沉重的负担,惹得满腹哀叹?
      思度间,澈儿却已开了口,“姐姐,父皇在车上说的可都是真的?”
      我缓缓坐下,望向遥遥窗外,“你明知是真的,又何必问我。”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道,“我尚是猜测,却怎么也不敢相信父皇居然做出那般事来。”
      我压下胸腹间翻腾辗转的情绪,口中只是笑道,“世上的事,往往只有人想不出的,却没有人做不出的。你不妨把所有的人都想得再坏些。”
      身后的话语隐隐有些犹豫,“可是,姐姐,你真的能原谅二哥吗?他居然和太子妃圆房了。。。”
      我不禁有些失笑,澈儿不知道有那种药的存在吗?那便难怪昊帝会以为我也不知道了。
      我微微闭上眼,。口中轻笑,“澈儿不知道吗?有种药,可以逼迫人去做圆房那种事的。”
      澈儿骇然失声,“怎,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蹙眉轻笑,细语柔柔,“怎么会没有呢。如泻药,人不想出恭可以迫人出恭。道理都是一样的。”
      身后是片刻死寂的沉默。
      再开口已是戚然的哽噎,“父。。。父皇。。。他。。。居然。。。”支离破碎的话语透露了支离破碎的痛楚,凄凄然散落一地。
      我蜷缩在椅子里,心底一阵恻然。一个孩子对父亲爱的破灭,必也是痛不欲生的吧。他原是那样爱着他的父亲,——虽然他的父亲,是我恨之入骨的人。
      让仇人的儿子不再爱他,甚至恨他,也是我报复的一部分吗?我不知道。可是,我确是不愿伤害澈儿,他原是我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啊。
      但或许,这些原本便是该让澈儿知道的罢。他若是不知道自己父亲是怎样的人便去爱他,那爱便是空虚飘渺的幻象。他若是知道了自己的父亲是怎样的人还爱他,那爱才是真实确定的。他总要成长,总要认清真相。真相原就是血淋淋,惨淡淡的。只不过展开这真相的,是我罢了。
      我幽幽然吐出一口气,说不清是畅快还是疲倦,伸手拔下挽发的簪,一头乌发光可鉴人,瞬间纷乱坠落。褪却华丽宫装,我也不过素衣艳骨,青丝尺长,孑然一身而已。
      半晌,身后传来轻微话语,“姐姐,你还有我。”他语声轻缓苦涩,却透露出一丝坚定。
      我闻言一笑,缓缓睁开眼,窗外拨云现月,月华如水,一片清明。施施然起身,去关了窗,也将一地月色关在了窗外。
      回转身来,走到他的床前,俯身在他额前一吻,“别想了。折腾了一天,还不倦吗?我是早就累了的。你不让我走,我就睡在外间。有事叫我就是。”
      他略有迟疑,似满满期待骤然落空,“不能同塌而眠吗?姐姐以前都不避嫌的。。。”
      我扑哧一笑,“以前不避嫌难道便是对的?但话说回来,今天却不是为着避嫌,你受着伤,两人睡起来总是不方便。”
      听了这话,他脸色方才好看了些,隐隐仍有失落,却重又抱了希望,扯着我的袖子哀求一个承诺,嚅嗫道,“那。。。那便等我好了,姐姐再陪我睡,好不好?”
      我宠溺的笑着,又吻他一下,“哪里来的孩子这样缠人。我就在外屋睡着,明早便可以见面。有多少话,也等明天说罢。”
      他也微微笑了,眼底澄净清亮,终于放开手。

      我转身走到门口,揭了帘子,却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正色道,“是谁害你,我自会去查。但你也该自己当心,事事防范。今日之事,决不许再有。”
      正要步出门去,却听得身后一声疾呼,“姐姐!”
      我被这一声中饱含的急切、愧疚、不安所震撼,驻足蹙眉,心底一阵忐忑,隐隐一种关于阴谋的不祥预感一闪而过。
      面上端着温和的笑,回眸柔柔开口,“怎么了?”
      心里却是深深的不安,惴惴揣摩,深恐他一句话打碎这夜的平静,伤得我血肉模糊。
      却见他双手支撑身子,半坐了起来,定定看着我,满面羞愧,神色沉重。一字一句,顿顿的说,“姐姐,别查了。是我做的。”
      我身子一颤,直勾勾看了他半晌,嘴唇嗡动半天,想问什么却不知该问什么,终究茫茫然阖上,颓颓然垂了手,缓缓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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