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尽三生（穿越，宫斗）》提小宝

42、坠马

　　突地，门外传来脚步声，慌而不乱，那么轻那么快，在我空洞洞的混沌世界却似重物落地，一下一下都踩在我的心上。
　　就在我以为那脚步是幻觉的瞬间，门外传来禀报的声音，“陛下，有要事。”
　　耳边昊帝嗡然不绝的声音断然停顿，不悦得开口，“何事？”
　　是训练有素的宫人沉稳静寂的声音，“禀陛下，四殿下意外坠马，似是伤得很重，已经差人去请太医了。”
　　澈儿！
　　我猝然一惊，猛得睁开双眼，腾一下坐起身来。碰落榻上随手搁着的纨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跌成两截。
　　我眼前一阵发黑，又似看见满地腥红鲜血，澈儿！

　　策马急行，飞驰的马蹄声踏破大正宫一地宁静，飞鸟呱呱哀鸣着掠过沉暗暗的夜空，箭一般似欲将这天阙割裂。稀疏在路上行走的宫人惊惶闪身，久久望着远去的马车惴惴揣测。
　　我紧紧抿着嘴唇，心里什么都不敢想。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双手死死抓住马车防止自己跌倒。不知是紧张还是出来的匆忙没添衣裳，我止不住得颤抖，只能咬紧牙关避免牙齿发出得得的战栗声。
　　眼前一片朦胧的漆黑，似有光，却又照不分明。在恍惚的明明暗暗之间，我眼前止不住的出现澈儿的身影，他明亮的眸子和粉软的唇，他清脆的声音和灿若樱花的笑，他一身清爽香气躲在我怀里撒娇。。。一幕幕闪现眼前，从未这般清晰过。
　　我忍不住闭上眼，逼自己再也不要再看，再也不要再想，手指死死抠住车厢内的把手，心里默念：不要想，不要想。快点，快点，再快点！就到了，就到了！
　　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惊抽一口气，猝然侧首，目眶欲裂。
　　哦，原来是他，我都忘记了还有另一个人在车上。我轻轻深吸了一口气，略有放松。
　　黑暗中他的五官不甚分明，只有一个黝黑的朦胧轮廓。静默中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因为紧张微微有些发紧，“别担心。一定没事。”
　　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液，狠狠地打了个寒颤，他也在害怕吧，听起来那么没有底气，口里却只好应着，却也似在安慰自己，“好。没事。”
　　奔驰的马蹄声中，似乎隐隐有呼喊声自身后传来，马车顺势又跑了几步，慢慢减速停了下来，声后的声音听得分明了，“是宫里人的车要赶去看四殿下的吗？”
　　我一惊，几乎要反射性得站起身来，却唯有屏息凝气沉稳得坐着，听见车夫应道，“来者何人？”
　　马蹄得得赶近车前，一人下马跪地，“四殿下派人来报，伤势无碍，请赶去探视的贵人莫要心急。”
　　我心里略一松，轻轻吸进一口气。
　　几乎是同时的，身边昊帝的声音自黑暗中慢慢传出，四平八稳，“好，来人回宫有赏。莫停，继续赶路。”

　　终于又等到马车停下，想是到了澈儿暂且安身之地。终于到了，我急促得呼吸，心似乎要跳出胸腔。这路，似赶了我一辈子。
　　隔着厚重的车帘依稀看得到车外通明的烛火和重重人影。车门吱嘎一声打开，昊帝一个步子跃下车，又小心得回过头来扶我下去。我施施然下了车，抬头之间，已看清门楣上挂着镏金大字“李府”。几位华服官人带了家丁早在门口候着，战战兢兢迎了我们进内府厢房。

　　室外站了一地的人，静谧无声，看见我们进来俯身拜倒，我不及细看不及回礼，脚步不停得随着侍从步入内室。迎面扑鼻熏香蔼蔼盖不住的沉沉药草味儿，层层低垂幔帐后隐约一人卧于榻上。
　　我跟在昊帝身后疾步向前，只见那熟悉的一张脸毫无血色蜡般苍白，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过来，豆大汗珠沿着他额头滑落的瞬间，他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迎向昊帝，“父皇。。。”待看清他身后的我，他片刻诧异后是又惊又喜的笑容，“怎么还惊动了姐姐！你身体还没好，耐不得车马劳顿。。。哎呀！怎么还穿得这样少？”
　　看他精神尚好，我心里陡然一轻，似放下千斤重物的瞬间再也耐不住负重的疲惫，脚下一软，颓然跌坐到脚踏上。四下一片惊呼中，我便笑出了声，“不妨事，走得急了些。。。”话音未落，喜极而泣的泪水已如断线的珠玉般滚滚落下。
　　“姐姐别哭，都是澈儿不好。。。”澈儿自被褥下伸出手来紧紧携了我的手，立时惊呼，“怎么这么凉！姐姐你。。。”
　　我含笑看着他，听他喋喋不休的说着，一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自眉毛到鼻尖轻轻滑过，他汗渍渍的面颊血色全无，可我心中一片畅然：他还活着！是温暖的！他还会说话！他居然还可以这样活生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见到的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上苍可怜我！
　　我似乎从来不曾这么快乐过，——我一度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知道快乐为何物。我几乎不能思考，几乎失去听力，我只能笑着流泪，——而泪水，我几乎以为我再也不会流泪了。
　　我此刻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我居然没有失去我的澈儿！

　　“姐姐别哭了，我只是摔断了腿，将养些时日就好了。你身子才刚好，怎禁得住这样哭？”澈儿伸出手臂，将我揽在他的肩上，轻轻抚摩着我的脊背，平稳着我的情绪。
　　我畅快的流着泪，泪水却似冲走了一路上脑中堆积的昏沉，头脑渐渐清明起来，耳边是熟悉的声音，“父皇息怒，是儿臣看顾不周，才出了此等意外。。。”
　　我微微抬起头，是大哥。他语气匆忙惊惶，可语调平稳清晰，有一种诡秘的矛盾。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艳绝姣美的五官在飘摇的烛火下鬼魅般妖冶迷离，如陵墓里开出的花，愈是灿烂愈是惊心。
　　昊帝语气不悦，“是怎样的意外？为何你们都没事，偏偏澈儿的马惊了？”
　　易赵清急急述来，“儿臣派人去查了，有人单单在澈儿座骑身上涂了香料，引来了毒虫，故而惊了马。”
　　我躲在澈儿怀中，缓缓开口，“帝都何来毒虫？而且怎么引来了毒虫也没人发现？”
　　“妹妹有所不知，”易赵清微微抬了抬头，颀长的脖颈上是花样的脸庞，即便是我也看得微微失神，只听得他温润的声音流水般婉婉道来，“当时天色已晚，视线并不是很好，所以并未发现。至于毒虫的来历，在下并不知道，或许是有人。。。”他声音减轻，并没有说下去，但人人都知他未言之意。
　　“有没有查到香料的出处？”昊帝的声音沉稳中隐隐阴霾抑抑。
　　“方才太子还跟我说，是常见的几味香料，但没想到混合起来有这等毒效。”大哥小心应对。
　　昊帝若有若无的冷哼一声，语气平淡，“太子博学，知道的还真多。”
　　我心下一紧，沉吟片刻，“大哥方才说当时天色已晚？”
　　他话语稍顿后答道，“是。”
　　我漫不经心的笑着，“谁情绪这么好？”
　　大哥声音惶恐失措，惴惴不安，“妹妹莫怪，都是我玩心突起，没想到会出这等事。求父皇恕罪。”
　　我轻笑，如平日戏谑，“大哥一向爱玩，这次可是闯祸了。一听说澈儿坠马，真真让父皇惊了心。”瞥了一眼满屋子跪了一地的人，转头向昊帝笑道，“澈儿没事就好了。父皇让太子哥哥和大哥他们都起来吧，天热地上却凉，把哥哥们跪得身上欠安了，又要父皇忧心。”
　　昊帝语气稍缓，“都起来吧。”转眼间看向太子，神色又微微沉下，“太子没跟你们一起策马，却也消息灵通，这么快就赶来了？”
　　我微微低了脸，仍是不敢看。自病后和哥哥相见总是隔着尺丈远的距离，总是当着这许多人。大婚之夜的尴尬和心痛如刀斧刻骨，我仍是找不到合适的眼神和姿态去面对他。
　　哥哥沉声回应，“儿臣一听说四弟出了意外，便急忙赶了过来。”耳边是那般熟悉的声音，我禁不住微微一颤，如谁的手轻轻撩过心尖肺叶，说不清是痛苦还是释然。
　　“原来是这样。”昊帝的声音听来漫不经心。
　　不经意的一瞥，我的视线掠过昊帝微眯的双眸，蓦地，初夏的空气凝结了彻骨深寒：那，是杀气！
　　我匆忙低下眼帘，听见昊帝温和的声音，“澈儿好些了？随朕回宫吧。”
　　“是，父皇。”
　　众人俯身，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矜然站起，稳稳踩在地上，悄然步至易赵清身后那张温文如玉的面颊之前，“你也在这里吗？”
　　“是，公主。”云暄的声音如春风拂面。
　　“你要是没事，多来看看澈儿的腿伤吧。我还是对你的技术更有信心。”我笑若春花，无视身旁大哥猝然惊疑的目光。
　　连云暄也微微扬了扬脸颊，是瞬间惊喜后绽放的明亮，旋即低下，声音温雯如常，“是，公主。”
　　我轻轻垂眸，似笑还嗔，“刚才你怎么没帮他看看？那帮太医这方面肯定不如你。”
　　“臣。。。”他正要说些什么。
　　我已打断了他，巧笑倩兮，“记得进宫来。”话罢，翩然而去。

　　回宫的马车上，车轮辘轳，马儿慢行。
　　我倦然歪在靠垫上，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即使盖着锦被，身上却依然冷得很，禁不住靠澈儿更近些。汗透的单衣黏答答得贴在身上，阴冷到骨子里。
　　身边沉睡的澈儿依然紧握着我的手，呼吸平稳绵长，眼见睡得正香。我轻轻抽出手来，摩挲着他温热的皮肤，心里几分欣慰，幸好没有烧起来。
　　“婴。”昊帝的声音在沉静的车厢内显得分外安和。
　　我懒得动，倦倦应着，“嗯？”
　　“澈儿的事，你说，是谁做的？”低沉的声音下是彰显的忿恨和郁郁的阴冷。
　　“不是我做的。”我漫不经心的回应，只觉得他的声音如汗湿的单衣一般，——让人厌恶，却又不得不忍耐。
　　“朕知道不是他。可却最不放心他。”
　　我的心微微一颤，哑然无声。你终究忍不住了，要动他了吗？昊帝。
　　沉寂之后，是更温和的声音，“他已然和太子妃圆房了，你是亲见了的，却还在想着他吗？”
　　心揪得一疼，猩红的记忆一闪而过。“父皇说呢？”
　　“你对赵公子是断然不肯原谅便决然放手了。但对他，朕不知道。。。”
　　我漠然打断他的话，“一样的。你明知道我不会原谅，才让我去亲眼看到的，不是吗？”
　　“蕙质兰心。”他的话语笑意隐隐。
　　蕙质兰心？我浑身僵硬，压抑着澎湃的恨意。我的蕙质兰心可能超过你的想象了，父皇。在你眼中我那么单纯那么美好，从来没有机会接触任何的黑暗和不洁，所以，你才没想过我居然知道春药这种玩艺？
　　“原本朕并没有想到，后来有人提出来，朕也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得了这个决心。不过现在看来，幸好是下了这个决心，终于才断了你的念想。”
　　他的话有如释重负，有着满意的喟叹，却如绵绵的针扎进我的心里，激起千层波浪。有人这样害我？有人这样害我！是谁？
　　或者，是他。。。
　　黑黝黝的夜色掩去了所有真相。我目光空寂，神色悲伤，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口中飘出的话语却分外温柔，“婴婴以后只有父皇和澈儿了。”
　　他轻盈的语气带着莫大的欢乐和温柔，“别怕，跟着朕。”
　　深切的无奈和强大的愤慨激荡着，如灰色的大鸟在我脑中盘旋，久久不落。满腹苦涩升腾上来，浮至嘴角却变成僵硬的微笑，“好。”
　　一个字，轻如毛却又千斤重，万千困难，也总要迎面走去，也总要脱口而出。

　　四下死寂，如墨色的夜一般沉淀，只剩车轮辘轳的轮转，在这寂寥的街上分外清晰。
　　蓦地，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在我冰冷的手背上，细腻而温暖。我心下一惊，旋而一松。似打碎了贵重的宝物，有片刻的惊惶，却又有些释然。
　　那只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轻轻挪至唇边，温暖的泪水悄无声息得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四溅飞散。
　　伤痛，自己扛着，或者还能若无其事的扛住。但若让亲爱的人知道了那伤痛，却似乎再也无力扛着了。只剩下汹涌的委屈，将要把我淹没。
　　我满腔悲怆，终于忍下将要溢出的泪。
　　澈儿，终于，你还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