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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病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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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的蜚短流长从来没有断过,但最近可供议论的话题分外多。尤其是天家的绯闻,带着璀璨的光环和流溢的华贵,生来便刺激着人们敏感的兴奋。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谈论那场隆重盛大的婚礼和它灰暗隐晦的结局,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么辉煌热闹的婚典多年未见,皇家庆典的荣耀和奢靡到今天还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了那么深刻的印象,仍如盛事重现历历在目,谁料得到会有这样惨淡的结局?太子妃据说才学样貌家世样样都是拔尖的,可又怎么会是这么没福气的一个倒霉人呢?大婚的第二天,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就统统病倒了。帝都除却皇帝外,至尊至贵的两个人都病了,不是这新嫁妇不吉祥,触犯了皇室血脉的祥气和运势,又是何故?
太子身体一向强健,病得古怪也好的古怪,却听说不知何故东华宫秘密处决了一批人——虽说是秘密,但范围如此之广,便总还是免不了有风声漏出来。至于一向孱弱娇贵的公主殿下,自病倒之后一直没有起色,简直把疼爱她的皇帝、皇后、太子和其他几位殿下急得七窍生烟寝食难安,太医院的太医们天天如热锅上的蚂蚁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唯恐哪天公主殿下一个不好过去了他们便要脑袋搬家跟着陪葬。
娶了个新媳妇,却把整个皇室整了个鸡飞狗跳,日夜不宁。唉,这个太子妃,看来真是个没福气的啊。。。
当这些流言蜚语传到我耳朵里被我知道的时候,其实本身已经说明我好了很多。
那已是大婚两个月之后的事了。
六月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躺在窗边贵妃榻上的我,却仍然在身上搭着薄薄的毯子。窗外清风习习,带来阵阵茉莉花的香气。那是澈儿听说茉莉花香有驱虫的功效,特意叫花房送来的。
正午时分,大太阳在头顶上热辣辣得耀眼,门口伺候的小丫头们倚着门柱一个劲的瞌睡着。杏儿守在我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得说着话,手里忙活着给我夏天居家穿的一件撒腿裤子绣裤腿上的花。
我闭着眼睛养精神,两个月的时间虽说把病治了个差不多,可是精神气却远不如以前了,时常感到疲倦。杏儿看我没了动静,便也不再说话。
倦意沉沉,如袭压罩顶的云,裹着熟悉的安宁。就在我将要睡去的时候,却隐隐听见有脚步声走近前来。是谁?是伺候的小丫头,昊帝,哥哥,澈儿,抑或是其他的人?
我懒得睁眼,继续假寐。
一股安息香的气味。哦,原来是他。他没有出声,伸手慢慢抚上我凌乱在椅上的长发。我不动声色,似已沉沉睡去。
过了半晌,脚步移动,已走到屋外。安息香的气味也渐渐淡去。风声带来隐隐的话音:“好生伺候着。。。若能哄得公主开心,朕重赏。”
我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杏儿掀开帘子,轻手轻脚得往里探头。她那么小心怕吵醒我,却乍然发现我已经醒了,便笑吟吟的走了进来,小声笑道,“公主怎么也不多睡会?”
我也朝她笑了一下,“嗯。我知道他来了。”
她自然明白我的意思,笑容却停了一下,脸上似有豫色,终于还是问了出来,细声细语生恐惊动了我一般,“其实。。。陛下对您真是很好,正午顶着这么大的太阳还来瞧瞧您。。。奴婢真不知道您为什么这么排斥。。。”
我心中一滞,微微一笑,打断她的话,“你不明白的事很多,没必要明白。但要记得,不要用你的眼睛去看问题,要用你的心和脑子。很多事都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说完长长一段话,我已经有些气喘。
杏儿忙上前来把我扶起来,递上茶水,笑道,“真是罪过。净顾着说话了,也忘了给您递口水喝。”
我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便摇摇头不要了,复又躺下。
杏儿搁下茶碗,看我脸色有些疲倦,便不再出声安静的坐在旁边,拾起未完的绣工忙活起来。她的手素白细腻,袖子垂垂得搭在肘上,露出碧玉的镯子,越发衬得冰肌玉肤美不胜收。针线纷飞缭绕,晃得我有点眼晕。我微微偏过头,透过青葱的窗纱看向外面,风吹拂过来,发丝扰得我的脸痒痒的,方才几口茶水催出薄薄的汗来,粘着单衣贴在脊背上有些不舒服,只是我懒得动。
四周那边安静,前些日子叫了没几声的蝉早让人粘了去。静寂得有些过分了,似乎都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我慵懒的歪了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想心事。
他做的真是好,装得那么有模有样,连我身边的人心里都是向着他的,聪慧如杏儿也没有看出来任何的异样。如果大家知道了他内心扭曲的黑暗和我内心深刻的憎恨,一定会很惊讶吧,估计会吃惊的跳起来。
但或者,他对我是真的好,无论怎么说我能活过来也是拜他所赐,我真感激他,——如果我能忘记我要死过去也是白他所赐的话。想当日我全无求活之心,在那将要离世的几天昏迷中,若不是他一直陪在身边握着我的手在我耳边重复那几话,我又怎会在收住那走向安详死亡的脚步。是他用声嘶力竭歇斯底里的声音告诉我,如果我死了,他一定会让哥哥和其他所有有关的人用生不如死的方式去给我陪葬,让他们后悔曾经活在这世上让我后悔自己就这么死去。。。是他让我终于明白了,死何其易,生何其艰,我始终还是没有办法撒手而去。。。为了那些刻骨铭心的誓言和割舍不去的情感,无论活着何其不堪何其艰难,还是要坚持下去。只是,我再也无法忘记曾有的耻辱和痛苦,我再也不愿生活在别人的手心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我闭着眼睛静静的想,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嘲笑。
“公主!”
一声呼唤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一惊,心有不悦,歪着头斜斜得瞥了过去,瞅了杏儿一眼。
不想她却一愣,呆了片刻。
我见她似被我吓到,脸上复又敷上淡淡的笑意,“要说什么来着?”
她眨巴眨巴眼,似有所思的喃喃,“我忘了。。。”
我扑哧一下笑出来,心里的抑郁消散了几分,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痴傻了。”
她讪讪得笑,“方才,您的眼神有些古怪,像刀一样,奴婢实在是被吓了一跳,觉得冷到了骨子里。。。”
我慵然倚着锦榻,随手把玩着纨扇坠得缨络,一派沉静专注,对听着她呢喃的话语恍若未闻,不置可否。
她顿时收了声,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我从眼角淡淡瞥去,只见她窘然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嘴唇,如受惊的幼兽,孤单无措。见她样子实在是可怜人儿,终究心有不忍,“还有上次哥哥送来的腌梅吧,我口中苦涩,想用些酸甜的。”
“有的!”她忙应着,急匆匆走出门外,突然又折了回来,脸上喜盈盈的,“公主莫怪,奴婢想起来方才是什么事了。原是小殿下遣人来告诉一声,下午不过来用膳了。说是看着天气好,几位公子约着去骑马了,估摸着会在外面吃过了再回来。”
我点点头,笑着,“知道了。”
见我面带笑意,她方才吁了一口气,轻快地闪出了房门。眼看着绛红色衣衫一抹烟得飘出视线,我随手扔了手中把玩的扇子,阖目躺在榻上。澈儿去跑马了吗,也好,是该出去放松一下喘口气。这孩子在我病着的两个月茶饭不思焦心如焚,倒仿若他也病重了一般。想当日我毫无恋生之心,每日心如死灰死气沉沉的在名贵药物的支撑下挨一日算一日,几乎忘记了身边这个纯美干净的孩子一心爱着我,几乎看不到他为着我的病也一起枯萎了。幸好我又看见了他,幸好我又活了过来,幸好我终于明白了,我从来不是为了昊帝那样的人活着的,也绝对不会为了他死去。我既然决定活下去,必然活得更好。
我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气撑起身来,正值杏儿一手掀了帘子一手捧了琉璃盏进门来,看我挣扎着起身,讶然一惊,慌忙撂了手里的东西,过来搀扶着我,口中不免嗔怪,“公主怎么也不等奴婢回来?要是着急起来,叫外面的人也好啊。”
我扶着她的肩喘了几下,终于顺过气来,笑道,“你知道我不惯用生人。其实我身上已经好了,只是躺得久了才这般没气力。”
我走到窗前,弯腰揽镜,只见鸦鸦的发下一张苍白的脸,眉眼颓败裹着怏怏病气,一身素衣惨淡越发显得艳骨伶仃。居然是这般零落残败的容颜了,鬓发凌乱。我伸手拢了拢,终于还是徒然放了手,“梳妆。”
宫娥们秉声凝气,鱼贯出入倒似无人一般。我坐在绣墩上,任她们在面上描画,随手把玩着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花钿玉簪,口中津津有味得吮着酸甜的腌梅子。
镜子里闪过一个女孩的身影,面容是我注意过的,便让杏儿唤她过来。
小女孩眉目鲜亮,身上衣裳却是普通,轻手轻脚走来,行了礼跪在我脚下,一看是受过严格宫廷礼仪教育的。
我细细吮尽口中梅子的腌肉,吐了果核,捏起帕子一角擦了擦手指,方才慢慢开了口,“叫什么?多大了?”
“秉公主,奴婢花影,今年十二。”
得体的回答,却隐隐可见不安的语气。无论经过多少调教,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我静了片刻,慵然一笑,径自又捏了一颗梅子,含在嘴里细细咂摸。
她终于是耐不住这不言不语中沉静的可怕,心中惴惴猜不出我的意思,忍不住微微抬头偷窥我的脸色。
我在镜中观摩着她的一举一动,没有放过她面颊上细腻的汗和轻轻咬住的嘴唇,终于吐了口中的梅核,笑道,“花影以后别干杂活了,在门口听个使唤吧。”
低俯的头颅下传出喜气洋洋的谢恩声。
我停了一下,吩咐道,“现在就去跑趟腿吧。去问问皇帝陛下晚膳怎么用,要是没有安排的话,就说婴婴请父皇落樱苑用膳。”
“是。”她温顺的答应着,躬身退下。
我对镜看着妆后的容颜,果然整个儿变了模样,仿若是另一个人的脸。眉若远山,唇若涂丹,面若芙蓉,顾盼生辉,仅存半分掩不去的病气娇生生添了几许楚楚可怜。很好,很好。我满意的叹息,唇边勾起一丝玩味的嘲笑,让我们带起完美的面具演一出动人的戏剧吧。
杏儿吩咐了小厨房的晚膳准备,便陪着我出门随便走动。太阳尚未下山,却已不再灼灼逼人。初夏的树木葱郁,叶子还是较嫩嫩的绿,满院子的花开烂漫,争奇斗艳。边走边歇,眼看着太阳又落下了几分,才不紧不慢的走向回去的路。
迎面急匆匆过来一个年幼的宫女,是方才的花影,想是走得急了,薄汗轻衫,脸色绯红,见了我立马行了礼,满面笑容迎上来,“公主,陛下一听说您要请他来落樱苑用晚膳,龙颜大悦,放下手中的事务便赶过来了。现在正在苑中等您呢。”
我扶了杏儿的手,仍是一路不紧不慢的走着,似是没听见她兴奋的回禀。杏儿知道我心里不痛快,便开口轻声斥责,“宫中没教好规矩吗,大惊小怪些什么。”
“是。。。”她憋了个满面通红,低下微微扬起的头颅,慢慢退到后面,轻手轻脚的跟着。
苑门口果然站了些伺候御驾的人,远远看见我来了便有人要进去通报。我遥遥挥一挥手,来人自然会意得退下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璀璨的阳光金子般洒了一地,油绿绿的叶子在枝头招摇得喜人。侍候的宫人远远站了,独留昊帝孑身一人站在樱树下,兴致盎然得拿一只小银勺逗弄笼中的鸟儿,金丝木精雕的笼子里鸟儿啾啾而鸣。树下的他施然独立,广袖笼纱,簇新的银白底子上纹着张牙舞爪的金龙,日光隔着叶子间的缝隙密密洒下落在他身上,远远看去居然有几分富贵闲人的飘逸洒脱。
杏儿知趣得退下。我闭目深吸一口气,堆起笑容满面曼曼朝他走去,步步摇曳,如走在悬崖边上,如走在刀刃尖上,立于他身后几步远,停住脚静寂无声。
他扶着雕花的鸟笼,修长的手指捏着细长的银匙,径直逗弄着笼中的鸟雀,开口愉悦,“怎么不回话?公主回来了么?”
我微微垂首,耳边明月铛触耳冰凉,颇带了几分顽皮的笑道,“禀陛下,公主回来了。”
他蓦然一顿,手上的银匙叮一声落入笼中,惊起鸟儿纷飞。他猛然转身,双目炯炯,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大步走来紧紧抓了我的手,语气居然有几分哽咽,“婴婴。。。朕真高兴。。。”停了半晌,才恢复了平静的语气,不过一听便知是极度欢喜的,“你好久不曾跟朕这般亲切,朕真是有点。。。真是有点受宠若惊了,哈哈。”
我忍住腹中翻腾的排斥,任他携了我的手缓缓走着,低头轻语,“父皇太多心了。婴婴从来不敢慢待父皇。”
“还有你不敢的事?”他语气几分戏谑,“朕可是觉得你从来胆大包天,什么规矩都不放在心里。”
我缓缓停住脚,喘了几口气。背上早已密密麻麻的汗,腿上酸软的几乎发抖。
“哎呀,朕一时忘记了。。。”他忙扶住我,“朕一高兴,忘记了你身体还弱得很。歇歇,来,快歇歇。”
我略停了一停,顺过气来,“回屋好吧,父皇。”
他撩起衣袖,爱怜得拭去我额上的汗,柔声道,“好。”
瞬间不留神,乌鸦鸦的夜色便哗啦啦一阵子沉下来,如水般润滑,雾般朦胧,却劈天盖地,无可阻挡。
宫人早早便点起烛火,琉璃五色莲花灯静静燃烧,璀璨中带着朦胧,是新制的宫灯样式,刚制出来便挂进了我的宫里,惹得满大正宫的人羡艳不已。
今天实在是有几分累了,稍用了些晚膳,我便倦倦得歪在榻上。只是昊帝心情分外好,自斟自酌很有几分兴致,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婴婴,你终于明白了朕的心意,真是没白费了朕一片苦心。”灯火之下,他的眼神隐约几分浑浊。
我不在意得随口应着,“是啊。”
他情绪有几分激动,停了半晌,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却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冲口而出,“跟着朕,别再管别人了,好么?”
我宛然侧首,流波如水,随意的扫过他的脸,灯火下他的面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不知是因为饮酒还是激动。恍惚中我似乎透过他的五官看到另一个人,那寒潭般沉静的眼神,那挺鼻薄唇。。。我恍然回神,平稳心跳,慵然一笑,随口柔声道,“好,都听你的。”
他的目光灼然若夏日的烈焰,定定盯着我看了半晌,情深难言,几乎呼吸都有几分急促,终究化为嘴角一抹甜蜜的笑,似痴狂似天真,有着孩童般深深的满足。
他喃喃开口,轻声轻语得深情诉说着什么。我仿佛听见了,又仿佛未听懂,只觉得他嘴唇张阖嗡动,合着墙角博山炉里焚着的熏香,一丝一缕却又铺天盖地,突突得涌出来,如抽不完的丝,似永无开始也永无尽头。
我似乎心中空无一物,却又思绪万千,双目似睁似阖,眼前的一切恍若与我毫无关联。
突地,门外传来脚步声,慌而不乱,那么轻哪么快,在我空洞洞的混沌世界却似重物落地,一下一下都踩在我的心上。
就在我以为那脚步是幻觉的瞬间,门外传来禀报的声音,“陛下,有要事。”
耳边昊帝嗡然不绝的声音断然停顿,不悦得开口,“何事?”
是训练有素的宫人沉稳静寂的声音,“禀陛下,四殿下意外坠马,似是伤得很重,已经差人去请太医了。”
澈儿!
我猝然一惊,猛得睁开双眼,腾一下坐起身来。碰落榻上随手搁着的纨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跌成两截。
我眼前一阵发黑,澈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