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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将要死去的夜晚之一 那景象实在 ...

  •   四月天,阳光明媚,春机勃发,生气盎然。帝都里人来人往,商贾都比往日里买卖好了几成,街头巷尾交相议论着一件大事,实在比这春天的活力还要张扬几分。
      像这样隆庆的喜事多少年没有发生过了,怎么能不让人心潮澎湃呢。似乎只有在这时,才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生活在天子脚下的光辉与荣耀,萌动在每个人心里的优越感陡然膨胀,似乎这样的喜事是自家的一样,每个人脸上都有抑不住的活力和洋洋的喜气。
      长久不用的太子府邸东华宫修葺一新,门檐上挂着大盏大盏的红彤彤灯笼,瑞祥吉兽蹲伏在在门口笑吟吟的张牙舞爪。太子移居之前,东华宫便住满了伺候的仆从,有往日太子身边的,更多的是从宫里拨出来侍候未来储君的宫人和宫女。每次路过东华宫,都看见熙熙融融的人流,不是往里面搬居家的家什,就是宫里的赏赐和各处的孝敬,或者大婚的旗罗伞帐。

      前些天风华自封地上差人给皇太子贡献大婚的礼品,顺便给我带了些异地风情的小玩意,古灵精怪,纤细精致。一看就知道是他的风格,却也是我喜欢的调调。
      没有皇帝的敕令,他不能随意回帝都。即使是自己哥哥的婚礼。
      虽然想到不能见到易风华实在是有些遗憾,——原本以为可以见到他,这也许是我对这次婚礼的唯一期待了。可是想到皇帝对我和他的态度,便仍是忍住什么都没说。
      知道他过得好,就什么都好了。我多说什么,或者也只是给他带去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这天早上一大清早,我便被远远传来的炮仗声从睡梦中惊醒。昨夜睡得迟,翻来覆去的思量让人睡不着。一早又被吵醒,惹得我头隐隐有些疼。
      事情,终于还是一件件来了。
      早在前几天,哥哥就离开了离园搬入新建的府邸。
      而今天,就是迎亲的日子。
      想到这里,更是一点再睡的意思没有了。将枕头靠背罗成一摞,懒懒的靠着,心里无奈的思度,恭贺乔迁之喜我可以称病不去,可今儿大婚我却是非去不可的。有些事,真是逃也逃不掉啊。
      碧绫帐,如烟似雾,这样青翠的颜色今天在我眼里却有透骨的寒意,绿惨惨的扎眼。听着帐外寝室地上簌簌的声音,我在帐内呢喃轻唤,“杏儿。。。”
      随着帐子的升起,光线亮晃晃的投进眼帘,我微微垂下眼帘。
      撩起帐子的手细致白嫩,一张明媚的脸吟吟的冲着我笑,“公主起了?按说也不是很急,要不再睡会也好。”
      我轻轻摇摇头,沉吟半晌,低声说,“要不。。。我也去看看迎亲吧。。。”
      她猛地一怔,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几秒钟之后突然醒悟过来一般眨眨眼,恢复常态露出笑容,“公主怎么能撇下小殿下自己去呢,再说也不合礼数。还是等到了时候直接带着小殿下进宫吧。”
      我愣了一下神,惺忪笑道,“好,都听你的。”懒懒扶着杏儿的肩头,从床上坐起来,“反正醒了,叫人进来收拾梳妆吧。”
      杏儿忙将我扶起来,坐到我在窗前惯坐的位子上。

      杏儿走到门口一声轻唤,等待的女婢们鱼贯而入,一个时辰之后,终于收拾妥当,妙手妆成。
      我拍拍手上的糕点渣滓,捏了手帕擦拭干净,细长的指尖青葱一样,递到婢女手上,涂了娇艳的丹寇。
      恰在这时,窗外传来澈儿的声音,“姐姐可起来了么?”
      女婢还没回他,我已在屋里开口唤他,“澈儿,进来。”
      话音刚落,便见澈儿捧了白莹莹玉盘大步迈进来,笑道,“姐姐,这是风家刚从南边呈上来的新鲜牡丹,正巧被我碰见了,定要亲自捧来给你看看。你说好不好看?”
      转眼看去,只见他束发银冠,一身白蟒袍,衬得面如美玉,目若明星,唇上粉嫩嫩绽出个纯洁柔软的笑容。
      我看得心里浮上几分欢喜,点头笑道,“这时节的牡丹是少见,真难得他们一份心了。只是可怜这些折枝的各色花朵簇拥在窄窄的方寸碗碟之间,美得有些拥挤。”
      身边的女婢接过盘子,澈儿拿起两朵在我鬓间比划,笑道,“花儿虽好,却没有姐姐颜色娇艳。怎么看来看去,哪一朵都配不起姐姐的风姿卓越呢?”
      我笑着打掉他在我头上摇晃的手,指向盘中一朵,“贫嘴。拿那朵来我瞧瞧。”
      他忙扔了手上的花,取了我要的那朵来,笑嘻嘻的说,“姐姐好眼力,这是牡丹之王,艳冠群芳。”
      我笑着摇摇头,“我看上哪朵你都会说成是牡丹之王吧?”对着镜子,取了鬓上的金花下来,换了花儿插上,一品朱衣,猩红似血,艳色欲流。
      澈儿笑道,“姐姐妆扮的如此美丽,定叫那新娘子相形见绌。”说完,他似乎觉得触了我的忌讳,急匆匆住了嘴,眼中浮上悔色。
      我却装作没听见,兀自笑着,“你看把这颊上的胭脂去一些,唇上的颜色浓一些,是不是更好?”
      他忙道,“哦,是啊。来人,快按姐姐的意思修修。”
      妆毕,我站起身来,华服璀璨,容颜映雪,如画中人走下来,美丽的有几分不真实。今天不是我大喜的日子,却要我也这样隆重的妆扮,我看着镜中那张分外妖娆艳丽的脸蛋,心底冰颤颤的寒冷。
      澈儿小心牵过我的手,低头看看,笑道,“指甲上的丹寇已经干了。”
      我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恩。上车去吧。”

      门口早早停了正式场合乘坐的平顶镏金缎轿,黄灿灿的晃眼。轿内异香扑鼻,地上铺了长毛纯白绒毯,无处不华丽无处不奢靡。
      小厮们一身齐备,待我们上轿,便齐刷刷抬起来,摇摇走出离园,径直往大正宫行去。
      路上早已洒尘清道,只远远地听见东华宫的方向传来人声鼎沸的喧嚣。想来如此皇家婚典,必已万人空巷,引得百姓遥遥争睹。

      今日的大正宫也是特意装饰了的,张灯结彩,和音奏乐。
      轿子停在行礼的金殿前。
      抬眼望去,长长的白玉石阶耸立天阙,从下面看去望不到尽头,只是一汪碧彻彻的天空。阳光灿烂的照射在光滑的石阶上,金灿灿的有些晃眼。
      澈儿握紧我的手,沿着铺就的厚重红毡毯,一步步往那高高在上的殿堂走去。
      如步云霄,我稍稍有些晕眩的感觉。
      或者,我会跌下去吧?这样想着,唇上禁不住绽放了一个璀璨的笑容。

      石阶尽头,是金碧辉煌的銮殿,乌压压臣服的百官,和如云侍从耀眼仪仗中端坐的昊帝和皇后。
      昊帝满面笑容却没有渗入眼底,目光清冷的打量着我,远远向我和澈儿的方向伸出手来,嘴角划出个大大的笑弧,“过来父皇身后站着吧,你们皇兄已经迎娶了太子妃,按时辰也快该来了。”
      我脸上端着温和灿烂的笑,顺从得站到昊帝身后,低眉顺目,仪态端庄。
      昊帝微微招招手,身边的侍从马上附耳过去,随即从皇帝的御桌上端起杯子和糕点走到我身边,笑道,“陛下说公主身单体弱,怕您在大太阳底下站着撑不住,特意赏赐了吃食和酒水给您。”
      我看向昊帝,他朝我颔首微笑,慈祥宠爱溢于言表。我忙谢了恩,仰首喝了杯中酒水,捏了块糕点递入口中。
      一行行目光投射过来,笑意融融却又明亮刺眼,或羡艳赞叹,或嫉恨嘲讽。我于众人的目光中站立,如站立于花朵盛开的利刺丛中,全然不顾华美服饰下的蒺藜划伤的疼痛,兀自姿态翩然,面带笑容。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果然迎亲的队伍踩着算好的良辰吉时,浩浩荡荡蜿蜒而至。吉乐欢喜盈耳,仪仗繁杂华贵,銮驾弥红纱帐后隐约一对玉雕粉砌的壁人。
      宫人撑起金翠宝盖,路洒粉白花瓣,左右搀扶着一对新人步下銮驾,上殿拜谒。
      太子妃额点朱砂,颊贴花黄,面若桃花,珠玉累累,一身上下是盈盈喜气和喜悦娇羞。
      哥哥向她伸出手,指若青葱,目光闪烁。我遥遥看着这一幕,心底是血淋淋的刺痛,那手是曾经蜿蜒在我身体起伏的激情,那目光是曾经流连在我眉目之间的温柔。宽大云袖下,我的指甲深深扼进上臂的肌肤里,或者此时只有疼痛才能助我维持住面上的得体笑容。
      一对新人携手迈上长长的石阶,雪白玉阶上一双耀眼的红衣,步步摇曳恍若神仙中人。
      新娘繁重冗长的裙摆拖曳身后,似谁的手依依牵绊,牢牢捆绑住我的视线,步步如刀刻般拖曳划刻在我的心上,留下一地淋漓的血肉模糊。
      迎面的阳光从太子妃璀璨的头饰上折射过来,迷离了我的视线。我微微底下眼帘,平稳呼吸,安抚心跳。心里暗暗自欺,过了今日,一切还是如旧罢。过去,就好了。

      低垂的眼帘间是雪白玉砖上狼藉的花瓣,华美的衣摆下露出只只精细鞋尖。
      耳边传来拜见行礼的声音。
      传来群臣的恭贺声。
      传来隆隆喜乐的喧嚣。
      传来礼毕的哄笑和赞美。
      我站在那里,垂眼微笑。
      除了微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婚典如此隆重,如此华美,如此喜悦,我却是最不开心的那个。
      我不能哭,也无法离开。
      请姑且原谅我,哥哥,你最亲爱的妹妹无心祝福你大婚的吉祥,无意附和别人的赞叹,也无力分享你的美满。
      请容许我低垂眼帘。
      恕我无法尽开颜。
      那景象实在太美。
      我不敢看。

      儿子儿媳的参见拜谒之后是父母双亲大人的赐宴。
      为着储君储妃的大喜,昊帝广宴群臣,处处是说不尽的天家荣耀和奢华。这样的宴会,是欢乐的宴会,是喜悦的宴会,群臣轮番进酒恭贺,精美菜肴安然摆置案上。
      我端坐案几之后,嘴角挂着笑,眉端却轻蹙微敛。靡靡弦乐和不绝于耳的赞叹恭贺,聒噪得我头疼更甚,太阳穴突突得跳个不停。不禁伸手轻揉眉心,却不经意间看见澈儿担忧的目光。只好冲他灿烂一笑,却在这时,传来昊帝的声音。
      “婴婴,还记得父皇对你的承诺吗?”
      我忙站起身,晕眩感不期而至,我脚下一个踉跄,身后杏儿忙不动声色得挪近,让我靠在她身上。
      我低眉微笑,“不知父皇是指哪一出?”
      爽朗的笑声自上座传来,“众爱卿你们瞧瞧,朕还记得,朕的公主却不记得了。”随后是众臣附和的说笑朗朗。
      昊帝又笑道,“给太子指婚的当天,朕便答应你,一定亲自带着你去看个仔细,你可是忘记了?”
      我忙笑道,“原来父皇是指这个。皇兄的大婚之礼,女儿处处瞧得仔细。父皇果然不曾食言。”
      又是昊帝笑意融融的和蔼声音,“朕不仅仅是指这些。下午是太子在东华宫的喜宴,按例朕不必参加,可为了朕对你的承诺,这次便带你们一帮孩子去太子府邸热闹热闹。”
      我心下一惊,抬眼望去,慈爱面容上是我永远看不透的深沉目光,灼灼如炬,冰冷似弩,射进我赤裸软弱的心。忙垂眼躬身行礼,“谢父皇恩典。”
      身后杏儿不着痕迹的搀扶我坐下,我端坐着理好衣摆袖衫。想起方才昊帝灼灼冰寒的目光,抬手一杯清酒下肚,压下腹间翻涌澎湃的不安和怯意。
      我最亲爱的父皇,你,还不肯放过我吗?
      我简直要怨恨,为什么每次这种时候,你总要记得我呢?!

      皇帝要亲临太子府邸呢。如此破例的举动引起议论纷纷。
      这是皇帝对公主的宠爱,也是皇帝对太子的首肯,还是皇帝对这门亲事的态度。
      众臣一见,喧嚣热闹更甚。
      远远的,哥哥也躬身附和,“谢父皇恩典,儿臣恭迎父皇亲临。”
      声音不大,却穿越层层身影,划破音乐喧嚣,直冲冲钻进我的耳朵。
      不自觉的,我抬眼往出声处望去。
      那里是我镌刻心底的恋恋面容,只是今日却似隔着崇山峻岭千秋万代,那一身繁杂华丽的喜服,红得绝艳,美得耀眼,似一朵盛开的红花,却蕴含着致命的媚毒,搅得我心腹间一阵翻腾的剧痛。
      似是感觉到我的目光,他回首一瞥,目光遥遥与我在空中交汇。
      你为什么要看我?
      为什么!
      我甚至有些恨他。
      恨他违约背誓,在婚礼上将眼神离开目光该投放的地方。恨他居然看向我。
      那一眼,是刺骨的疼痛,比想象中还要难以忍受。似利刃刮过我的脊梁,我不知是该挺直身躯去坚韧忍耐,还是弯下腰去呼痛求救。
      我的心鼓鼓跳动,似要跃出胸膛,让他亲眼看看我柔软心脏的伤耗累累和血迹淋漓。
      耳际隆隆,如雷声平地惊起,席间一切喧嚣骤然消逝。
      我头痛欲裂,却不知是来自□□的疼痛,还是灵魂深处肺腑之间。
      将要把我生生撕裂的是什么?
      或者只是他不经意间的一个眼神。
      所有矗立的城池所有精心的防卫,都全然在一瞬间崩塌。
      土崩瓦解。片瓦无存。
      华丽丽的掩饰下,我有的,却只是一颗毫无防备的爱他的心。
      我原以为我可以挨得过面前这一切。
      原本,我以为,我可以。
      可只是他不经意间的一瞥,那样一个看似平淡的眼神,我便承受不起。
      瞬间袭来的委屈和软弱将我淹没。
      排山倒海。
      灭顶之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将要死去的夜晚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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