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将要死去的夜晚之二 我的意识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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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出于对我的承诺，皇帝才要亲临太子府邸的喜宴。大正宫的宴请一结束，昊帝就理所当然的要牵了我的手步上明黄色的龙辇。
连皇后娘娘，居然都要跟在我的后面。
我稍有迟疑，脚步迟滞，低声道，“父皇，这样是否略有不妥？”
他发出低沉的笑声，“谁敢说朕不妥？”
更低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仿若自虚无的空洞中回旋的耳语，却在喧嚣的乐声中分外清晰，“现在，你才是我身边最重要的女人。”
我不由自主的浑身一震。
他居然自称“我”，而不是“朕”。
在他心里，我居然是女人吗？而不是女儿。
握着我的手的他突然加快了脚步。
路，总是要走下去。
躲避，从来没有用。
我身不由己的挺直脊梁，迈出僵硬的步伐，迎着万众瞩目的目光，在众人利剑般的注视下，紧紧跟在他身边走去。
龙辇之上。
气氛诡秘，空气似乎自帘帐垂下的一刹那就停滞了流动。
熏香浓郁，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僵直着脊背，端然坐于榻上，眼睛木然的盯着飘动的帐脚，它在随着龙辇几不可感的摇动轻微的摆晃，无休无止，似乎永不停歇。
我不要看见他的目光，却仍然感觉得到他的目光紧紧贴在我的身上，沿着我的侧脸，流连在我的眉梢唇角，又飘移到袖口脚边。
那样的目光如黏稠的湿液，粘连着滴答着，往返于我周身。
似乎是无底的沼泽，要将我吸入淹没。
无端让我觉得阴冷，恐怖瞬间侵入骨髓。又让我觉得肮脏，腌臜得让人不愿碰触。
时光分秒流逝。
平淡从容如我，伤心欲绝如我，也忍不住心底发怵。
手心慢慢渗出汗来。我紧紧握住拳头。
快了，快了，就快了。到了就好了。
“婴婴。”
他蓦然地发声，意外突兀，惊得我浑身一颤。
将头转向他在的方向，我低垂着眼帘，“父皇有何吩咐？”
他慵懒的斜倚在榻上，目光灼然，又似乎有些诡异的妖冶，声音低沉宛若幻听，“婴婴，你今天开心吗？”
我轻抿着嘴角，“当然。今天是二哥大喜的日子。”
明快的笑声自他唇边飘出，似乎我是讲了一个好笑的笑话。
但是我听得出，其实里面毫无笑意。那只是一个疯子神经质的发泄。
我指尖微微颤抖。
路，这么远吗？怎么还没到东华宫？
半晌，他终于止住了笑，口气亲昵，“傻丫头，你还不知道吗？你这样说话，我不喜欢，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淡然道，“那父皇想听什么爱听什么，可以告诉我。我一定照办。”
“是吗？”他一听，坐直了身子，兴致盎然的看着我，“朕想听你说，你愿意留在朕的身边。”
我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力求保持淡然的口气，“女儿原本便一直在您的身边。”
他重又斜倚到靠背上，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却依然带着笑，“其实，你知道朕是什么意思。你也知道，你是跑不出朕的手掌心的。”
我感觉自己是别人眼中的一只猎物。
已是一只频死的猎物。
但我还是要挣扎，要斗争，要反抗。
我怎么能放弃？即使哥哥已然成婚，可是我们有我们的约定。我相信他一定做得到。我也相信他的能力。
我轻轻说出口，“请父皇恕罪，女儿其实不明白。”
他毫不在意的轻笑慢言，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可是，朕还是希望你能心甘情愿的开开心心的来我身边。所以，朕可以答应你的请求，给你想要的东西。你也知道什么是朕的底线。只要不是有关皇位，朕便会应允你的任何请求。”
我呆呆的坐着，目光投向别处，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可是，冷汗已经渗透单衣，我的手掌已被指甲掐出血来。
这路还没有到尽头吗？
再不到，或者我就要死在里面了。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听见长长一声“落轿”的尖细嗓音。
我从来没有觉得太监的声音这样悦耳。
在门帘卷起的一刹那，我似重获新生。那仿若一辈子没有见到的清澈蓝天，明晃晃的阳光，新鲜的空气，都是那般亲切可爱。
我似干涸频死的鱼重新游回水里，深深地大口大口的呼吸。
他目光贪恋的滑过我的面颊，在从容起身的片刻，快速的低语，“你这么美，让朕怎么忍心放手？朕说的话，你好好考虑一下。”
我跟在他身后步下龙辇，女官搀扶的手温柔有力。
身前的他那样骄傲自信，微微昂着头，似乎万事万物都在这个男人的把握之中。他坚毅的下巴，在黄灿灿的阳光下，锋利的耀眼。
四下众生俯首，三呼万岁。
我还没有走下龙辇的台阶，阴差阳错的，居然跟着他接受了礼拜。
来不及了吗？那并不是我受得起的拜谒。
两脚终于稳稳当当的踏在土地上，一站稳脚跟，我便要跟着俯身跪倒。
却在那一瞬间，他转过身来，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携起我的手，流星大步走进殿内。
东华宫，哥哥的府邸，却也是平常宫殿的设计和摆设，一看便知道没花费主人太多的心思在里面。
又是喜乐悠扬，琴瑟合鸣。处处都是这样喧嚣聒噪的喜悦，如同处处张扬的红色，刺眼的艳丽明媚。殿内熏着宫廷重大场合专用的龙涎香，桌上已然摆满了各式菜肴。
昊帝牵了我的手，径直走到御座后，丝毫没有放开手的意思。
这样公开的场合，挣扎和反抗没有任何效果，只是让我自己难堪罢了。便任由他牵引着，乖巧的坐在那样尴尬的位置上。
“公主杯子里的酒水是和朕一样的？不是有南边贡上来的新酿果酒吗？换上清淡一点的梅子酒。”昊帝和颜嘱咐。
“诺。”身边的女官一双纤细嫩长的素手伸到我面前，斟上酒水。
我揉揉疼痛的额角，不知怎地这会头晕的更厉害了，随意瞟过她斟酒的优雅姿态，却忽然目光一闪，在她收手的一刹那，突然捉过她的手。
她被惊了一跳，抬眼怔怔的看着我，水波一样的眼睛里闪动着惊慌，“公。。。公主？”
我温和的笑着，眼睛里却流露出犀利的光，“好漂亮的手。你是自宫里一路跟来的？”
“是。”她慌忙垂下眼帘，浓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如受惊的小兽，慌乱无措得让人心疼。
我嘴角噙着笑，“宫里的女婢风行指甲着色，为何你没有？宫里的女婢亦风行熏香，为何你也没有？但是你手上却有贴身宫娥一般没有的东西，居然生了茧子。你说，你是不是太引人注意了些？”
她失措惊慌的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殷红动人，却说不出一句话，眼底已渐渐有点红了。
我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一丝表情。她看起来那样无辜可怜，是真实，还是装扮？这个女孩是谁的人，究竟有什么秘密？宫廷里所有的诡秘都有着不可告人的别样心机，是被我发现了什么，还是我过分敏感？
回答却从身后传来，笑吟吟，“婴婴，怎么了？我身边的女婢也有伺候的不好的时候？”
难道，昊帝这是在为她解围？我心里疑惑更重，却只好放开女婢的手，回头朝皇帝笑道，“没有，父皇，我是看这女孩手指长得特别漂亮呢，说她该打扮打扮的。”
“嗯。”他托着下巴，微笑着看着我，“你哥哥和嫂嫂已经过来敬过酒了，你也过去敬他们一杯。”
“是。”我低头答应。
站起的瞬间，天晕地转的感觉再度袭来，脚下阵阵发软。几乎要跌倒，我只好一把撑在身边女婢的身上，方才稳住。
她身上好硬。
这是那一瞬间闪过我脑海中的念头。心下不禁一惊。
她马上反转手，过来搀扶我。
我瞥过她的脸，是陌生的面孔，年轻而妩媚，我从未见过。可是，她身上居然有肌肉？或许，是个练家子。
我心下隐隐流过一丝不安。
“婴婴，怎么了？”“姐姐！”“公主！”随着我的踉跄，几声疾呼在韶乐声中响起。
我稳住脚跟，待头晕目眩的感觉稍退，便不动声色的拂开了女婢搀扶的手。向昊帝施施然行了个礼，笑道，“让父皇受惊了，真是女儿罪过。只是坐的久了，腿脚有些麻痹。请父皇赎罪。”
“好。没事便好。”人前永远那么慈爱的声音突然让我心生厌倦。
我不耐的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捡起几上的酒杯，拾阶而下。
行至案前，一对新人已并肩而立。
我俯身施礼，举杯勉强笑道，“拜见太子，太子妃。恭贺百年好合。”
一双涂满艳丽丹寇的柔荑已伸过来将我搀扶起来，“妹妹，快起来。自家兄妹，不必如此大礼。”
我起身抬眼，风碧芙的面孔在红衣的映衬下娇美妖娆，一双明眸清波潋滟，从容里透着娇羞，矜持里满含喜悦，喜盈盈得看着我，双手仍亲切得搀扶在我的手肘间。她望着我的眼角轻饶上挑，目光似有若无得瞟过站在她身边的人，眉目间说不出的满足，满面幸福的笑容。
她笑得那么甜美那么无知。我都不知道是要嫉妒她，还是嘲笑她。她抢去了我的爱人，以名正言顺的身份并肩站立在他的身边，并将睡在他的床榻之上。我恨她，恨她可以在我伤心的时候笑得那么欢畅那么称心。可是我更恨我自己，是我凌迟了她的婚姻破坏了她的生活。我也抢去了她的爱人，掠夺了任何可能降临于她的幸福。她那么无辜，满怀憧憬得走向她心目中的夫婿，却不知那原本便是一个千疮百孔的骗局，冠冕堂皇的把戏，杀人不见血的刑场。
她亲昵的看着我，冲我甜腻腻的笑，满眼和煦，如沐春风。她笑得那么无辜那么单纯，只把我当成夫婿的妹妹，需要亲切交往的小姑子。却不知，我是谋杀她婚姻的刽子手，曾经与她的夫婿亲吻拥抱，翻滚在床榻锦被之间。她的丈夫也将因为我，不会与她同房，也不会对她有一丝一毫的爱情和怜悯。
可是，无论如何，我终于还是禁不起她那样清灵的笑容。我羞愧。我残忍。而且，对不起，对不起风碧芙，对不起我的嫂嫂，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开手。
我出生于一个肮脏的家族，高贵身份和血统的掩盖下是错乱的关系和不伦的恋情。可是，我无法放手。我的爱是我生活的唯一指望，是我灵魂的唯一救赎。我真的，无法放手。我只能选择有负于你。我的哥哥也只能选择有负于你。我的家族也必定有负于你。而你，可怜的你，无辜的你，对此一无所知，笑得那样纯净甜美。
我的心滴出血来。
在她那样的目光下，我几乎屏住呼吸，几乎无法站立。我的手止不住微微有些颤抖，酒几乎要洒出杯来。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在他们面前这样站着。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冷汗顺着手心慢慢下滑，滴落在夸大的云袖里。我面上温文得体的笑容掩盖了刻骨锥心的痛苦，口中笑着，“妹妹我先干为敬了。”说完，一仰头，大口清凉微甜的梅酒顺着咽喉落入胃中，一路灼烧，让我呛出了眼角的一点泪花。
低垂的眼帘下，他平静的红鸾衣袖微动，却终于止住了要移过来的动作，那双熟悉的修长手指暗暗在袖子里紧紧握成了拳头。
我脸上挤出最后一个完整的笑容。猝然回转身。
瞬间头晕的更厉害了，我眼前的视线几乎有些飘移。
可是我不能再留在这里，我必须走。
即使是走到昊帝身边。
我也必须走。
似乎是走在棉花上，又似乎是走在刀刃上。我分不清是痛是酸，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深红的毡毯上。只凭着感觉艰难的维持着平衡。
怎么这一会晕的这样厉害？难道真的心情不好喝酒就这样容易醉吗？那只是一杯果酒而已。
真该死，也没人扶我一把吗？我内心暗暗咒骂。杏儿也不在我身边。如果她在，一定知道这个时候要陪在我身边，会给我一把支撑。
终于回到了座位上。我撑着渐渐沉重的头，静坐不语。
隐约中，沉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起驾回宫。来人，伺候公主随朕同行。”
身边的女官在我身后站着，不着痕迹的轻松架起我，体面地往外走去。
这几个练家子的诡秘女婢难道是昊帝专门为我准备的？他知道我会醉酒？他有这么好心？
我头脑这般清醒，可是身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看来，果真是醉了呢。面上尽力维持着华丽娇艳的笑容，低垂的睫毛却只是因为我无力抬起眼皮。
我终于，从容得体的退出了哥哥的婚宴，我的刑场。
如鬼魅降临，朦胧的黑暗如羽毛般轻轻覆上我的双眼和我疲惫不堪的心。
最后的记忆，是浓郁的熏香，和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不知飘向何方。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将要死去的夜晚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