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春庆节 改赐宫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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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我所料，易风扬果然应了我的要求。我前一天刚跟离园的老师说完，第二天就有人给我送了哥哥的亲笔函来。送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外间屋的使唤丫头宁儿。那丫头平时看上去还挺伶俐的，没想到却是我要的那种又蠢又忠之人，我心里不禁有些诧异。哥哥在信里说，整理云仪殿花草的一个女孩名叫玲儿的，可以每天带给我朝中的每日新闻短讯，而那位可以供我依托的宫中老人，他指给我的却是我跌破脑袋也想不出的一个人，哥哥的母亲，风后。我真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会让我在关键的时候寻求风后的帮助，他难道不知道他母亲不喜欢我吗？这虽不是送羊入虎口，却也是肉包子打狗了，我揉着眉心发愁。可是现在，我不听哥哥的，却也没别的办法了。这事，就只好先这么定了。
话说这天早上我还没起床，澈儿便派人来传话，说是昊帝要带他巡视京畿，要两三天回来。我一听这皇帝要出门，心里很是高兴，当时并没细想。后来，哥哥派来的玲儿又说起了这事，才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说，“昊帝早朝议政，就定下来要节前巡视京畿之行，另安排这两日内由太子理政，负责安排节庆的诸多事宜。但当时并没说要带四殿下同行，是下了朝才通知的。”
我心里疑惑，“巡视京畿具体做什么？”
“安抚百姓，展示天家威严和仁慈。此事本应是皇帝与太子同行。”
“那这安排节庆典礼是太子的事？”
“不是。按例是礼部主办，丞相协办。”
“知道了，下去吧。”
这事真是蹊跷，我不禁皱了眉。巡视之行布幸施恩，让百姓有机会拜受帝王，一睹天颜。这事不仅风光，更是亲民。昊帝推掉本应同行的太子，让澈儿跟随，已是违例，言下之意似乎便是这太子之位要改弦更张了。
哥哥节后大婚一事，虽然惹得我伤心泣泪，却让太子一党振奋不已。他们认为皇帝既已赐婚，便不可能再阻止太子婚后理政，而倘若理政期间能够拉拢人心巩固势力，待到哥哥二十岁，登极也就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了。现下皇帝却又来了这么一手，改立太子之心日益彰显，怕是又让太子党人有的愁得了。
我不禁赞叹皇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真是让人佩服啊。
皇帝大魔王出门了，我便安心在宫里待了两天，偶尔去燕姬处坐坐，偶尔带着杏儿在宫中走走，偶尔去离园找易风华说说话，偶尔去宫外吃吃饭。日子过得顺心，便过得分外快。转眼间，昊帝就带着澈儿回来了。
随着皇帝回宫，这春庆节也在一天天走近。全国各地的易室宗亲都赶着车马陆陆续续的到了。帝都内一时王爷、郡王、郡主、县主云集。其中有些跟皇帝走得近有本事讨皇帝喜爱的，甚至得了恩赐到宫里来住下了。
人一多，就是热闹，大正宫前所未有的喧嚣喜庆起来。我随便在宫里走几步路，便能见到些个穿着体面的女孩或男孩，他们远远看见我，就定要赶着上来“公主姐姐、公主妹妹”的向我行礼。若是见到个年纪稍长的长者，他们向我拜见之后，我还要回礼。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的亲戚，根本不认得他们是谁，幸好身边有宫女们跟随，会向我提醒，总还不至于失礼。但被这些事搞得一个头俩大的我，从此懒得走出落樱苑一步。
但即便是我老老实实待在苑内，也不见得就能讨得一份清静。众多皇室宗亲难得进京一趟，都带了好多礼物来送人。富有的送金银珠宝首饰绸缎，拮据的便送新鲜瓜果民间手工。有的人去逢迎皇后，毕竟她是一国之母，但有的人觉得她不受皇帝喜爱，有名无实，便冷淡了她。有的人去巴结燕姬，后宫之中如今只有她占尽高枝独享恩宠，但有的人厌弃她低微出身，鄙夷她只是一介得宠的侍妾，便羞于与她接近。可是，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来我这云仪殿的落樱苑走一走坐一坐。我是当朝皇帝捧在手心的正宫公主，有身份有名号，嫁了人甚至还有封邑。如今，朝中形势微妙瞬息万变，储君之争日盛，但似乎哪边取胜都不会不利于我，我是易风扬最疼爱的妹妹，却同时是易云澈亲爱的胞姐。似乎人人都觉得与我亲近是最没错的，支持哪位皇子夺太子押错了筹码会有风险，可把宝押在我这里，却是最安全的。于是乎，一时之间，落樱苑却成了后宫内廷最炙手可热的地方，我这小小的屋子更是藏满了天下珍奇变成了聚宝楼。
每天的人来人往招待接应让我不胜其烦疲惫不堪，却也催着时间快快走掉了。转眼之间便到了春庆节这天。
不消说，爱睡懒觉的我在这特殊的日子也只好早早的爬起来了。起床时天还没亮，可这脸面头发冠仪礼服，没有一样是可以马虎省事的。虽是早起了这么多，可真正收拾妥当却也是匆匆忙忙手忙脚乱，时间卡的很紧。
一打整好了便赶忙去宫妇处集合。和众人一起赶车到了太庙门口，送皇家的爷儿们进去祭祀。自然，如我等妇女同志便不用去了。我难得起得这么早，此时可真是又困又饿。原想叫杏儿给我拿点东西垫几口，却不料如今的我太受欢迎，从头到尾都有不知名的亲戚在身边说三道四问这问那，害得我连偷吃的机会都没有。现下的我才多少有些体会到公众人物风光背后的不容易，真是汗啊。。。
好容易等他们出来，却没想到，接下来的活动不是吃饭，也不是回宫，一行人居然就在太庙门前的空地上放起风筝来。我简直就要被雷晕了！一直以来，放风筝这种事都被我当成消磨公子闺秀闲暇时间、治疗老年颈椎病的休闲娱乐活动，没想到，在这里居然一大清早不吃不喝得当做一件正经八百的祭奠祈福活动来做。。。书上怎么就没写明白呢，放风筝之前是没时间吃饭的，这么重要的事都不写，我简直要恨死那本《日月通志》的作者了！有机会一定要骂他一百遍啊一百遍。。。我不禁在心里哀嚎，早知如此，化妆盘头穿衣服的时候，说什么我也要叫东西吃啊。。。
终于等到他们把风筝线连根铰断，看着一堆堆的风筝随风飘去了。我一边大骂浪费资源污染环境，一边庆幸终于可以回宫吃饭了。
祭奠之后大队人马果然打道回宫了。宫里早备好了御赐的午膳，自然是色香味美丰盛异常。用完膳便是看戏。我对这么高雅的艺术向来是敬谢不敏，趁机偷偷溜回落樱苑补觉去了。一觉睡到吃晚饭的时候，杏儿忙帮我补了妆带我回去赴宴。
晚宴上热闹许多，有歌妓舞姬，戏玩杂耍，人们边看边吃，倒也是不亦快哉。直到有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走上场来，打破了宴会平和的喧闹。
他站在中间，行为得体，举止大方，向皇帝皇后众位皇亲行了礼，讲道，“小人来自市井民间，在此表演一段演春，恭祝圣上春庆节吉祥。”
只见他拿来一个白瓷花盆，盆里是红褐色的泥土。他从口袋里取出一粒种子，埋进泥土里，然后用手掌不断地抚摩花盆。让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有嫩芽钻出了土壤，开始微不可见，但不一会就长了一米多高，又迅速的抽出枝叶，不一会，枝上绿油油的叶子间冒出了粉红的花苞。他微微笑着，轻轻拍拍手，花苞一瞬间都绽开了。粉红的樱花簇簇开放，娇艳欲滴，随风轻摇，散发着阵阵清香。
我简直就惊呆了，只在聊斋书中看过上天摘桃地下种梨，在电影里看过种桔子的魔术，可那毕竟都是故事，与真眼看到所带来的震撼绝不可同日而语。。。
这时，只见该男子折下一枝樱花，走到我面前跪下，“献给美丽的樱花公主殿下。”我又惊又喜，却不敢亲手接这诡异的花枝。他垂着眼睑，微微一笑，放在桌上，又折回身去。
走回花盆前，他又开始抚摩花盆，只见满枝的樱花瞬间凋零，雪一般纷飞，舞尽了绝艳的风华。朵朵花瓣飘洒在宫殿的地上，满屋清香宜人。他却并没有停手，过了一会，只见凋落的花瓣处结出了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桃子，通体白皙，只桃尖上一处殷红。他摘下两只桃子，上前跪倒在皇帝的御座下，“恭祝大皇帝千秋万代，福寿无边。”
昊帝大喜，叫人重赏。
那男子欢天喜地的领了赏，就要退下。此时，却听一声娇唤，“慢着，我有话问你。”
我抬头一看，是站在昊帝身边伺候的燕姬。
她轻笑道，“这位小生好灵巧的手艺。妾身实在是好奇他是怎么办到的。皇上帮嫔妾问问他，可好？”
此话一出，也勾起了皇帝的兴致。他轻挑了眉毛，笑道，“说的是。朕也好奇得很。你说来听听，朕更有重赏。”
其实我心里也正暗自惊叹，一听这话，也兴致勃勃的看着那民间艺人。
谁知那男子倒头便拜，口中说道，“陛下放过小民吧！我们这民间手艺，最怕泄密，如果我说出来这里面的由头，别说以后我没饭吃，便是我们这一行，都会没饭吃了！这行有行规，还望陛下海涵！”
他说得倒是有理。可是这燕姬却不准备放过他，口中娇斥道，“陛下问你话你都敢不说？天大的秘密放在陛下这里都不算秘密，何况你这点雕虫小技。况且，谁准你在陛下面前说话一口一个我的？此乃大不敬！”
昊帝明显也不悦了，“拖下去，斩了吧。”
我一听，不禁愣住了。就因为这样，就要杀了他？！一个才华横溢的民间艺人，一个知体答礼的年轻男孩，就要这样死去了？
环视四周，每个人都若无其事的坐着，面色如常，似是什么都没有听到。我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抠进手掌中。
门口进来两名侍卫，拖起艺人就往外走去。那男子一叠声的求饶，声声泣血。。。
我再也坐不住了，大喝一声，“慢着！”便猛地从席间站起来，跪到宴席中间，叩首道，“父皇，看在春庆节平安万好的份上，看在这小人曾给父皇进献了仙桃的份上，求父皇饶了他吧！”
我低着头俯身跪着，一秒过去了，两秒过去了，皇帝什么都没说，身边静悄悄的，宴席之上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孤单单的待在殿堂中间，冷汗潸潸的顺着身体的曲线流下，我似乎都能听见汗水滴落在衣服上的声音。。。
就在我以为皇帝就要无视我的存在任我跪下去的时候，只听一声温和的笑语从御座上传来，“婴婴你一直跪在那里做什么？快起来吧。既然朕的公主都为他求情了，那朕怎会有不准的说法？”
我抬脸看着阶上高高在上的皇帝，心里一喜，“谢父皇。”
没想到他接着说，“只是此人无知放肆，死罪易免，活罪难逃。改赐宫刑吧。”
我的脸刷一下白了，冰冷的感觉透彻心扉。为什么？！一点小事就可以赐予别人宫刑！即便是杖责一顿，总也有好的时候，为什么一定要残害别人的身体？！
我在阶下仰视着御座上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是不是可以说。。。
此时，却看见皇帝身后的燕姬拼命向我使眼色，制止我再说什么，让我回座。
我只好深深的吸了口气，俯身叩拜，“谢父皇恩典。”
我稳住心神走回自己的座位，脸上维持着甜美的笑容。原来，成熟不是心变老，而是眼泪在眼里打转却还在保持微笑。
歌舞声乐又起，众人纷纷说笑玩乐起来，殿堂上又是一副人声鼎沸歌舞升平的景象，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别说是哥哥那样城府颇深的，便是我一向认定为干净透明的澈儿，脸上也是清净无波，神色平静。
我拿着酒杯慢慢抿着，以此遮掩着自己心中的恐惧和伤感。好好的一个人就要死在面前了，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这么恐怖的事情发生了，而身边的人都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这就是天家，这就是权贵，这就是吃人的宫殿！
我打了个冷战，一股寒意自心底油然而生，挥之不去。看周围的人都在吃喝说笑，没有人注意到我，我悄悄溜了出去。
太阳已经沉沉的落到了地平线下，西边的云朵被余晖映照得飞霞漫天，东边暗青色的天边一弯月牙遥遥升起。
我倚在朱红色的栏杆上，定定的看着屋檐的一角刺破天幕。清凉的晚风徐徐吹来，我突然觉得自己那样孤独。不远处延庆宫的人声传来，显得那么空洞，似乎与我毫无干系。越是在最热闹的地方，越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我呆呆站着，直到身后的杏儿一句“参见太子殿下”的声音传来，才唤回我失魂的心神。
回头一看，果然是哥哥来了。
一时之间，赐婚的事浮上心头，一时之间，宫刑的事亦挥之不去。许多天以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的单独相对。我怔忪的看着他，不知心里是喜，是悲。
我不知所措，只能用嘴角勾起一个习惯的弧度，“你怎么也出来了？”
他面色镇定冷静，墨色的眸子平静如一波秋水，轻轻说了句，“如果不想笑，可以不笑。”
他站在我身边，转身望向远处，修长白净的手指扶着栏杆，轻风拂过带来他身上我熟悉的气息。峻削刚毅的侧面和与生俱来的清华贵气衬在靛蓝色的夜空下，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我怔怔的看着他，连微笑都忘记了。
半晌，他回过头来，淡淡一笑，“都这么久了，还不能习惯吗？”
“嗯？”这没头没脑的话，说的我有些迷糊。
“这宫里。”
哦，原来是这件。我点点头，“这种草菅人命、残害肢体的事，我怕是永远也不会习惯的。”
他轻轻的说，“那个艺人是我准备的。在宫外初见他的表演就觉得有趣，便叫他进宫来献艺了。樱花，也是我让他献给你的。”他顿了顿，“可能，惹得父皇不高兴了。”
我心里黯然，“他不高兴，就要杀人吗？就要用宫刑吗？”
他伸出手来摸摸我的头发，“不要太介意了。很多事情，是我们没办法改变的。”
我沉默的点点头。
他停了一下，似有片刻的犹豫，“赐婚的事。。。”
我忙打断他，“我都想明白了的。你放心好了，我没事的。”
他似有若无的叹了口气，“那就好。”
我突然想起件事，忙问他，“如果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你要我去找皇后求援？”
他点点头，“我知道你是在想皇后不喜欢你。”
“嗯。她一定不会帮我的。”
他微微笑了，“你这就说错了。她一定会帮你的。从人情上说，她爱父皇，她爱我，而我们都爱你，所以，她不会真正伤害你。从现实看，在这宫里，如果真有什么不测会发生到你头上，那威胁只可能来自两方面，父皇和燕姬。母后虽然不喜欢你，但她更不喜欢父皇身边的女人，况且以后宫之主的身份，总有办法压制得住燕姬。如果是父皇向你下手，那么在这宫里，也只有皇后能一时牵制他，别人，更是连说话的份都没有了。”
我心里一紧，“昊帝，会怎么做？他会杀了我吗？”
他怜惜的看着我，“不会的。我也不会让他那样做的。”
我心神暗淡，“你没有足够的力量阻止他。”
他深深的看着我，绽开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瑰丽得超乎我所有想象，有一种悲哀的凄美和灼焚的决绝，光艳芬芳，风华绝代，如一朵怦然绽放的血红色花朵瞬间映亮了我的世界。
他转过身，轻轻的走了，步履轻盈稳健，衣玦翩然。
徒自留下一阵清冷的香气缭绕在我周围，我心里一字一句念着他在我耳边最后那句似有若无的呓语。“为了你，我可以。”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春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