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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春殇 ...

  •   春庆节一过,各地来的宗亲便陆续回了封地。
      说到这,不得不说说我相当欣赏的易国分封制度和继承制度。皇室宗亲血统高贵,皇帝自然会恩赐封邑和爵位给各室宗亲。这些亲眷如果没有野心,不去觊觎那高高在上的皇权,血统便可以保证你这辈子可以不劳而获、衣食无忧。但这血统也仅仅只是能保证你自己这辈子。因为易国的继承制度要求一个人死后,爵位可以在儿子中挑选一人继承,但是财产必须由其儿子们均分。在这种制度下,家长的死便会导致所有财产的易主。封地和财富随着家主的死亡不断被分割,而且越分越小。在嫡长子继承的国家,地产总是代代相传不加分割,所以才导致了很多家族在一块土地上世代统治,那块土地既是证明家庭过去不朽的根据,又是维持其未来的保障,长此以往,容易造成诸侯国强于中央,尾大不掉的局面。而易国的分封和继承制度完全避免了封建社会的这点制度弊端,各处诸侯国都被分割的七零八落,松松散散,别说不用担心他们会坐大一处,几代下来,诸侯经常连吃饭穿衣都成了问题。随着一代代均分财产的实现,很多游手好闲、不懂经营的易姓子弟实际上生活潦倒,只是空顶着皇族的姓氏罢了。
      随着他们离京,我终于又过上了平静如初的生活。
      说是平静如初,其实也不然。似乎自我十三岁这年的春庆节一过,订婚结婚就成了在我身边纠缠不清挥之不去的一个话题。
      先是钦天监选定了两个月后的一个良辰吉日为太子大婚之期。既然定了日子,整修太子府邸,准备大婚礼仪器具就都匆匆忙忙的拾掇起来。不知是真忙,还是避嫌,我和哥哥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只听每天给我报新闻的玲儿提起,太子妃已经从南边进京了,就住在风家帝都的宅子里,太子忙这个忙那个,从未去看过她一次,如此这般。我听着心烦,却又不能不知道,只得耐着性子忍着心痛了解着大婚的事。
      这第二件婚事却是在春庆节后不久。易风华一满十四周岁,这想与皇子结亲的人就踏破了宫门。有些不求大富大贵,只愿太平美满的世家看中了三皇子无心夺嫡的淡泊和桀骜不羁的品性,又爱慕着他嫡子高贵的血统和未来丰厚的封邑,一心想结这门亲。昊帝就在里面选了林家长房最小的嫡亲女儿赐给了三皇子。这姑娘我是没见过的,听说年纪十二岁多些,知书达礼,温文典雅。我见了易风华便打趣他,“这都定亲了也该收收性子了。绝不能再在外面沾花惹草,惹是生非了。人家把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许给了你,你可不能白白糟蹋了。”他毫不介意的笑着,“我何时沾花惹草了?你看这春天还没来,花草都还没长出来呢。”我不依不饶的笑他,“不知道未来嫂嫂长什么样?你也没叫人打听打听?”他一听这话耷拉了脸,“听说长得很耐看,需要很有耐心的去看。”我心里替他哀叹,口里却只是说他,“父皇给你指的,总不会太差。再说,你就不能高尚点?内在美更重要呀。”他叹了一口气,“我的大脑喜欢女人的内心,但眼睛却喜欢女人的外表。”听了他的话,我也不禁笑了,那样一个小小的女孩子,能驯服得了他吗?真是对老三未来的婚姻充满了玫瑰色的担忧呀。
      只有这第三件婚事让我发自内心的高兴,只可惜这令人欢喜的婚事尚未完全定下来。姚风明听了我的劝告,春庆节之后就着人去北边风家二房提起了结亲的意向。风二爷心疼小女儿,知道梦华对姚风明也有心,自然是并无不可。只是花花年纪未满,所以才没有纳彩,正式定亲。但事情,却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他俩心里高兴不说,我这做朋友的,自然也为他们欣喜不已。

      澈儿是一日比一日忙了,白天在学堂读书,晚上就和子弟权臣聚在一起。我眼看着他在权术谋划之中慢慢成长起来,阴谋阳谋运用得越来越得心应手,心里不知是喜是忧。可是每次看见昊帝看他的眼神,是越来越满意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样的话,此时看来全是不准。一样的孩儿,绝对是不一样的疼爱。易风华十四岁已满,可是皇帝似乎忘记了还有这么个儿子,并没有派给他什么活计。他倒也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每天依旧是花天酒地,风流快活。百无聊赖的我,自然和他走到了一起,整日间厮磨着玩乐。

      转眼间已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我院子里的樱树枝上朵朵花苞含羞待放,却听易风华说,郊外樱花已然开得正盛。算起来明天是出行的好日子,便约好第二天一早去踏春赏花。
      出行这日的天气好得很,云淡风和,霁色轻笼。走出宫城,似乎便将那满城的风雨欲来风满楼抛到了脑后,撇在了这春色迷蒙的景致之外。郊外的空气分外清新干净,吸入肺腑,似乎整个人都被净化了。
      我一身男装,悠哉游哉的骑在马背上,完全不理会易风华在耳边的喋喋不休,“哎呀,全大正宫的人都知道你不能骑马,你现在骑着马跟我出来,若是有个好歹,父皇和二哥岂不是会杀了我?好婴婴,求求你,下去坐车吧。。。”
      我扫了他一眼,“求求你,别聒噪了,你这都念叨一路了。可是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嘛。”
      他无可奈何的耷拉着脑袋,“人人觉得我脾气倔不听劝,今天才发现你更是认定的事绝不回头。我算是败给你了。早知这样,就不带你出来玩了。”
      我忙讨笑道,“好哥哥,你不带我出来谁还肯带我?你看他们,一个个哪里有时间理会我。”
      他如玉的俊面上一丝忧郁一闪而过,“呵呵,就我是个闲人啊。”
      这话如此伤神,我只得轻轻带过,“会好的。”
      他笑了笑,马上又开朗起来,“不说那些让人丧气的事了。你看这云晴风暖,碧草飞花,且莫辜负了如斯美景才好。”

      策马前行,不多久,便看见一大片粉红的樱花开遍了半边朝阳的山坳。这樱花,一堆堆,一层层,花繁艳丽,满树烂漫,如云似霞,极为壮观。远远看去好像云海一般,在朝阳下绯红万顷,溢彩流光。看到这样美的景致,我们都不由有些激动起来,快马加鞭奔进樱花林中。
      飞身下马,随手扔了缰绳。趁着几个小厮去拴马的当儿,随车带来的侍女已在树下铺放好了毡毯,上面搁置了准备的吃食酒水。安顿好了,他们便躬身退去,远远地在边上站着,任我们自己玩闹。
      易风华一口饮干了杯中的酒,笑道,“出来这半天了,有点口渴。”
      我笑着又给他斟上,“那就多喝几杯。我还没见你醉过呢。等着看看你酒后的轻狂样,回去好帮你宣扬宣扬。”
      他轻轻笑了,“醉酒和眼泪都是逃避的行为。我虽不是勇士,却也不至于有那等懦夫举动。美酒,怎能用以寄苦?佳酿,何以用于解愁?”
      他一席话说的我有喜有忧。喜的是,难得他有如此这般豪情气度。忧的是,骄傲俊朗如他,遇到父亲如此冷待心里该有多么凄苦。
      我轻叹了口气,忧郁的看着他,低声道,“那个位子,你从来没想过去争吗?”
      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自嘲,眉间笼着淡淡的忧愁,静静地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一阵清风吹过,枝上的樱花纷纷落下,灼灼花屑如初雪骤降,漫天飞舞,烂漫缤纷,似是一场以死亡为代价的祭奠,美得让人窒息。
      半晌,他轻声道,“我很喜欢听你唱歌呢,在外面酒肆青楼听过那么多女子的歌,却都觉得不如你唱的好。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这氛围也太低郁沉闷了吧。。。我细细一想,笑着不依,“老三你什么意思?拿我跟那些青楼女子做比?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说着,就爬起身来过去捏他的脸。
      他侧着身躲开,口里笑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明明是夸你呢,你非那样想,我也没有办法。这可真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我更是笑起来了,“前面拿我比作歌妓,这会子连人都不是了,居然把我比作马。这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过两天还真整治不了你了呢。。。”
      两个人闹得正欢,突然听到身后一声轻笑,“风流才子俏佳人,可让我逮了个正着啊。”

      我诧异的收住手,回头看去,却是易赵清和赵云暄自桃林深处缓缓走来。
      大哥一身白衣胜雪,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站在绯红的樱花枝下,却比盛开的花朵还要鲜妍明媚。他身边的赵云暄薄衫如玉,淡泊似影,微笑着的双唇温润,一双眸子说不出的和煦沉静。
      我随意的倚在易风华的身边,指着自己一身男装,笑道,“大哥这话说错了。风流才子这里倒是有,可俏佳人不知身在何处?”
      易赵清玩味的看着我,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绝色笑容,“如若没有俏佳人,那岂不就是说我们家三公子有断袖之癖了?”
      易风华推开我,笑道,“快离我远些,这种名号我可受不起。”
      我随口笑道,“便是有断袖之情又怎样?你看大哥和赵公子不也很像断袖吗?咱们今天便来个断袖四人行,可好?”
      易赵清眼中清光一闪,嘻嘻笑道,“又有何不可?”
      易风华在旁边大呼小叫着万万不可。赵云暄脸上浮现了一层尴尬的红晕,默不作声的坐下了。
      我忙忙拉了易赵清的袖子,让他同坐。一时间,四人在这樱花林间席地而坐,说笑饮酒,快活非常。
      看着大家欢快的笑颜,我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惆怅。这和和美美的场面不知还能维持几日?想起朝堂上愈加激烈的争斗,想起那明暗未定的结局,似乎我们兄妹五人断义绝情,天各一方的局面隐约就在眼前。
      待到明年春草绿,不知王孙几人在?

      这一天玩得很是尽兴,直到夜色已深方才回宫。易风华将我送至宫门口,看着我的马车缓缓驶进深深的宫门。
      我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向他挥手作别。他朝我微微笑着,也挥挥手。
      摇曳的宫灯下,只见他青衫磊落,姿态翩然,黑眸明亮,笑靥温暖。
      看着他桀骜孤单的身影,我心里不禁一阵恻然。

      我快步走进落樱苑,只见外间堂室灯火通明,显得那么温暖。
      “我回来了。快拿茶水来给我,渴死了。”我一边解着披风,一边推开门。
      却没有人应声。我心中不悦,这些丫头都跑哪里去了?我只一天不在,就疯成这样,连个伺候茶水的都没有。难道真是我这主子做得太平易谦和了,惯坏了她们?
      正想着,冷不防身边睡房的帘子打开了,钻出个人头来。
      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居然是昊帝!他怎么在这里?他又怎么会从我黑灯瞎火的卧室里钻出来?
      “陛下。。。”我一愣,忙改口,俯身行礼,“父皇。。。不知父皇深夜驾临,有何吩咐?”
      他不紧不慢的踱着步子,坐到离我最近的一个椅子上,轻笑道,“免礼。就你我二人,不必如此拘礼。”他用手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我忙谢了皇帝的赐座,小心的坐下,倒了茶水亲手奉上。
      昊帝接过去,抿了一小口,笑道,“婴婴今天出去玩得高兴吗?”
      我嘴角勾起一个习惯的弧度,忙答到,“回父皇,很高兴。”
      “近来,你和三殿下走得很近啊。”
      又是那样古怪的称呼自己的儿子,我听了别扭,却只能赔笑,“是。三哥和我都是赋闲之人,凑在一起玩,人多了热闹。”
      昊帝随意的靠在椅背上,看向我的目光温和无害,“你会不会觉得朕不安排事情给三殿下做,有些不妥?”
      他姿势虽放松,却让我无端联想起草原上的豹子,前一瞬间慵懒的眼神后一瞬间便可能变得嗜血,前一瞬间柔软的身体后一瞬间便可能绷成紧实的肌肉,前一瞬间还萎靡的栖身在树干上假寐后一瞬间便可能以雷驰电掣的速度迅猛扑向猎物。
      我忙笑道,“父皇,朝堂上的事女儿不便评议。”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和蔼的父亲,微微笑着,“但说无妨。你知道朕不会怪你。”
      我沉吟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三哥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历练一下。父皇若能给予提拔指点,放些事情给他做,自然更好。”
      他轻轻点了点头,“很有道理。朕正有此意。”
      我心中一喜,这老花豹能有如此好说话的时候?忙笑道,“女儿替三哥谢过父皇隆恩。”
      “朕决定在胶西赐予他黄金十万两,良田万顷,家奴婢女各五百。让他不日赶往封地。待到两年后成年了再封王完婚。”
      如平地惊雷,我一时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明着是分封,暗着却是驱逐!易风华做错了什么?要将他赶出帝都!他甚至还未成年!何况又是胶西那种贫瘠的地方。。。
      微笑僵在脸上,我艰难得维持着,“父皇,这事您看是不是可以缓一缓?您要历练他,也不是非要派他出去不可。况且,三哥年纪尚幼,现在就赐地未免过早,等过两年封了王再去也不迟啊。”
      皇帝脸上一贯平淡的笑容,此时却扎得我眼疼,“怕是来不及了。你们还没回来时,朕已经差人将圣旨送往离园了。他这会,恐怕正在收拾行李呢。”
      我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冷冷的问,“为什么?”
      他用手撑着额头看着我,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一瞬间让我有些恍惚,那笑如孩童般天真快乐,“真难得让你剥去了伪装的面具。能看见你的真性情,朕很高兴。”
      我的手有些颤抖。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视昊帝的眼睛,“父皇是为了澈儿吗?为了助他上位,提前扫清所有可能的障碍?”
      他宠溺的看着我,“你还是那么聪明。可是,这次你却猜错了。三殿下还不至于成为澈儿的障碍。就算有可能成为障碍,也该让澈儿自己来铲除。”
      我冷冷的看着他,“那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做?”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门口,回过头,轻轻勾起了嘴角,笑道,“聪慧如你,真的猜不到吗?”说完,挥一挥衣袖,走出了屋子。
      我用一只手紧紧握住另一手,努力平复着心跳,压抑着心底一直刻意忽视的猜忌和焦虑。事情,总不至于老是以最不堪的面貌呈现吧?

      我耳边还回响着第一次在学堂见到易风华时他的戏谑声。。。
      夜里,醉酒的他挂在我身上,幽幽的问,“你就不记得去看看我?”。。。
      离宫欢聚时,他因“一泄千里”而憋红的脸颊。。。
      易风扬赐婚翌日,他笨拙的安慰和真切的关心。。。
      樱花林中,他畅怀的大笑。。。
      宫灯摇曳下的宫门口,孑然骑在马背上的他的背影看上去那么不羁和孤独。。。
      这样的他,要走了。

      我颓然的闭上眼。
      一颗心,沉沉的坠入那黑暗的、探不见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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