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清酒化泪

2、第 2 章 有点甜。

　　离开学还有一周，魏染青去琴行上过两次课，他的小提琴老师李正是一名中年男子，约莫三四十岁，一笑便有一层淡淡的鱼尾纹，虽然不说拉得有多么的美妙，但乐声澄澈，举手投足无不优雅，很会点拨别人，的确是一位好老师。

　　“这里的揉弦可以再重一点……对，就这样。”李正一边听一边翻动手里的乐谱，“二十八页的这首曲子你回去练，然后我再给你布置一首，下周还课这两首曲子……你喜欢自己作曲吗？”

　　他问的不是“会”而是“喜欢”，魏染青一挑眉，觉得这位老师的确是经验丰富。于是他便道：“偶尔，谈不上喜欢。”

　　“多去感受一下世界吧，等到一定时候，你会觉得总是去演奏别人的作品是一件很枯燥的事，它们远远没有抒发属于自己的感情那样使自己心潮起伏……其实有时候，你光是走在回家路上，看着一群鸟儿掠过天空，你就能有灵感，只是看你有没有认真地感受世界。”李正笑道，将手中的乐谱合上，拉过两张椅子，“来，坐，我们随便聊聊。你其实演奏曲子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可是总是缺少一些灵性。”

　　演奏一首曲子很简单，把握音准、节奏、渐快渐慢等等，就可以演奏一首曲子。而要演奏一首震撼人心的曲子却不那么简单，音准节奏是一回事，同时需要的还有演奏者的心境，抒发的感情……那些感受由内而外地散发，动作于肢体，诉说于音乐，才能使人潸然泪下。

　　这道理众人不是不懂，可又能有几个人能有这个感情心境与技巧能将它抒发呢？魏染青也时常注意这个问题，他时常反复钻研一首曲子，尝试去感受它的喜怒哀乐，然而那其中的幽微感情却只能让他抓到一个尾巴。

　　李正见魏染青坐下看着他，便继续道：“我想这个道理你是懂的……就这么说吧，感情与技巧，后者你是十分优秀的，前者相比之下就有些逊色了，你只是在机械性地演奏，那些感情都因此显得僵硬。或许是由于你太注重这个问题，从而导致束手束脚，也有可能就是你共情感不怎么好。但既然你要做小提琴艺术生，想要脱颖而出，这二者就或不可缺。”

　　李正看着他，旋即抿嘴一笑：“你以后早晚会明白——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好好感受吧，你很有潜力的。下课吧。”

　　魏染青道谢，收好小提琴，从教室里走出。他缓缓走下楼，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摸出手机，翻开自己的备忘录——那里俨然躺着几分乐谱，都是他删删改改很多次的，每一份他都不满意。一首曲子作完后他总觉得哪里不协调，修改无果后又重新写，如此反复，已经有十多首这样的曲子了。

　　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感情较为淡薄的人，不喜欢主动与别人交际，不是不会，而是认为麻烦，觉得都是萍水相逢的人，何必呢。他淡薄的感情唯有在蓝岚那里显得稍微浓重一些，于是那些对于感情的感悟便显得微乎其微、细不可闻了。

　　魏染青对此也没什么感觉，过着白开水一样的生活，无感无觉的也挺好。他又不想当什么小提琴家，学小提琴本身就是兴趣，再加上他比较固执，又有点天赋，才想到走上艺术这条路，他没什么梦想——毕竟世界上怀揣梦想的人这么多，如果每个人都努力拼搏了，那最终那份梦想的大礼包又该给谁呢？

　　给谁都说不过去吧。

　　魏染青刚退出备忘录，蓝岚就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魏染青接通，蓝岚便道：“下课了吧？到路口等我，去一趟学校，把之前需要你本人的手续给办了。”

　　魏染青应了一声，挂断电话，走到路口，坐上车就朝一中的方向去了。

　　秋风袭袭，枫叶一齐随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随风落地。符祏在人行道上不紧不慢地溜达，风轻轻拂起他的额发。少年长得端正，少年感很重，鼻梁高挺，眉骨微微突出，使他长得比平常人要立体许多，一只眼的眼皮很深，另一只则要浅一些。他塞着一副耳机，正随着播放的曲目间或哼着调子。

　　此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符祏拔掉耳机头，摘下一边的耳机，只听见电话对面的人问道：“祏哥，来了没？等你好久了。”

　　“快到了。”符祏应道，远远地朝一中校门口望去，只见门卫室里坐着人，“今儿个进不去吧？我还得往后门翻个墙。你们先在体育馆打着吧。”

　　“门卫室有人了？我们来的时候都没有，祏哥你真的霉……那我们先耍着哈。”

　　符祏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随即改变了路线又溜达到学校后门。早些时候，后门还没锁，于是监控就被逃学的学生给砸了，后来学校拖了很久没修，就干脆把后面给锁上了，后门约有三米高，还是实的铁门，学生们撬锁砸锁无果后，自知走后门逃学是行不通了，也就渐渐地不往这边走了。

　　不过俗话说，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门走不成了，还可以翻墙。

　　后门旁边的墙后面是学校小树林，正好有一些石桌子石凳子，符祏一般都会选择在那里降落进校。于是他便将手机往斜挎包里一塞，借力蹬上墙，轻车熟路地一翻——然后看到了个人。

　　然而此时半路刹车是不可能的了，于是符祏心里便闪过两个字：

　　哦豁。

　　魏染青和蓝岚在校门口登记，到校长办公室打了个招呼。办完了需要他本人的手续后，蓝岚便留在办公室补别的手续，魏染青则在校内逛了一圈。

　　学校的面积挺大，魏染青绕了一圈，从教学楼绕到操场，途中经过了校门口，先前的时候他没注意，那儿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橙黄的杏叶随风发出沙沙的声响，好似千百把扇子轻快地挥舞。魏染青打算回去的时候找不着路了，走了半天，最后绕到了学校的小树林。

　　小树林里有许多树丛与竹林，些许青苔附在石板小路上，弯弯地描出一条幽静的小径。魏染青朝里面走，发现里面是一面墙，还有好几张石桌石凳，有一张桌子底下还有一支笔——估计是有学生进来补作业落在这儿的。

　　魏染青正这么想着，墙头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再一抬头，就被迫当成“降落点”了。

　　摔下来的人就是符祏，两个人齐齐扑倒在地，好在符祏错开了一点身子，魏染青又用手肘撑了一下，才堪堪没有整个人躺在地上。扑在他身上的人骂了句脏话，随后抬起头，迅速起身，伸出手来拉魏染青：“抱歉……真的不好意思。你没有哪儿受伤吧？”

　　魏染青一时间觉得有点无语，又有点生气。不过当着陌生人的面又不好直接发作，于是他便冷冷地道：“没事。”

　　说罢他便要走，符祏几步跟上，拉住他的手肘：“等会儿，你……”

　　魏染青不太喜欢肢体接触，于是回头微微皱眉。符祏也是个会看眼色的，忙松开他的手道：“呃，真的抱歉。我翻墙过来没注意到有人，下次一定注意。”

　　“没有下次了，还有事吗？没有我就走了，再见。”魏染青说完便又要走。其实他也只是觉得无端被人撞了一头有点生气，既然对方已经道歉了，没必要得理不饶人。可因为这突兀的一撞而引起的小脾气仍然没消下去，因此他并不想和这人纠缠过多。

　　谁知符祏突然道：“有事儿。”

　　魏染青回头看他，他便道：“我看一下你的伤口，我这么大个人儿砸你身上，肯定会磕着碰着的。我溜进来和同学打球的，带了跌打损伤的药。”

　　他似乎是怕魏染青不同意，又补了一句：“九年义务教育教我们做错事儿要勇于承担责任，放心，很快的，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于是魏染青就坐在石凳上，挽起裤腿。他的一边膝盖外侧和手肘都被擦破了皮，手肘要严重点，见了血。于是符祏便蹲下来给他涂碘伏，还嘱咐他痛了就抓着他。魏染青当然不可能真的抓他，于是便默默忍着。

　　擦完了碘伏，那人就从挎包里摸出一管膏药，此时小花园外面传来一声：“祏哥！”

　　一人顺着石板路进了小树林，絮絮叨叨地道：“你怎么这么慢，你的‘快到了’和我们理解的不太一样吧……呃，祏哥，你熟人？”

　　“不是。”符祏道，“不摔不相识——刚刚我翻墙的时候砸到人儿身上了。你身上有创可贴吗？”

　　“没带。”说着那人就凑过来看魏染青的伤口，“不用创可贴了吧，怕捂着发炎了……小兄弟，不好意思哈，我们家这位哥们儿就是毛手毛脚的，真的对不住。”

　　魏染青摇了摇头表示没事，符祏把碘伏和棉签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这个给你，都是新开封的。要不给留个联系方式？要是后来发炎了就来找我。”

　　“没事，真的不用了。”魏染青微微颔首，坐在那儿等碘伏干，“你们不是要去打球吗？”

　　那人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唉，对！他们还在那边等——那我们先走了？”

　　魏染青点头：“去吧。”

　　符祏和那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从包里拿出一瓶苏打水丢给魏染青：“送你！”

　　魏染青伸手接住，坐在石凳上朝他道：“谢谢。”

　　少年闻言旋即露出一个笑容，让人能联想到明媚的阳光，他几步跑远，说：“哪里哪里，应该的！”

　　魏染青朝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随后收回视线，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苏打水。

　　有点甜。

　　等到蓝岚打电话找他，他才放下裤管和袖子，拿着碘伏棉签和那瓶苏打水离开了小树林。

　　还好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蓝岚看不出来他衣服因为刚刚那一摔脏了，只是问他：“哪儿来的碘伏和棉签？”

　　魏染青面不改色地道：“捡的。”

　　蓝岚莫名其妙，但也没多管，反正魏染青瞎扯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于是两人一道回家，准备一周后的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