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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博浪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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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始皇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摘自《史记·留侯世家》
秦始皇二十三年秋。
函谷。
山林里暮色四合。血迹已经被大雨冲走,蝗虫一样的黑甲秦兵渐渐失了猎物的踪迹。盗跖从洞穴往外边望去,只见沟壑间污水淋淋,一株黄檗将洞口掩盖得严实。他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到窸窸窣窣一阵穿林打叶声。
“奶奶的熊!那帮叛逆分子都往六国旧地去了,魏秃子却让我等死守函谷关,成心不让你爷爷建功立业,好让他那帮孙子建功立业!”一名秦国士兵说道。
另一人嘿嘿接口:“国尉大人神机妙算,已经算到叛逆分子在博浪沙设伏,就开始部署叛逆者可能的逃亡路线。让我们来函谷,自然有他的用意——”
起先那人粗暴地打断他:“还神机妙算!要不是叛逆分子内部有咱帝国的内应,啊?尉缭子能知道叛逆分子的动向?准备多辆副车……哼,这馊主意……万一真砸到了皇帝陛下,他有几个脑袋够砍?”
几个人草草搜了一遍,又骂骂咧咧调转了方向。盗跖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清理了滴落的血迹,便急忙去照应洞穴里面的人。
被雨淋了一宿,端木蓉微微颤抖着,情况很不好。小心翼翼让她靠坐在干而松软的沙土上,盗跖用手接了檐下雨水,耐心地喂她。
虽然赤练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清了她体内毒素,但沉疴日久,端木蓉心脉多少受了些损伤。墨家主力埋伏在博浪沙后,昏迷不醒的蓉姑娘被转移到环境清幽肃穆的道家函谷。
原本配合人宗逍遥子的密制丹药,再修养个两三月就会转醒,不料张良联合墨家刺秦一事以失败告终,抗秦联盟内部存在奸细的疑虑也得到了证实。面对秦始皇“大索天下十日”的紧迫,张良不惜以暴露自身为代价,为其余人等争取到一个缓冲的机会。
“一直向东去,我会在下邳与诸位汇合。”
与高渐离等人分开后,盗跖想都没想就西行去了函谷。既然有奸细,蓉姑娘的行踪极有可能已经泄露,与其连累别人,不如自己主动承担。这是如此一来,就错过了最佳逃亡时机——当晚函谷关便完全封锁了。
他胡乱吃了些树叶草根,刚想合上眼养养力气,又一波搜捕者到来了。听起来人数是上一行人的好几倍,逃开的可能性不大,盗跖狠下心,在自己的创口上涂满有毒的地锦苗,以便于结痂。
让自己受怎样的折磨都无所谓,只是蓉姑娘怎么受得住?紧急时刻,盗跖的心思反而更加活泛:帝国的兵马整日整夜没个消停,目的是用疲劳战术拖垮他;但既然怎么都不免一死,也该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了。
雨很大,要与心爱之人从此阴阳两隔的决定更是令人痛彻心扉。
盗跖忆起出师那天,年少的自己凭着绝顶的轻功和满心的欢喜,盗出第一件宝贝的心情。
“喜欢吗?”他矜持地背对她。
“嗯!”
“幼蓝,你还想要什么?”
他是偷上瘾了,以为一直这样,就能偷到他想要的那颗心。然而,天真少年九死一生努力着,得到的不过是父兄的震怒,族长的除名,心上人不复相见的决绝,以及全城人的鄙夷和轻贱。
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被出来清理门户的恩师追着万里逃亡,越是走投无路,越是变本加厉。镜湖医庄的初遇,是走向新生的转捩点。
“不救你是因为你活该,救你是因为医者仁心。”那个面容清丽的年轻医者,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这跟你是不是盗跖无关。”
“我要是还出去害人呢?”
“这是你的事。”
“如果我还是改不了,你救不救?”
“那要看你死没死。”
大雨滂沱,眼前的视线已经模糊,盗跖感觉自己是一根稻草,而背上的是一座山。“就要到了……就要到了,蓉姑娘。”
第二日黄昏,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值得托付的人。
大榕树下,精疲力尽的盗跖亲自将端木蓉交给盖聂,逼着他许下一个重诺。
“你绝不能忘,替我照顾她一生一世,不要让她受一点点伤害。”澄黄的光影里,他的姑娘和她的心上人十指交握,对着天地拜了三拜。
“盗跖兄,请让我看看你的伤。”
盗跖露出今生最后一个阴险的笑意。
“不成了……”他吐出一摊黑血,气若游丝,“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服用断肠草。现在,就算是神农在世都救不了。最后一句话……你……也不要……受伤……蓉儿伤心……”
从张良寓所出来后,卫庄去见了盖聂。
这人变化如此之大,卫庄几乎不认识了。
深山竹林,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在溪旁打水,长发规规矩矩束了起来,一派居家男主人做派。要不是他蹲下身洗衣裳时,指腹上厚厚的剑茧无处藏,他几乎认为这不过是跟盖聂长得有几分相似的流亡百姓。
“小庄?”盖聂显得很高兴,热情地走过去拍他肩膀。
“我以为,你死了。”卫庄的话很生很硬,却带了一丝强压不住的哽噎,仿佛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盖聂想不到自己假死,给卫庄带来这么大的震动,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聂儿,是师弟找来了吗?”
端木蓉醒了,不过依然下不了床。隔着窗纱,她脸上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表情,不过听这声音,还是可以辨别出她很高兴。
“我与蓉儿,上个月成婚了。”盖聂抿出一丝含蓄的笑,定定看着卫庄,摇了摇头。
他还没有告诉端木蓉,博浪沙刺秦失败,墨家损失惨重。卫庄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这样的隐瞒……
究竟是仁慈,还是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