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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博浪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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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洞外滴水空灵。
高渐离横琴于膝上,淙淙的乐音跟水声纠缠一处,也不知道是琴迁就了水,还是水听出了弦的心思。
日暮后檐水不再滴落,高渐离抚平了琴弦,闲闲道:“我是相信张良的话,可那不代表,流沙就是无辜的。”
“骗人的最高境界,在于自欺,”白凤仰头望天,讥诮地勾起唇角,“我以为能奏出这等音乐的琴手,总不至于愚蠢。看来,又错了。”
“阿雪是不是内奸,轮不到你们来评判!”
白凤看到对方动怒,居然隐隐觉得快意。“如果,首先怀疑她,并这样安排的人,是张良呢?”
“安排?”高渐离始才正眼看向对方。白凤点头,“流沙在下邳秘密据点与张良和平碰面的消息,要尽快传出去。”
和平……对外界传达出的讯号就是,卫庄已经识破白凤是内奸的误导,反秦内部将再次濒临崩溃。只有制造出人人自危的假象,才能稳住真正的潜伏者。高渐离脸色稍解,但依然拉不下脸说感谢的话,只微微点头:“墨家的事,我会安排。”
再看时,白凤已缈无踪迹,只余一道彩虹悬在瀑布间。
“流沙的白凤,的确不是等闲之辈。”高渐离下了个评判,目光若有若无触及一个黄蓝相间的布衣老人。
“用人不疑,关键时刻又能杀伐果断。流沙的主人,更无愧于是乱世枭雄。”
卫庄心思缜密无人能及,怕是一早就看穿白凤并非内奸。当时反秦联盟行将崩溃,张良用自身安危引开大部追兵,争取得了时间却稳定不了军心。生死存亡的关头,是卫庄主动站出来,将种种异象结合到一起,得出白凤是内奸的结论。
范增转身拱拱手,继续道:“张良先生舍生取义,固然可敬可佩,但比起深谋远虑,似乎尚嫌稚嫩,不知高先生以为然否?”
这话里暗藏玄机,明着是议论两人的优缺点,实际是在质疑张良够不够资格做反秦联盟的领袖。
“道不同,不相与为谋。”高渐离装作听不出他的弦外音,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在他错身而过的瞬间,范增眼中杀意大涨。高渐离并非泛泛之辈,又是墨家实质上的领袖,有他支持张良,反秦就绝无可能按照项氏一族的既定目标进行下去。
“嗯……”范增负手站在窗前,听了来自会稽郡的最新报告,更坚定了将下邳收入毂中的信心。
下邳临近泗水,地处险要。宋襄公筑城至今,已经有四百余年历史,人口稠密,城坚地广,比起四战之地彭城更适合作为楚之都城。自己已经着手准备了许久,现在只差一个可以取郡守而代之的人,然而少主不在,让谁去呢?
赤练正在房里炼药,忽然听到外面有敲门声,两长一短。
是张良?这里是流沙几大据点之一,由十几名好手把守,他怎么闯进来了?
她疑惑地走过去。门闩才落,两个巨大的阴影直直朝自己倒来,赤练大吃一惊,忙闪开好远。
果然是张良。
他本来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壮年男子倚在门框边,没提防赤练那么快开门,重心不稳便栽了下去。又怕摔到伤者,于是自己当了肉垫,推了两下也没有推开,现下好不狼狈,只好抱歉地朝赤练笑。
“是项家兄弟,他犯了事。”
将人交给赤练后,便转过身去整理服饰。在红莲殿下面前,他总不愿意失礼。
“秦兵搜得紧,此举暂时会给卫庄兄带来麻烦,但从长久考虑,却是值得的。”好像嫌自己的话没有足够说服力,张良旋即又意味深长加了句:“刺杀固然能加速始皇帝的死亡,但终究动摇不了帝国根本,未来楚国项氏,才是流沙可以团结的反秦中坚力量。”
赤练点头。现在道家逍遥子因为派系斗争无法参与进来;堪守墨家阵地的唯有高渐离、雪女,实力最弱;儒家主力被迁往咸阳,自顾不暇;农家又忙于内讧。唯有楚国项氏,在这次打击中还保存了主要实力。
赤练检查完伤情,随口问:“他叫什么名字?”
“项伯。”张良温声解释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直至月上柳梢时方才告辞。
听着渐渐稀疏的蝉鸣声,午饭过后的时光格外令人困倦。
小院里的樟木徐徐飘落。树荫下,赤练一面照顾重伤昏迷的逃犯项伯,一面将采集好的兰花露用陶罐密藏了。
今秋兰花开得好。冬雪过后,这些沾染了秋兰香气的药草会变成上佳的伤药。
白凤在药橱间转了两转,最后拿了一瓶玉肌膏。凤鸟不知为何羽毛掉了一把又一把。按理说,他不应该用凝血生肌的药膏的,但对症的药总也不见效,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那个可不行。”赤练将花露放到架子上,顺手拿走了最后一瓶玉痕膏,唉声叹气,“最近药材吃紧,光是治伤员的伤就不够用了。”
白凤思索片刻,又从最顶上拿了两根须参。
“哎,这更不行。如果人好不容易醒来,最后却因为气血亏空挂了,我岂不白忙活了?”赤练笑吟吟说着,从空落了大半的橱架上拣起最后几个瓶罐,“你还需要什么,我再给你另配吧。”
张口她的病人,闭口她的病人,她还真把自己当救死扶伤的医生了?白凤心中很不爽。“不必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病。
“哦对了,前几日你不在,刚好有几味药急需凤羽来着,我给宝鸽鸽喂了涅槃丹——”
感觉身后有阴影覆盖上来,赤练下意识地转身。
“干、干什么?”赤练抱着药瓶正手足无措,忽然腕上一紧,耳畔一片错乱而清脆的碎响。
这尴尬的距离让人心生不安。
“干、什、么?”白凤又轻又慢重复着她的话,脚尖抵着她的脚尖往前。把捏着手中的那把细弱被一点点举高,钉在木框上。
“喂……你、你中毒了?”
“是吗?”白凤潮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赤练稍稍别开,躲开这令人难堪的逼视,笃定道:“有人给你下药了。你让开一点,我给你解……”
“你就认为,我这么没用。”白凤勾起唇角,讥诮着否定了她拙劣的借口。
“我不知道你这么介意喂药之事,我……”
“我介意的,并不是这个。”白凤垂眸看着她娇艳欲滴的下唇,冰冷的眼睛危险地半眯着,“你不该,让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脏鬼,占了我的房间。”
这仿佛是小孩子的别扭话,赤练想笑,又笑不出来。白凤面上不见喜乐,心中却是有怨气的。
“药是你的,给不给我随你的便。但是属于我的东西,你最好不要碰!给别人,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