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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博浪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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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练匆匆甩掉马蹬,翻上那个山头时,倏然止了步。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她屏住呼吸去听,肩头披拂的长发无声息地漫上来。风声呼号,白凤难得的认真,而后得出一个结论,“你害怕失去。”
“是么。”卫庄不动声色抽了抽嘴角。
“你站的太高。下面除了你的恐惧,一无所有。”
“哦呵?”卫庄被他认真的语气逗笑,侧首刚打算再说些什么,却看到赤练作势退缩的红裙一角,脸上有愠怒升起。
“你让她来的?”
白凤眉间闪过一丝惊诧,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不过他挑了眉,含糊其辞挑衅道:“不可以吗?”
“很好。”卫庄怒极反笑,那股子怒意有如实质,白凤反射性飘开一丈远。
“卫庄大人!”赤练失声,“跟白凤没有关系。我正要向您汇报,这一切不过是罗网的阴谋,大人千万不能让他们得逞!”
罗网是一切矛盾的始作俑者,自是不言而喻。赤练还想说,博浪沙的误杀和抗秦联盟的溃败仅仅是一个开始,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已经从打击中醒来,他愿意洗清流沙的嫌疑,他愿意……
“他让你回来的?”卫庄身体微动,目光定格在她身上像是一把锁。
赤练愣了一瞬,“不,我为自己回来。”
一
流沙,是一个有着深刻的时光寓意的名字。
在两年前,它还是一个唯卫庄马首是瞻的杀手团。然而一旦那一个个渺小的个体,有了自己的意识和思想,它是一条流动的河。
“这个形容,倒有趣。”卫庄坐在马上,斜眼看停驻树尖的白凤,“你觉得,是什么让这条河奔腾不息流动着?”
白凤仍在思考,赤练已经轻笑出声:“依我看,流沙取法自然,早已超越了国家跟流派。不将不迎,胜物而不伤,所以能生生不息、蓬勃壮大。这也是为什么,始皇帝焚毁诸子百家之书,却无法阻止个人的觉醒。”
卫庄嘴角轻抿,淡淡出言补充:“任何可以拿出来权衡的事物,只要筹码足够,就会倒向一方,这是自然之理。在李斯这些人看来,只要能出得起价钱,流沙就可以为他们所用……哼,龙有逆鳞,一旦触及流沙的原则与底线,夤夜丞相府的故事还会重演。”
“误会什么的,你们自己解释吧。我先行一步了!”凤鸟一声清啼,稳稳承接住堪堪力竭的主人。
下邳。
卫庄和赤练抵达的这天遇到了暴雨。
张良从两条街外的酒垆铺子回到住的地方,已经淋得浑身湿漉。他又瘦了许多,韦带布衣紧紧粘在身上像皱皮,那么狼狈。
赤练见他脚步踉跄,不由自主靠近一小步,却见张良若无其事拿袖子擦干脸上的雨水,一边开门,一边说道:“今天雨真大。”
卫庄冷哼一声。
张良去后间换了身干衣裳出来,卫庄已经踞坐在主位上,赤练侍立在侧,或冰冷或友好地打量他。气氛有点尴尬,张良却不以为意,自顾自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笑道:“今天店铺里酒卖的不错,卫庄兄今天有口福了。”
说着,从湿衣服里摸出几个油纸包,打开来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很寻常的芋头什锦而已。浓绿的艾叶一剥开,鲜嫩的鸡汁便从馅里流出来,金黄灿亮,香气袭人。
这是卫庄少年时偏爱的一道菜,不想他还记得。
“我此次来,并不是为了叙旧,子房。”卫庄拨了拨茶碗盖,发出细碎的声响,意味深长地叹息,“关于博浪沙,你不应该给出一个说法吗?”
“一行人里面,我只亲眼看到前来接应的庖丁幸存——”
“不过是让内奸继续潜伏,混淆视听罢了。”卫庄倾斜了身子,已有所指地望向张良,“说些有用的!”
被卫庄这样一打岔,张良也只是顿了顿,一边布菜,一边闲闲将话口拉了回来:“听说,秦始皇身体不行啦,吃什么都味同嚼蜡。这么凶险地走一遭,庖丁不仅没死,反成了御膳房的主厨……所以说,小小的口腹之欲,关键时刻也可能救人一命。于是我也小小学了几招,不试试看?”
“君子远庖厨,子房?”赤练疑惑,但见他一脸期待的表情,又不忍拂了他的意,扦起一小块放口中嚼了嚼,竟是意想不到的美味。
“殿下尝着可还爽口?”得到肯定的答复,张良又去斟酒,不想刚伸出手就被卫庄连壶带手地握住。
“卫庄大人——”赤练放下碗筷,愕然。
“吃你的饭。”卫庄不动声色,转头看着张良,“你自废武功?”
“什么!”喉间的美味怎么都哽不下去,原来他消瘦得这么快,竟是这个原因。
张良暗暗握紧了袖子,嘴角勉强拉起一丝笑:“不这样,他们怎么会放过师兄他们?”意料之中,刺杀失败之后,听说罗网对他追查甚紧。如果被行家看出有一星半点的武功或杀气表露出来,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你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记替别人着想。”卫庄倒满一大碗酒,仰头饮尽,将粗陶的酒器摔得粉碎。
赤练看他转身离去,忙跟上。
刚要踏出大门,卫庄蓦然停下,侧首说道:“我听说那个人下令,盐铁酒由帝国专营,禁令极严,你以什么身份谋得这份差事?”
“令行禁止在秦地尚有可能,在六国故地……”张良缓缓摇头,“我不过是跟一酒监小吏有旧,他负责监守自盗,我负责帮衬他亲戚贩卖私酒。”
卫庄仰首,竟无言以对。原来,严明守法为历代之冠的秦帝国,也如此腐朽了么?如果肮脏与腐朽无可避免,那么自己妄图建立一个不朽的王国,寻找一方没有血腥没有黑暗的乐土,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