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hre Puples》河蟹竖着走

14、谨（下）

　　我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有人拿了湿冷的毛巾在我额头上擦拭，我顺着那人的手臂望去，原来是上原。康介坐在床头的椅子上，四周是纯白的墙壁，空气中隐隐有一股药水的味道。

　　这里是医院吧……那么，刚才那段激烈的记忆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呢？为什么……我的心里会有如此沉痛的悲伤……

　　“谨……”我喃喃地说着这个名字，眼泪沿脸颊滑落。

　　“他在隔壁房间。”康介干脆利落地说道。我呆住，一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说小慎，你不是没睡醒吧？可爱的谨就在你隔壁房间休息来着，你不信可以去看看。”康介笑眯眯地看着我说道。

　　我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阵昏眩，上原适时扶住我。带着满腹的急切，我奔进隔壁病房。病床上，拥有和我一模一样的容貌的褐发少年正沉沉熟睡着。

　　我慢慢走过去，心脏狂烈地跳动着。

　　越来越近了，已经可以看到他轻轻颤动的睫毛，我竟然有点恐惧的感觉。手指轻抚上温热的脸颊，沿着体温到达心脏的部位。沉稳的心跳通过手掌感觉到了。

　　原来……活着的人的感觉是这样的，一切是那么真实而又让人不敢相信。我伏在沉睡中的谨胸前，无声哭泣。

　　谨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我片刻不离地陪在他身边，而上原则片刻不离地陪在我身边。

　　我的记忆完全恢复了，我想起了十五岁生日发生的事，想起了关于谨的一切。或许就是因为我太在乎谨了，所以失去他的时候才会潜意识地不想面对现实而选择忘记。原来那些并不是梦，而是我遗忘已久的现实……

　　出院那天，我和上原正陪谨聊天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上原过去开了门。我还没看清是谁的时候一个黑影已经向坐在床沿上的我扑了过来，重重地撞倒我，连累谨也被压到我下面。我几乎透不过气，耳朵里只听到一个声音兴奋的说道：

　　“谨！谨！我就知道一定会再见到你的！实在太好了！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我决定永远守护你，再也不……哇——”

　　压在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我大口吐着气。只见上原正怒气冲冲的站在床头，一个穿灵川制服的人从地上爬起来。

　　“上原凛！你干吗把我丢到地板上？很痛耶!”那人愤怒地说道。原来是加藤胜。我不禁哑然失笑，一下子就能想象出上原对他做了什么。

　　“你还敢说我为什么把你丢下来？刚才我去给你开门，你竟然撞到我都不道歉，还对慎一动手动脚的，我当然要教训你！”上原毫不示弱地大声说。

　　“我什么时候撞到你了？我怎么不记得？再说我刚才是在和久别的谨说话又没碍到你，你干吗多事？”

　　上原眯了眯眼：“你——竟然说我多事？我踹扁你！”

　　“没错，你就是多事，而且还很碍眼呢！我看到你就火大！”加藤卷了卷衣袖，我以为他要冲上去和上原开打，没想到他竟然把手叉到腰上了。

　　“我还看你不顺眼咧！有事没事就去缠着慎一，你烦不烦啊？”上原怒瞪了两眼盯着加藤说道。

　　“穿制服的那个人是谁？”谨轻声问道。

　　“哦，他是加藤胜。”我随口答道。

　　“好像是个很有趣的人呢。”谨轻笑了声。

　　“是啊，他总是认定我就是谨你，从来都不承认我是慎一，真是伤脑筋，我也——咦？谨你不认识他吗？”我突然转过脑筋来，吃惊地问谨。

　　“不认识呀，我是今天才第一次看到他而已。”谨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呆掉。

　　加藤虽然在和上原吵个不停，但谨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却听到了。只见那家伙呆呆地盯着谨，茫然地说道：“你……你不认识我？”谨点了点头。加藤抱住头错乱不已：“不可能……不可能的！谨你怎么可能会不认识我？去年七夕舞会上我……我……”

　　“我从来都没参加过舞会哦，而且去年那个时候我人已经在京都啦。”谨微笑着说道，加藤更加错乱了。“那么……那么那个人是谁呢？他明明说他叫‘谨’的……”

　　谨突然转过头看着我，“慎一，那个人是你吧？我听爷爷说了，你经常故意跑出去让他们找不到……”

　　我抓了抓头，隐约记得去年七夕那天……我好像先在家里大闹了一场，后来又飙了两个小时的车……然后又喝了几罐啤酒，再后来……再后来我做了什么呢？哇——啊，实在想不起来了。

　　加藤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谨，突然大笑起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上原握紧了拳头一副想去痛扁加藤的样子，谨微笑着看着加藤说道：“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吧？从一开始你所认定的‘谨’其实就是慎一。”

　　我有些不明所以，忍不住问道：“谨你说什么？可是我根本就不记得以前有见过加藤呀！怎么可能被他错认成是你呢？”

　　“慎一你先别急，让加藤说说去年见到你的情形吧。”谨摸了下我的头发说道，我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加藤已经平静下来了，默默走到窗前，眼睛看着外面的某个地方，慢慢说道：“那天，我去参加千鹤的舞会，因为事先也没邀请舞伴，所以一个人无聊地吃东西。后来突然看到一个中年人拉着一个很漂亮的男孩来了，男孩死命挣扎，但那中年人还是硬逼少年喝了一些奇怪的东西。男孩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不停地呕吐，那中年人还是硬逼他喝那些东西。我实在看不过眼就过去……揍了那个中年人一拳，然后趁他还没回过劲带着那个男孩逃掉了。

　　“我把那个男孩带回了家，他不停地吐。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一遍又一遍的说‘谨’，眼睛里透出绝望的神色，我觉得心好痛。后来我想，那大概就是一见钟情吧……我想把他送回家去，问了半天地址他都不说，最后我只好让他在我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不知去向了。我好想再见到他，但是我找遍了东京也没找到他。他那时的眼神经常会浮现在我眼前，我决定要好好守护他，让他再也不会那么痛苦，那么难过了。

　　“我甚至在电台和报纸上做了寻人启事，但仍旧一无所获。最后，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国中的一个同学说他听说光崎家有个男孩很像我要找的那个人，而且那个男孩好像有过类似的经历，据说因为他就读的高中的校长被他的朋友殴打，他就被退学了。我突然明白了，上次在舞会上被我打的那个人大概就是那个校长吧，原来他被我的一时冲动害惨了，他一定很讨厌我了。但是我不想放弃，后来我终于打听到他转学到了灵川，于是我用尽所有人事关系也转学到了灵川……

　　“在看到慎一的那一瞬间，我觉得，神果然是公平的，他给了我机会让我好好守护我深爱的人……”加藤看着窗外的某个地方，眼神异常温柔。

　　病房里静悄悄的，似乎所有人都进入了加藤的世界。我悄悄盘算着该怎么向他解释。

　　“呃……这么说来，我那天一定是喝醉了。加藤，其实我会转学完全是因为康介觉得好玩，和你没关系的。”我尴尬地说道。

　　加藤一副了解的神态看着我：“慎一，你果然很善良，你这么说一定是不想让我内疚吧？好感动，我更喜欢你了，虽然上原是个很强大的情敌，但是我是不会放弃的！”说着加藤慢慢走过来，做势要抱住我。

　　我呆掉。他说什么“情敌”？这个跟上原有什么关系啊？

　　突然眼前人影晃动，只见上原拎起加藤走到门口，打开门把他丢出去后，“砰”地关上了门。外面马上传来踢门的声音和加藤愤怒的叫骂声。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上原，上原讪讪地笑道：“他太吵了，会妨碍谨休息的，慎一不要把他的话当真哦。”我茫然地问道：“他说不放弃什么？”“啊，没什么没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对吧，谨？”上原拍着我的肩笑嘻嘻地说道。

　　谨轻轻笑着，深深看了上原一眼，然后温柔地抱住我说道：“哥哥，你一定会幸福的，所以，一定要好好珍惜哦。”

　　我靠在谨的怀里，开心极了。“谨是笨蛋，只要有谨在，我当然会幸福的呀，而且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谨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有一瞬间，我看到上原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阴霾。但是沉浸在喜悦中的我完全没把那个放在心上。

　　谨的衣袖滑开了，他的右手臂露了出来，让我惊讶的是，他雪白的手臂上竟然有一道淡淡的伤痕。我拉过他的手臂，仔细地端详着。

　　“哦，这个啊，是二个月前削水果不小心伤到的，已经完全好了。”谨毫不在意地说道。

　　“谨，你认识松野和诚吗？”我冲口问道。

　　“当然认识呀。他是我们的表哥，我离开东京后就住在京都松野家，直到你十五岁生日那天为止。”

　　“他曾经差点杀死我……”我喃喃地说道。

　　谨讶异地张大了眼。

　　“啊，对了，谨在我十五岁生日后去了哪里？为什么那天后你又不见了呢？”

　　“这个啊，暂时保密。”谨温柔地笑着，抚摸着我的头发。我没办法抵抗谨的笑容，既然现在谨已经回来了，我又何必在意过去的事呢？所以那些事情即使不知道也无所谓吧？我这样想着，心里的不安也一扫而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