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hre Puples》河蟹竖着走

13、谨（上）

　　“康介！康介！谨不见了！我找不到他！”五分钟前明明还在书房里看见他，一眨眼就看不见影子了，我心里的不安躁动着。

　　康介懒洋洋地从电脑后探出头，皱了下眉。我知道他现在非常不想答理我，因为他正忙着玩网络游戏。但谨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我只不过想找到谨而已。

　　“我说小慎，你不要总黏着谨，偶尔也学着独处一下嘛。”康介不耐烦地抛下一句话后，两只眼又掉回电脑屏幕上去。我冲过去踩住电源。

　　“你不帮我找到谨，我就拔掉它！”我作势要切断电源。康介咬着牙对我微笑了一下，我几乎可以看到他额头上的青筋在跳动。

　　“小慎，你不想再看到谨的话就试试看拔掉它。”康介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他说得出来的就一定能做到，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心里一下子被委屈充塞得满满的。

　　眼前有些模糊，我眨了下眼，一大颗眼泪跌到了地板上。康介大吃一惊。

　　“哎呀呀，怎么就哭了咧？我是开玩笑的啦！小慎不要哭，亲切的爷爷马上就帮你去找谨回来。”康介直接从椅子上跳过来，一副大好人的样子拍着我的头。我怨恨地瞪着那死老头，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不停涌出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知道谨在哪，跟我来！”康介拉着我往外就跑，才到玄关就看见谨回来了，他手里不知提了些什么。我扑过去紧紧抱住他，泪水决堤而下。

　　“谨……你去了哪里？呜……”

　　“笨蛋，我去给Bark买吃的啦。都这么大个子了还动不动就哭，我要笑你了哦。”谨轻轻摸着我的头发，真的好喜欢这种感觉。

　　我吸着鼻子，虽然不想再哭，但眼泪还是流下来，湿了谨的衣领。

　　“谨是个大笨蛋！我最喜欢谨了……”

　　胸口又痛了，心脏好像要被什么撕裂一样。我痛苦地蜷缩了身体，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夜是如此漫长，黑暗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会这样一直痛下去，直到呼吸也停止吗？死亡其实没什么可怕的，如果我一无所有，那么我在临死的时候一定会无牵无挂吧！可是现在的我无法坦然面对死亡，因为我心里有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的东西，我不要因为我会死掉而失去他！

　　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脸色苍白的谨走了进来。

　　我悲哀地看着谨，夜风吹进来，谨的头发飞扬着，像褐色的绸缎。我的脸颊上一片冰凉。

　　谨慢慢走过来，门外走廊上散满了樱花，淡淡地闪着浅粉色荧光，像是破碎的水晶碎片。谨轻轻拥住我，我听到他的心跳。

　　“慎一，你不会死的。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最喜欢哥哥了，如果哥哥死掉的话，那我也不会继续存在下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和哥哥在一起，所以，你不要哭……”

　　谨在我耳边轻轻说着，我痛哭失声，心痛得越发剧烈了。

　　我的十五岁生日，天阴沉沉的。

　　谨走了已经有快半年了，我无法忍受没有谨的日子。谨为什么要离开我呢？我明明是那么的……

　　胸口痛得越来越频繁了，要不是因为想再见谨一面，恐怕我早就结束自己的生命了。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心脏莫名其妙的就会剧烈地痛起来，或许是心脏病吧。但是，我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康介不让我到医院去治疗呢？

　　我总觉得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快要面对死神的人是不是都会有某种感应呢？最想见的就是谨了，我一定要在临死之前见谨一面，我要对他说……

　　于是，当所有人忙着给我庆祝生日的时候，我悄悄去了京都。初春的阳光是那么温柔，京都的气息让我感到全身都放松下来。樱花虽是初开，花瓣却已经飞舞在风中了。

　　心好痛，我想起康介要我发誓不去找谨的情景。誓言到底是什么呢？当你连生命都不屑一顾的时候，还会因为所谓的誓言而放弃最重要的东西吗？

　　就快到谨的住处的时候，我被一群墨绿色衣服和头发的人拦住了。四下里都没有什么人，空气突然变得异常凝重。

　　一个头发很长的人对着我大声说了什么，我的头昏沉沉的，一句也没听清。当我还在发呆的时候，一团淡绿色的光球击中了我，霎那间，噬骨的巨痛席卷了全身，我浑身颤抖着摔倒在地。

　　那群墨绿的人慢慢围拢上来，我的身体像要被撕裂一样地痛着，视线也变得模糊了。他们张开了一张像是渔网一样的东西，我强忍着痛楚慢慢后退。

　　“不许碰他！”一个声音突然从后面传了过来，紧接着一阵淡粉色的暴风雪卷过，那些人退后十几步。

　　风停了，地上散落了厚厚的一层樱花。有人自后面扶住了我。噬骨的巨痛骤然缓解，我转过身，谨的身影映入眼帘，我紧紧抱住他。

　　“谨……谨……如果再也见不到你，我……”我呜咽着，再也说不出话了。谨轻拍着我的背。

　　“慎一……是我不好，我不该离开你的，即使我知道以后会发生可怕的事……他们终于来了，虽然比爷爷的推测还晚了半年……不过，终究也无法避免，我决不会让他们带走你的。慎一永远都是谨最喜欢的哥哥。”谨轻柔地说道，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心里慢慢生出不祥的预感。

　　“谨……你在说什么？我们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快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回东京的！康介会治好我的病对不对？”我捉住谨的肩不安地问道，谨微笑着捧住我的脸，轻轻亲吻了我的额头。

　　“最喜欢你了，哥哥。”拥抱了我一下后，谨转身面对着那群墨绿衣服的人。

　　我的身体突然无法动弹了，仿佛被施了魔法。我惊恐万分，想要问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我的声音竟然也……

　　谨静静地站在我前面和那些人对峙着。

　　时间好像静止了，那个墨绿色长头发的人盯着谨看了很久，突然很诡异地笑了，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又说了什么，我的头嗡嗡作响，谨很快地回答了，语气中充满着愤怒和憎恨。那个人又笑了，谨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我急得想哭。

　　谨的周围突然出现了一片淡粉的樱花，像雾气一样包围着他的身体，他两手交叉，然后挥开，那些樱花一下子变成两团，一团飞向我，像透明的水晶球一样罩住我，另一团却凝成篮球那么大，悬浮在他手掌的上方，不停旋转着。我震惊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个墨绿的人手中也出现一个淡绿的光球，不断地膨胀着。

　　几秒钟后，谨和那个人手中的光球同时飞出，在半空中相撞了。一下子狂风大作，樱花四散开来。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石雕，只有浅褐色的长发飞舞在风中。

　　那些人不断后退，然后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停了，樱花散落一地，发出淡淡荧光。谨转过头看着我，我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双红褐色的眼瞳。

　　“太好了……哥哥没事，我也不会有事的，我们回东……京。”谨微笑着，身体向我这边倒了下来。

　　“谨！”我急忙伸出手扶住谨的身体，浑然忘记了刚才自己的身体不能动的事。

　　看到谨的前胸的瞬间，我的心脏一下子陷入了地狱。

　　猩红的血液像红莲盛开在谨的胸前，褐色的头发上也血迹斑斑。我的心跳几乎要吓停了。

　　“不——谨你不会有事的！我马上送你去医院，你会好起来的……我们……我们去找康介，他一定会有办法的！——谨你睁开眼睛啊！”我无措地抱起谨，沿着街道跑着，温热的血液沿着我的手臂滴落。

　　“等……等一下……”谨突然说道，他的声音事那么轻，但是我却清楚地听到了。

　　我停住脚步，跪坐在地上，让谨枕在手臂上。

　　“谨……你不会有事的，我们一起回……回东京……”

　　“笨……蛋，怎么……又哭了了呢？我不会有事的。即使……我真的会死……你也……也要好好……活下去，连同……我的份……好好活下去……”

　　“不要！谨要是死了，我……我也不要活着了……我不要离开谨！我不要……”我狂乱地摇着头，第一次感到绝望般无助。

　　“慎……慎一，你听我……说……一定……一定会再见面的，所以……你不要哭……答应我好好活下去……”谨虚弱地微笑着，唇角渗出的血迹映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凄美绝伦。

　　“我不要听！我不要啊……谨你睁开眼睛啊……呜……”

　　“好想睡觉啊，哥哥。明天我们一起去赏樱花……你……不要哭……”谨的微笑凝在脸上，琥珀般的双眸慢慢被浓密的睫毛遮了下去，一颗清澈无比的泪滴滑落在我的手上。

　　连同我的份，好好活下去……

　　一定会再见面的，所以，你不要哭，你不要哭……

　　啊——啊——

　　下雪了，又冷又白的雪慢慢从天空中飘落，像初开的樱花，夹带着微凉的风滑过脸颊、发稍，无声无息沉落在思念彼端。

　　雪，微泛着浅浅的血色，是所爱的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