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美伢阿姨

4、第四章

　　马上要放清明假，学校例行开会强调安全事宜。
　　方冉开完会抱着一沓刚印好的A4纸分发给各个年级的班主任。
　　没办法，现在全校只有她一个人没课，这种跑腿的活儿领导也不可能亲自去。
　　外面天光灿烂，枝桠颤动，隐隐传来学生打闹的声响。
　　方冉抬手遮住头顶炙烈的日光，忧愁的叹口气。
　　初中部和高中部并不在一起，中间要跨过食堂和图书馆，刨去路程不算，她大概要爬上爬下几十个楼层才能送完。
　　任命叹了口气，生活不易，与三倍工资成正比的是基本同等的工作量。跑完初中部，方冉额头碎发被汗微微濡湿。
　　跑完高一高二，她开始微喘。
　　高三这层外面空无一人，各个班门紧闭，透过光洁窗面能看到教室里埋头做题的排排身影，脸上神情专注，似乎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
　　方冉放轻脚步，推开二班教师门，吴老师正在给大家布置假期作业，见她进来，示意把东西放在讲台上。
　　“好了，大概作业就是这么多，高三了你们也收收心，咱们虽然是艺术生，但是文化课不过国家线照样报不了好学校。这段时间呢，能往上提提分数的科目自己回去多啃啃书，这些单子待会儿发下去带回家签字。”
　　吴老师嘱咐完，拍拍方冉示意有话跟她说。
　　方冉带上门随吴老师出去。
　　没了老师班里响起阵阵说话声，马上到放学点了，大家开始蠢蠢欲动。
　　王天宇几步跳上讲台，拿起单子分发给大家，吊儿郎当跟班长打招呼：“不用谢啊班长，我替你发下去啦。”
　　班长是个老实孩子，听闻王天宇这话从试卷里抬起头，不以为意的点点头算是回应，复又埋头做题。
　　‘啪’的一声脆响，一张薄纸拍在孙萌萌桌子前。《假期安全告知书》几个黑体大字映入眼帘。
　　正在认真刷题的孙萌萌吓了一跳，抬头骂道：“你发什么神经！”
　　王天宇跨坐在隔壁桌上，冲她挑眉：“帮个忙呗老孙。”
　　他点点最下方的家长签字：“往这儿签个名。”
　　孙萌萌余怒未消，抱着胳膊交叉放在胸前：“好呀，叫声爸爸我听听。”
　　王天宇挠挠耳朵，答应的倒是痛快：“爸爸！”

　　*

　　吴老师带着方冉下楼边走边说：“马上该一模考试了，趁着这个假期前我准备开个家长会。这边儿医院通知我检查结果下来了，让我去一趟，多少得耽误些时间，要是到点了我赶不回来，下午你就先讲一会儿。”
　　方冉点点头应下，吴老师细细跟她讲了讲班里学生的情况，看她记得差不多了，吴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想着这次自己要人真是要对了。

　　她入职没几天，摊上这么一个重要的任务，心里难免紧张。
　　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回想了一下学生时学校开的动员会，大概也有个思路。
　　只是她实在是有点年轻，带毕业班怕家长们不放心，特意打扮的成熟端庄些，希望给家长们留个好印象。

　　*

　　下午天气依然干燥。
　　上课铃响过第一遍，外面只余零星几人。
　　方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猝不及防的看到了这个男人。
　　林殊变了许多。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教室内外不停的有人进进出出，各种声音在耳边交叠回响，她僵硬在原地。
　　多年不见，他还是那么打眼，轻而易举就能抓住别人的目光。
　　方冉借着墙体的遮掩，默默观察了他一会儿。
　　那人坐在座位上，挺拔脊背斜靠在后面课桌上，垂着头，神色不明。手里把玩着一只中性笔，长腿交叉塞在课桌下，脚尖碰到了前面座位的凳子才堪堪停住。
　　迷彩服下肌肉紧绷，线条坚硬且流畅。
　　对于其他人来说尚算宽裕的空间在他这里却生出几分逼仄感。
　　静静看了一会儿，方冉神色如常的走进教室。
　　“各位家长好，感谢大家准时来参加本次家长会。我叫方冉，XX美院毕业，担任咱们班的专业课教师......”
　　林殊听到这里，猛然抬头看向讲台。
　　他的目光在空中与她交汇。
　　方冉语气一顿，率先收回目光，音色没什么变化的继续开班会。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纤细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在掌心留下嫩红月牙。
　　明显林殊认出了她。
　　即使不去看，她也能感觉到他在盯着她，探究的视线太强烈，让人无法忽略。
　　开到中途，吴老师从医院赶回来，接替她继续内容。方冉轻呼一口气，压力顿时减小，她后退两步，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事情了，方冉一下变得很闲。
　　闲到她忍不住看向那个男人——
　　他重新靠回后桌，漫不经心的听着班主任讲话，从头至尾，既不发言，也无提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叩击着桌面。
　　这个小动作让方冉晃了下神。
　　记忆悠然被拉近，回到那个泛黄温暖的夏天。
　　那时候她身量不及他的胸口，浑身上下都透着青涩稚嫩，夹带着一股少女特有的娇俏。林殊彼时正在准备高考，少年的个头几乎一年一个变化，长手长脚，身形纤薄，风姿特秀。
　　林殊脑子好使，他们两个家离得也近，方冉放学总爱去找他玩，拽着他衣袖一口一个林哥哥，有时他会禁不住纠缠带着她出去溜冰或者打球，有时是在书桌前辅导她做题，方冉极聪明，简单指点就能迅速理解。林殊在旁边看着她写答案，一手支腮，一手无意识的轻叩着什么。

　　那时候，他19岁，她14岁。

　　吴老师拍了一下手掌，发出清脆的一声，开始做总结陈词。
　　方冉迅速回神。
　　要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方冉也应和了几句，班会结束。
　　大家四散开来，鱼涌出门。
　　她有意躲着他，假借去喝水，回来的时候班里只余两三人和吴老师谈论着孩子的事情。
　　签过字的单子都放在讲台桌上，她得把这些收走。
　　方冉一边拧开水杯盖子，一边往埋头往里走，砰的一下和一个人撞了满怀。
　　滚烫的热水因剧烈的晃动泼洒出去，悉数洒上对方的胸腹。
　　“啊！对不起对不起！”方冉手忙脚乱道歉，“严不严重？我给......”
　　尾声消失在看到林殊的脸。
　　“你怎么还没走？”
　　林殊看她一眼没回答，热水泼在身上烫了个激灵，他撩开那块儿衣服，麦色肌肤留下大片殷红。
　　他随意扇了扇，放下衣服，抬腿往外走。
　　方冉拦住他，目光克制地落在那片水渍，尽量表现的自然一点。
　　“烫红了，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起泡。”
　　顿了顿，她语气平平又开口:“我宿舍就在后面，我给你弄点凉水敷点牙膏，你回去再抹药。”
　　林殊垂眼看她，目光似笑非笑:“怎么？久别重逢就这么急着邀请一个陌生人？”
　　看方冉咬住嘴唇沉默，他嗤笑一声:“怂样儿”
　　说完也不再看她，高大的身体蹭着她踏出教室，她看见林殊逆光的背影走远，脸色逐渐苍白，记忆里他还从没这样对她过。
　　闭了闭眼，算了，现在这样还不是她自己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