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地为牢》江神子

13、神州过往

　　大约三十年前，在大昱朝太祖皇帝赵鼎章推翻楚瑞王朝的前夕，六大氏族派来的使者走进了赵鼎章的军机大营。
　　常年的征战并没有让赵鼎章的起义军发展壮大，反而兵马钱粮越来越是吃紧。而此刻到来的六大氏族使者正是为他带来了庞大的军资。
　　当然，还有一纸协议。
　　协议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六大氏族愿意在各地起兵响应赵家义军，同时出资出粮资助起义军，只要赵鼎章答应制定“氓奴制”。
　　氓奴，一类较奴婢更加没有人权的奴隶。早在各地爆发起义之前，以六大家族为首的豪绅富贾便已经开始蓄养氓奴。而氓奴制既将蓄养氓奴合法化，但却并非只是如此。六大家族对氓奴大量的渴求永无止境，他们将目光瞄准了即将败亡的楚族人民。
　　氓奴制规定，各地可以自行擒拿前朝楚瑞遗民，充作氓奴。同时各类罪犯恶徒可自发成为氓奴以免罪刑。只是，一入氓奴便是一生，从此再没有常人的自由平等。
　　起初，氓奴不过是神州大地上一种特色的族群，直到太祖二年，赵鼎章离奇暴毙。年幼的太宗帝继位，六大氏族便纷纷开始扩张自己的势力。渐渐地，氓奴已经不再只是那些时刻被铁链锁铐，没有自由，没有人权的“罪人”，它已经成为了神州浩土广大普通百姓的代名词。
　　因为，原本只是需要那些罪人辛苦收集的“暮雨晨露”，此刻也已成为了普通百姓每月必须缴纳的“苛税”！
　　执掌史笔的官吏们为了将这些百姓与真正的氓奴区分开来，便卓越地为他们起了一个漂亮的统称——氓民。
　　这些氓民除了每年按照律法缴纳赋税之外，每日都还有另一个繁重的工作——收集“暮雨晨露”。
　　“暮雨晨露”，这是这片神州大地近百年来最神奇的所在。
　　三十年前，尚是一名普通游侠的赵鼎章接受唐门唐彻夫妇邀请，于唐门闭关数月，出关之后功力大增，自创的九式平山掌威力无穷，一时震动整个武林。
　　而赵鼎章闭关的地方就是现在已经被江湖侠客们奉为圣地的唐门“天池”。
　　天池是一个方圆不过百米的小型湖泊，四周长满了茂密的植被，大量的青竹将它严密地围在中央，构造出一方独特的天地。
　　天池周围并无山泉，池中水的来源便是那每个日夜从茂密的竹叶上滴淌而下的露珠。
　　这普普通通的露水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暮雨晨露”。
　　唐门族人为防止天池干涸，每天都会组织众多人力跪地收集这天赐神水，然后全部注入天池之中。
　　“暮雨晨露”能够助人增进功力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国。五大家族的人不遗余力地仿照唐门做法。然而他们对“神水”的渴求无边无际，饮食要用，制药炼丹要用，就连平常沐浴洗漱也要用。
　　或许“暮雨晨露”当真是天赐神水，数年后六大家族的人武功智力竟然都大有提升，较之常人，他们简直成为了另一种更高等的族群！
　　上行下效，短短数年，不仅六大氏族饮用“圣水”，就连各地普通官员也开始食用。
　　而“氓民”便应时而生。
　　刚刚从灾祸之中走出的中华大地，百废未兴，却又走进了另一段更为黑暗的历史。
　　可怜的百姓们白日要背对烈阳辛苦耕种，到了傍晚和清晨还要早早端着陶碗陶罐，跪在自家门口，静静等待着上天的垂怜。
　　短短数年，天下百姓的死亡率已达千年之最！
　　直到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的淮北明氏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书香门第。改变这个家族命运的是已经跟随太祖赵鼎章南征北战数年的家主明德。
　　大昱王朝建立后，明德一直就任太子太傅。然而朝中大权却掌握在外戚王氏家族手中，明德一直未有什么作为。直到太宗九年，王太后病重，终于掌控了点儿实权的太宗帝接受太傅明德的上书，决议全国推行变法。
　　而“明德变法”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废除“氓奴制”。
　　一石激起千层浪！
　　废氓令一下，全国各地无不沸腾。
　　百姓们欢呼雀跃，但六大氏族发展了十多年的力量却也不只是摆设而已。数千万的平民百姓在当时的朝堂之上竟然没有一个是能够代表他们利益的人。而满朝文武，除了太傅明德，竟无一人站队太宗帝。
　　打垮巨人的最后一击还是太后王芷。
　　久病的王太后竟然拖着病体，于早朝之上联合六大氏族逼迫太宗停止变法。
　　即将改变大昱王朝命运的明德变法失败了，而赵氏朝廷的无上王权也再一次败在了六大氏族的手中。
　　变法失败的前夕，六大氏族的高手们围攻了太傅明府。太傅明德自戕，明府灭门。只有明德之女明瑶在陆青松的拼死保护下逃出生天。
　　后半年，地处岭南的陈氏发生内乱，陈子兴杀害家主起兵反叛，但最终在刘、唐、秦三家合围之下被剿灭。
　　同年，渐渐人才凋零的陆家，在家主陆远道的筹划下与荆襄刘氏联姻，结为同盟。
　　在此之前，陆氏一族曾在抗击沿海倭乱时而被山东王氏趁机霸占淮安府，又在两年后因为山越暴乱而不得不让安庆府于刘氏，以谋合作。就在其他氏族逐渐崛起壮大的时候，吴中陆氏一族却在渐渐衰败。
　　不过，就在这时，陆家的奇女陆思瑶诞生了！
　　或许是因为父亲的影响，陆思瑶自幼便坚持绝不饮用“暮雨晨露”，然而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从未饮用过一滴“圣水”的陆思瑶竟然在十数年间成长为了六大氏族不世出武学奇才！
　　但陆思瑶绝不只是武学资质超乎常人，她自幼博览群书，才智冠绝。更为难得的，她有着一颗悯世之心。在祖父的溺爱之下，她常常私自下令免了一些地区要缴纳的“圣水”。
　　有人说，正是陆思瑶的这一行为才致使本就人才凋零的陆家每况愈下。
　　真正的原因无人知晓，但世人能够看到的是，在其他家族常年疲于镇压各种暴乱的时候，只有吴中一带安静祥和。
　　吴中百姓坚信，有朝一日若是陆思瑶成为了陆氏家主，那么吴中必将成为六大氏族中第一个没有氓奴制的地方。他们将心中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这位陆家大小姐的身上，亲切地唤她作“瑶儿姑娘”！

　　“陆思瑶，就是那个一直救你护你的姑娘，你同父异母的姐姐。”
　　风雪之中的唐丙清平淡的讲述着一切，像是他自己就是一个从未涉入其中的世外之人。
　　明珏静静地立在那里，风雪吹打在他的脸上，生疼而又冰凉。
　　“你说这一切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唐丙清叹了口气，走到明珏身旁，轻轻拍着他的肩头。
　　“有没有关系都在于你自己的内心。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想让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中原之事你若是有心参与，以你的身份便是轻而易举也理所当然。但是，如若你不想涉入其中，这天大地大，未必就没有你的容身之所的。”
　　唐丙清望向远处白云袅袅，其实他的心底是想让明珏跟随着自己远离尘世烦扰，只图潇洒快乐的。但他知道明珏毕竟是那个人的孩子，以他们家人的性格……
　　罢了，究竟如何抉择，还是让这孩子自己决定吧。
　　“我，不知道。”
　　半晌，明珏只是张口说了这几个字。
　　他厌倦尔虞我诈，憎恨腥风血雨，但他心中却总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呼唤着他，似乎自己的存在总带着些许的使命。
　　“呵，罢了，”唐丙清一声苦笑，摇了摇头道：“走，我带你去看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