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地为牢》江神子

11、祁连山雪

　　数日来明珏一直跟着唐丙清四处游荡。
　　唐丙清虽然已经年过三旬，但他贪玩的性子一点不弱于孩童。然而河西之地果然地贫民寡，一路走来并没有遇到什么热闹的事情。但是唐丙清却仍然在一个小镇上淘了一把扇子，这扇子比他之前的那把可差远了，但他似乎也不挑，用着顺手就行。
　　明珏一路跟着唐丙清，很少说话。起初他曾想过故意放慢脚步甩开唐丙清，但唐丙清似乎时间多的是，竟然一直等着明珏，更有时反因他的贪玩还要害明珏等着。
　　几次三番之后，明珏也没了其他想法，反正自己也是孑然一人，去哪儿都是一样。况且，相处了几日，明珏隐约从唐丙清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那就是自己的秦叔秦义，只是，他们两人的性情当真是天差地别了。
　　唐丙清一路感受着河西的民困国贫，不住摇头叹息，既然没有什么好玩儿的人文，唐丙清便也加快了脚程，继续前进了。
　　又行了数日，明珏只觉得最近见到的人越来越是稀少，而走着也越来越是吃力，感觉像是一路向上攀登，那天边的云彩也似乎越来越近了。
　　确实如此，唐丙清看似是在漫无目的的闲游，但其实却是领着明珏一路向西南前行，而此时他们已地处祁连山脉。
　　明珏实在有些走不动了，他望了一眼已经甩了自己老远的唐丙清正欲言语，却忽然怔住。
　　这是他绝没有见过的风景！
　　色如渥丹，灿若明霞的山脊连绵起伏，红、黄、橙、绿、白、灰等多彩颜色共同绘制出了这幅壮丽画卷！
　　“这里便是‘七彩丹霞’！”
　　唐丙清站在山脊之上，抬头望着远方，好不潇洒，“怎么样，是不是绝美？”
　　他朗声说着，回头看向此刻已经目瞪口呆的明珏。
　　明珏今年已经十四岁了，但他从未走出过明水村，因为村外几乎全是沙漠，他并没有走出去的欲望。数天前，一直被唐丙清讽刺民生凋敝的双驼镇在他看来已经算是繁华无比了，似今日这般天下奇迹般的风景，明珏更是连做梦都未曾梦到过！
　　行走于缤纷多彩的山川之间，如同坠入一场七彩交织的童话，即便再是生无可恋之人也会舍不得离开这仙境一般的人间了吧？
　　然而，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看过“七彩”，还有“冰沟”。在唐丙清的帮助下，明珏登上了山顶。他眺望远方，不禁再次震撼。那远处的山峦此起彼伏，一座座石柱构造成了奇伟的绚丽“宫殿”，丹霞崖壁，异峰突起。而似这般壮丽的“宫殿”竟不下十数座，它们全都威风赫赫地矗立在山脊之巅，气势恢宏！
　　张掖丹霞的奇幻令明珏数日来夜不能寐，他生平第一次对色彩有了这般生动的认识。而他的母亲也曾告诉过他，人生其实最是缤纷多彩的。
　　在跨过张掖丹霞的第三天，他们来到了龙岭脚下。
　　郁郁葱葱的草原之上奔腾着上百匹骏马，远处的绵羊慵懒地嚼着嫩草，偶尔“咩咩”叫上两声，像是诉说着自己的幸福。几片不大不小的湖泊倒映着蓝天白云，静静地睡着。
　　这里又是另一番图画！
　　“不望祁连山顶雪，错把甘州当江南！”
　　唐丙清深深呼吸，感受着清风和煦，竟是吟了一句前人的诗词。
　　“小子，看到那座雪山了吗？”唐丙清手中折扇一指远方。苍天白云之间赫然矗立着一座巍峨的白头山。山顶与白云相连，似乎还散发着阵阵雾气。
　　“怎样，敢不敢与我一起去征服了她？”
　　如此意气风发，如此气势豪迈，明珏又怎会拒绝？！

　　金城，秦府
　　无需多想，秦家府邸定然是整个金城最大的府邸。有人便曾经数过，从城东到城南，光秦家的侧门就不下十四个。
　　然而，秦府虽大，而秦家的几个核心人物常常活动的区域却也不过那两三个而已。
　　而此时，秦家的家主秦北牧正在家族祠堂悼念他的亡子秦义。
　　秦北牧已经五十多岁，剑眉凤眼，身强体健，就连皮肤也不显老，若不是鬓间几缕白发，外人很难看得出他竟是已经有了年纪的秦氏家主。
　　秦北牧点燃三柱清香插在秦义牌位前的香炉上，随后却是伸手拿起了后面的另一个牌位。他握起衣袖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尘，凝视着上面的文字——“爱女秦姝之灵位。”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叔父还是放不下？”
　　身后男子看到秦北牧动作，不禁问道。
　　“呵，我早就已经放下了，”秦北牧将手中牌位放了回去，接着说：“那陆青松早就应该去陪我的姝儿了，只是他却还无耻地带走了我的另一个孩子。”他说着这样阴狠的话，但是脸上却挂着平淡的笑意，转身看着那人。
　　说话的那人立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模样，只约摸看出身形是个瘦子。而整个秦家能够和秦北牧单独相处且又唤他作叔父的恐怕也只有一人，那就是秦家的智囊，秦横。
　　秦横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传言他不会半点儿武功，但才智冠绝。秦家能够取代陈氏一族，在已经根深叶茂的其他五大家族手中争得一席之地，除了家主秦北牧的远见卓识之外，靠的就是秦横的机谋算尽。
　　秦横跟着秦北牧漫步走在祠堂，见家主没有要出去的意思，良久才提醒道：“叔父，那位客人还在客厅等着。”
　　秦北牧停下了脚步，望着窗外的玉兰，转而问道：“秦立到哪了？”
　　“刚刚入城。”
　　“这个蠢材，等他回来，叫他立刻到大厅见我！”秦北牧说着已经迈出祠堂，向内院方向走去。
　　秦横望着秦北牧远处的背影，应了声是。
　　秦北牧没有给他下达指令，但他早已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位来找茬的客人了。

　　秦横走到客厅门外，伸手整理了一番衣袖，这才大迈着步伐向厅内走去。
　　那位客人此时正一手拄着宝剑，一手紧抓着茶杯，闭目坐着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前和小腿两处刀伤此刻还在渗着血，别人怕会误以为这是一座雕像吧。
　　“来人啊，”秦横呵斥下人道，“也不快拿些金疮药来，给刘公子包扎伤口！”
　　“不必了！”那人忽地睁开双眼，怒目圆瞪，“怎么，秦义那厮还未回来？若是我甥女思瑶有半点差池，我定要你们秦家鸡犬不留！”
　　不错，此人正是数日前那场沙漠血战中大难未死的刘秉云。只是，在他发出这声质问的时候却未发现，秦横的嘴角闪过一丝嘲讽和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