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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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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出走
木棍在陆川谷额头三寸处停住,陆川连虽然怒气攻心,手中的木棍终究没有打下去。
“为什么不躲?”
陆川谷一双眸子黑黝黝的,像一潭深不可见底的湖水,陆川连就在这潭水中慢慢冷静下来,渐渐平伏内心的焦躁。
“你又不是真的打我,干嘛要躲?”
陆川连静静地低头看了一会,直起身子,木棍从陆川谷的头部往下移,在他的手边停了下来。
“起来吧。”
陆川谷握住木棍的另一端,缓缓站起。师兄弟二人都不再说话,沉默着往回走。
快到洞口的时候,陆川连说道:“明日我下山去找份差事,你在这里看好他们。”
第二日一早,陆川连就下山了。冬季正是大雪封山的季节,山里的野物都藏在茫茫大雪下边,若是再不找一份谋生的差事,只怕来年春天积雪未化完,山上便要多出四具饿死的尸体。
农人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大雪的季节正是在家舒舒服服猫冬的时候,空旷的街道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加的寂静。
陆川连便顶着这西北风一家一家店铺地敲门,一家一家地询问,在大街最东侧的药堂里找到了一份整理药材的差事。
以前在葫芦山上,陆川连没少整理药材,师父忙着教他的得意弟子,川柏和白英忙着玩,什么也指望不上,山上所有的杂事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表面上是大弟子,却和一个仆奴无异。
冬季的天短,一天的时光就在北风的咆哮声中走完了。掌柜的大发善心,除了应得的报酬之外,还多给了他一把铜钱。
药堂掌柜的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明日早些过来。
陆川连在附近买了几个烧饼,贴着胸膛放好,顶着北风回山去了。
陆川连刚走到山洞口,就听见里边传来的哭声。他将背篓放下,飞身就往洞里走去。哭声这般凄厉,莫不是仇家已经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所?
越靠近山洞,那哭声响亮,回荡在石壁上,震得陆川连耳朵嗡嗡作响。
闪身进去,并未看到想象中凶神恶煞的仇人。白英一张小嘴张到极致,两道泪痕挂在发红的脸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兀自叫到:“我……我要师兄……回来……”
川柏咬着牙,不让泪水流下去,两只眼睛里蓄满了水汽。一只手扶着白英的后脑,一只手拽着自己的袖子在给她擦泪。
看到陆川连回来,川柏方才放开自己的眼泪,哭得涕泗横流,放在白英后边的那只手伸了回来,在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擦了一把,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白英的眼泪。
陆川连蹲下身子,将两个小人搂在怀里,皱着眉头问道:“别哭,你二师兄呢?”
两个小孩哭得这般伤心,就是死人也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搂在怀里哄上一哄。陆川连心知川谷虽然素来性子冷淡,面上不喜这两个只知道添麻烦的惹事精,但是任凭两个人哭成这样却不见他的踪影,着实蹊跷。
川柏擦了下鼻子,晃着川连的胳膊哭喊道:“大师兄,你快下山去,二师兄他……他走了!”
陆川连将两个孩子哄好,顶着夜色就往山下跑去。山路交错,水路纵横,找到天色大沉,玉兔高悬,心心念念的那个倔强身影也未出现。
疲惫不堪的陆川连忧心如焚,一边是两个还在山洞里边的孩子让他忧心,一边是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的师弟让他愤懑。夜色粘稠如墨,苦苦寻人无果,陆川连顶着夜露往回走。
回到山洞,白英已经在川柏的怀里睡着了,一双白皙的小手还紧紧拽着身下人的衣服。
第二日一早,陆川连收拾行囊准备下山,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根攥在手里的木棍,就是此次下山的全部家当。
陆川柏将他送到洞口,小脸上挂着坚毅的神色,似乎是从一夜之间就从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顶梁柱。
陆川连摸摸他的头,感受着这根并不很有力的顶梁柱,柔声说道:“我四五日之后才能回来,你将我昨夜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陆川柏扳着手指一条一条说道:“不能下山,无事不能出洞,晚上不能生炉火,每日都要教师妹习字默书,研习医典……嗯,还有……还有就是……”
陆川柏低头思索一会,拍着手恍然大悟:“还有师妹若是生病,就去山下,找一家名叫回春堂的药铺!”
陆川连低下身子和他平视:“那家药铺的位置记下了吗?”
陆川柏眉头蹙着,用力点点头:“嗯,记下了!就在街上最后一家,朱色大门。”
二人又互相交代一番,陆川连一步三回首地往山下走去。陆川柏站在洞口垫着脚尖,伸着脖子看着那个身影。突然之间他又想起了什么,向前边奔跑过去。
“大师兄,你见到二师兄之后,告诉他我再也不惹他生气了,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等他回来,我给他背医书,保证一个字也不错!”
陆川连定定看着他,心思百转却又说不出话,点点头道:“嗯,一定带到!”
年节将至,葫芦山山脚下的村民们开始准备年货,三星庙里边也堆满了贡品。相比于宛县的贫瘠,这里倒是一处富庶之地。
当年收留陆川连没多久,师徒二人便在云游途中发现了这处世外桃源,因为陆点雪尤其喜爱这里民风淳朴,便在葫芦山上搭建了一处院子,定居下来。
一来,可以整理此前行医时遇到的疑难杂症,二来,可以专心地传授陆川连医术。
可惜,陆川连虽努力上进,但是天资平庸,注定在行医一途上走不远。如此,陆点雪便生出另收徒弟的打算。只是顾虑到陆川连的感受,他便一直将此事按下不提。
在发现陆川连极怕血污之后,这打算便落实到了行动上。一个要成为悬壶济世的医者,注定是要和血污脓疮打交道,病人出了血,为其诊治包扎的医者先晕过去,算什么事!
陆川连极怕血污,每每见到血,就会瑟瑟发抖,头冒虚汗,几近晕厥。
当师徒二人发现这一点时,敏感的陆川连能隐约感到师父焦躁的神情下藏匿着一丝兴奋。他知道,自己可能马上就会有一位师弟了!
当陆川谷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时,他知道自己反对不了什么,师父只是师父,而他的亲生父母早已不知道在哪里。
像是在一口漂亮整齐的牙齿里长出了一颗往外生长的牙,突兀极了。而陆川谷之于陆川连,就是一颗扭到口腔之外的牙。
尤其是在陆川谷得到了师父的悉心教导,陆川连心中的那把妒火越烧越旺。而引起妒火的始作俑者,只会眨巴着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而这把火尚未从心中烧到外边便熄灭了,两个师兄弟之间终究没有做出什么有伤天和的事情。陆川谷在一次医毒两家的论道大会上惊艳四座,虽然最后惜败,但这并不影响陆川连对他生起的莫名崇拜之情。
师父那日在回山的路上,冲着他捻须笑问:“如何?可服气了?”
陆川连一直闷着头走到了山脚,才无奈地说了句:“服了。”
陆点雪大笑,将一本针灸的医典传授于他,又教他暗器的修习功法。遇伤患可以用银针救人,遇歹人可以用银针自保。银针极细,在一处反复扎也不会见血,如此,陆川连也没了后顾之忧。
至此,师兄弟二人不像以前那般冷淡,却也做不到像寻常师兄弟一样互敬互爱,二人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关系之中,既有风平浪静的闲适,也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
师父又在出诊的途中捡回了两个孩子,陆川连便担起了扶养两个孩子的责任。小孩子不好带,每天都要花去了他大半儿的精力,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
这样的日子陆川连很喜欢,可是在那一晚被手持凶器的黑衣人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