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葫芦山 ...
-
三：葫芦山
陆川连走进山洞，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二师弟手执软藤高高举起，三师弟横着身子毫不退让，小师妹置身事外，一脸的迷茫。
他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地上，夺过川谷手中的软藤，对他说：“捡了只兔子，你处理一下。”说完就拉着还在赌气的川柏往外走，川柏双腿拉着地，一副不肯服输的样子，抗着劲不往外走。
陆川连掐着他的腰将他抱起来，入手颇沉，像是抱着了一个小牛犊一般。陆川连在他耳边笑道：“大师兄的话也不听了吗？”
川柏收起身上的劲，任由陆川连将他抱出去，一直到洞外被冷风吹了一下，才开始放开嗓子哭。
陆川连将他的脑袋搂向自己的怀中，任由他哭上一阵，逃命的这个月，每个人都过得极不如意，有个能靠着哭泣的怀抱，发泄一下，也挺好。
待到哭声变成了抽噎，陆川连将他的脑袋拔了出来，擦了擦他的眼泪：“好了，说说吧，二师兄为什么打你？”
川柏打了个哭嗝：“背背错了钩吻草的地名。”
陆川连摸摸他的头：“你二师兄是我们四人之中最博闻强识，天资聪颖之人。他既说你错了，那便定是你错了。”
又柔声问道：“可打得疼了？”
川柏侧了下身子，别别扭扭地点了点头，似乎又想起来了刚才的委屈，眼眶一红又要哭起来。
陆川连捧着他的脸：“好了，别哭了，当心喝了冷风，小肚子又要闹腾了。”说着又往山洞方向指了指：“当心叫小师妹听到。”
不知是那句话劝住了他，川柏鼓着腮帮子，勉力将心中的委屈压下去。陆川连将他的袖子挽起来，看到两条红痕已经鼓了起来。
他抓了把雪敷在上边，拽着川柏想要逃离寒冷的手：“忍一下！没有药，用冰雪将就一下，否则晚上发了热，有你受的。”
川柏犹自在抽泣，嗡着鼻子问道：“师兄，师父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回山？我想师父，想葫芦山，想院子里的那棵杏树了。”
陆川连胸腔震动，咬牙将鼻腔里的酸涩压下去，有点面目狰狞地说道：“等到师父云游回来，他自会来找我们的。”
“我们住在这深林中，师父会不会找不到我们？”
“会的！我们的师父举世无双，神通广大，我们就算是住在东海之滨，苍山之颠，他也能找到我们！”
两人转身回洞，川柏抽抽鼻子，和白英挤在一起画图玩。陆川连掏出一条半新的帕子递给川谷：“血都沾到脸上了，擦擦吧。”
川谷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兔子，一把匕首尖刀被他耍得行云流水。川谷头也未抬，闷声说道：“你见不得血污，走开些。”
陆川连将帕子放在附近，背过身去，大口大口地吸了两口冷气，将眩晕驱散。
过冬的野兔皮毛旺盛，体型硕大，剥了皮之后却显得有些……娇小。陆川连加了一锅的水，剁碎的兔肉放进去更显得稀少。
山洞没有更多的增味品，只加了一把盐调味。陆川柏和白英二人吃得嘴角泛着油光，大呼过瘾，饭饱之后就心满意足地相拥而眠。
陆川连看着两人躺着说悄悄话的样子，兀自觉得羡慕：这种睡醒便能吃上热饭，吃饱便能睡得好觉的日子，他已许久没有过过了。
陆川连就着锅里剩下的油水，下了把米。吃完之后便拄着一根木棍，朝陆川谷说道：“我出去巡视一番，你看着他们二人，早点休息。”
陆川连走出山洞，哈出一口热气在手上，侧耳倾听，四周并无异动，只有远处出来的老枭的啼叫。
身后悉悉索索传来声响，陆川连头也没回便问道：“你怎么跟出来了？”
陆川谷眼神定定地看着他的身影，跟在他后边走了片刻方才张口说道：“师兄，我们真的不为师父报仇吗？”
陆川连扭头转身，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脸上的浅淡笑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凛厉神色。
“师父的遗愿便是让我们四人相依为命地活下去，你这般想为他报仇，枉为人徒！”
陆川谷摇摇头：“师父的遗愿是让我们将他的医术传承下去，发扬光大。不是让你我龟缩在此，窝囊地过完一生。”
陆川连的脸上挂满冰霜，拄着木棍走向陆川谷，伸手拽着他肩膀上的衣服，陆川谷跟着他的步伐，朝前走去。
走到离洞口足够远的地方，陆川连方才松开了手，推着陆川谷的肩膀将他摔在雪地里。
“师父最看重的便是你！你却这般不惜命！你知道那晚的杀手是谁？你知道师父得罪了谁？你知道为了让我们顺利逃出来，师父一人独战多少人吗？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陆川连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说到最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陆川谷的腰间踢了两脚。
踢起的的雪落在陆川谷的身上，他睁着那双眼睛，看着陆川连在身边暴躁地走来走去，气急败坏地训斥自己。
他看着那个身影，心想：他怕了。
的确，陆川连怕了，他怕得要死。他怕仇人找上门来，他怕自己护不住师弟师妹，他怕自己担不起这个重任。
脚下的雪地已被踩实，在月光下泛着亮，光溜溜地让人站不住脚。陆川连发泄一通，多日的忍饥挨饿又让他脚下不稳，一个踉跄，摔在了雪地里。
师兄弟二人静静躺着，谁也不说话。周围突然静谧下来，给了二人一种夏日傍晚在葫芦山上的银杏树下乘凉的错觉。
葫芦山原名叫福禄山，因山上供奉福禄寿三星而得名。葫芦山不高，远远瞧去，像一只矗立着的葫芦。当地人叫顺嘴了，便起了个葫芦山的混名。
一条宽敞的山路从山腰中间穿过，将山体划分为一上一下两部分，三星庙就在这山道上，与陆川连所在的院子只隔了一片竹林。
陆川连三岁那年被人牙子掳走，五岁那年养父母病逝，他被一位游医收养。而这位游医，便是他的师父。师父姓陆，名点雪，江湖上人人尊称一声陆神医。
此地离葫芦山不足百里，是当年陆点雪云游采药之时无意间发现的。他见这山洞生得隐蔽，洞口又有藤蔓掩盖，便将此地作为一处避难所。
葫芦山上有的典籍，此处均有抄本，陆点雪悬壶济世多年的心得，编篡成书后也放在了此地。陆点雪虽然身死，葫芦山也被一把火烧了，这可医典传承确确实实留下来了。
陆川连躺在雪地上，后背的热气已经被地面吸收殆尽，涌出麻木的刺痛感。
他闭着眼缓缓说道：“川谷，别去报仇，好吗？我们四人将师父的医术学到家，日后便一起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天地之大，还不够我们四人逍遥吗？”
陆川谷泯着嘴只不说话，他的眉骨生得极高，在惨淡的月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陆川连心中叹气，知道自己又白说了句话。
师兄弟四人，陆川谷是最寡言少语的人，和整日里唧唧哇哇说个不停的陆川柏是两个极端。陆川连八岁那年，师父从山下带回来一个孩子，往他前面一推，说道：“以后，你们就是师兄弟了。川连，你是兄长，要多多照顾他。”
这一推，就将原本不相干的人推在了一起。初见那日，陆川谷的身上脏兮兮的，头发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洗了，一绺一绺的趴在脑门上。陆川连烧了三大木桶的热水，才把他洗个人样出来。
可这最寡言少语之人偏偏是最倔犟之人。陆点雪素来偏爱他，却也经常被他气得恼怒，偏偏是自己的心头肉，打，下不去手；骂，张不开口。
陆川连从地上爬起，拄着木棍往回走，身后一直沉默着的人突然说话了：“师兄，你当真不想为师父报仇？”
陆川连头也不回：“不想！”
“可你分明是想的！你只是不想让我们插手！你想一个人去，是不是？”
陆川连冷笑一声：“陆老头待我如何，你心知肚明。我犯不着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搭上自己的命。”
“就是因为师父对你不好，所以你才想独自一人为他报仇。你想让他知道，当初他轻视你，慢待你都是错的！对不对？师兄！师父他……”
陆川连被戳中心事，一张脸恼得绯红。他将木棍提在手中，大步流星地走到陆川谷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手中的木棍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发出一声划破虚空的声音。木棍落下的地方，就是陆川谷的头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葫芦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