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圆影浮香

9、黑白 心里对母亲

　　心里对母亲的愧疚像是洪水一般汹涌而来，是自己不孝。眼瞎选择了这么个男人，才让妈妈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还要忍受这样的辱骂。这一刻，张佳真恨不得来一道雷劈死自己。

　　这样活得如臭水沟一般，毫无生气与明天的自己，真是愧对母亲当年的悉心呵护与谆谆教诲。

　　天，渐渐暗了下来。楼宇间的万家灯火也此起彼伏的一盏盏点亮，透过无数扇窗户装扮着城市的夜空。

　　忙碌了一天的城市还没歇下来。张佳站起了身，走到阳台上，望着对面的万家灯火，心里不无悲哀的想：不知那些明亮的灯光背后有多少人是和她一样，被生活狠狠的踩在脚底。又有多少人被温暖善良的呵护；那无数盏光亮背后，有多少是慈祥的父母或贤惠的妻子，准备好了可口的饭菜等待着打拼了一天的儿女或是丈夫。

　　这样的生活她曾经拥有过，因而后来总是无比向往……

　　张佳很想要再有一个家，一个充满欢声笑语，家人和睦，粗茶淡饭，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家。所以，当刘明辉提出要给她一个家的时候，才会毫不犹豫意无反顾的往下跳。那时的她哪怕很清楚，刘明辉不一定会是好的归宿，但刘明辉是第一个提出要给她一个家的人。单就这一点已经让她感动的失去了判断的能力与理智。就算前方会是飞蛾扑火，大概也不会在乎吧。

　　或许真如那句话说的，人在极度渴望一样东西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忽略很多人，很多事，包括最不该被忽视和遗忘的现实。

　　她无数次做梦都想回到儿时，回到爸爸没有发达，没有被外面的世界诱惑，也没有变得贪婪以前。那时候的爸爸兜里虽然总是瘪瘪的，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和妈妈买好多漂亮的衣服、鞋子还有发箍，头绳。哪怕自己长年累月总是那一身，却从不会委屈她们母女俩，霸气的让她和妈妈成为全村人羡慕和嫉妒的对象。

　　他们一家人也曾那样围在昏暗的灯光下享受着妈妈魔法般的双手做出的美味。那些幸福的时光在最绝望和惨烈的时候支撑着她熬过最黑暗的岁月。

　　然而，命运总是和她开着一个又一个的玩笑，用冷酷的现实告诉她，花朵开得越美凋零的越快。幸福总不会一直被她拥有，就好像是握在手里的沙抓的越紧往往都会失去的越快。想要的就算再努力也不一定能得到，但努力过了也总会得到一些，哪怕并不是自己一直追寻的结果。最让人无力的是，得到往往伴随着失去，鱼与熊掌从来都没法兼得。

　　可回看来路，张佳觉得自己失去的太多，得到的太少，少到已不足以支撑她继续往前走。

　　理智慢慢恢复，四肢乏力的踱步回到客厅，接下来要做的是把和那一家人有关的任何东西一点点扔出去。不能再给彼此留有一丝丝见面的机会。

　　张佳像机器人一般胡乱的在房子里四处翻找和那一家三口有关的所有物品。打开门，随手扔了出去。堆的走廊过道都是，直到被同栋楼的住户投诉。物业上来和她说了一通，又严肃的批评。才意识到自己真是气狠了，竟然毫无知觉的占用了公共空间。于是在经过物业同意的情况下全堆在过道和楼梯间的角落里。

　　收拾的过程里又止不住的发了几次脾气，手痒的砸了刘明辉的剃须刀，但仍未抵消心中的怒气与怨恨。

　　全部弄完以后，疲累不堪的倒在沙发上，歇了会儿才坐起身给大表姐和二表姐各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们自己要离婚了。原以为能得到一丝丝安慰，可惜事与愿违。

　　大表姐苦口婆心的和她讲述离婚女人再婚的艰难，在电话里劝道：

　　“佳佳，咱们做人，要现实点，更要认清自己。你并不是很漂亮，要学历没学历，条件也一般，家里又是那么个情况。刘明辉父母再不好，但和你过日子的又不是他父母，是刘明辉。”

　　说了半天，张佳还是不为所动，也懒得解释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包括那四个耳光，说了只会让自己丢脸难堪。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已过逝的妈妈才会无条件的信任和维护她，也会发自内心的心疼她。既如此，又何必翻开自己的伤口给他人围观呢！

　　大表姐见张佳油盐不进，且半天都不吭声，急了道：

　　“佳佳，你自己什么脾气自己知道。离了，你再难找到刘明辉这样好脾气能包容你的人了。人要知足，谁活着不受点气。别一点小事就觉得天塌下来了。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很忙，没有谁有时间和义务对你好。小姨又去的早，你更要好好爱惜自己。”

　　张佳还是不吭声，大抵是今天下午说了太多话，解释了太多，真的累了。脑子更是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大表姐被张佳的沉默气到了，见劝说无效，只得无奈的将现实摆在她面前，苦口婆心的说道：

　　“你要离婚也行，但是得让刘明辉把那3万块钱还我。还有你二姐的5万，都得让他还清。我们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借的，既然都要离了，他对我们来说也不过是陌生人。另外，房子是婚后财产，你别傻兮兮的什么都不要。该你的一分不能少，听见没？”

　　“嗯”张佳淡淡的挤出一点声音。

　　大表姐：“你别嫌姐啰嗦，你一个女孩子，离了婚还得生活，得为自己以后考虑，既然感情没了，那就得把钱抓住。日子总要过下去。别犯傻，知道吗？没事多给你大姨打打电话，她挺想你的。”

　　“行，知道了。姐，钱明天转给你”

　　说着没等对方回复就挂了电话。从未有过的累，明知道大表姐出发点是为她好，也是真的在关心她，可内心里却悲哀的什么也感受不到了。她觉得这样冷血的自己很混蛋，也无颜面对这些还在为她着想并关心她的人。经过这一下午，她的心真的已经死的透透了。连和人解释，倾诉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这个世界再无波澜，也感受不到任何色彩，目之所及全是黑色。

　　二表姐倒没劝什么。只是告诉她：

　　“既然选择了，不管前路如何，都要勇敢的走下去，哪怕跪着也要走完。要忠于你自己的选择，也要对往后的人生负责。脚下的泡也是要你自己去消化的……。”

　　最后，又特别嘱咐她：“该你的一定要拿到手。女人不一定非得有男人才过得精彩，但一定要为以后的生活做好打算。也要相信，只有走过了黑暗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光明的珍贵与美好。一次的跌倒只是为了将来无数次的站起，千万不要被眼前的困难击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挂上电话后，在沙发上坐了好久，张佳不断的问自己：“真的还有以后？还有明天吗？”

　　人生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前面只剩万丈悬崖，后面也早已没了退路。这样的人生真的还会有以后和明天？”

　　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还是撑着身体出门搭车往公司去。

　　工作是一周前就排好的，没法推。可身心实在是疲惫到极点。整个人像是被黑色笼罩，身体像是被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无比艰难。脑子也昏昏沉沉，因为缺眠，体力已经不支，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似的。

　　走在人潮汹涌的街头，泪如泉涌……不时的总觉得有人跟着她，最近一段日子以来常有这样的错觉，但今天这种感觉极其强烈，不禁令她无比恐慌。

　　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总觉得每一个人都在嘲笑她、讥讽她。这样莫名其妙的敏感情绪令她烦躁不安。

　　明晃晃的太阳像是上帝派来凌迟她的刽子手，刺眼的光茫砭人肌肤的穿透她的身体，时时刻刻都好像被万针穿刺，令她疼痛无比。

　　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无尽的恐慌、不安与害怕终于到了公司所在地的地铁站，却挣扎着怎么也不想下车。然后，一不小心坐到终点站，在地铁工作人员的提醒下才下了车。

　　缓缓走出地铁，站在陌生的街头，突然无限迷茫，竟不知自己置身何处。茂哥的电话及时的打了过来，提醒她还有工作并命令她赶快打辆车。脑子被茂哥一搅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也清醒了些许，机械的拦下一辆车麻木的坐了进去。

　　太阳早已高挂天空，两旁不断倒退的建筑，迎面而过的车水马龙，喧嚣的人群，好一翻繁华景象。可惜所有的生机勃勃，美丽与繁华，希望与美好在张佳的世界通通被屏蔽了。只剩下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荒凉凄景，并且毫无色彩。

　　目之所及全是黑白……

　　历尽千帆好不容易来到公司所在的创意园区门口，却怎么也不想下车，只想让司机再开回去。想回家。想回到自己那个小窝，想躺到床上或缩在一角，唯有如此才能逃离这危险的，不怀好意的一切。可现实却由不得她来作主，司机先生转回头满脸堆笑，温和的叫她：

　　“姑娘，到了，25。”

　　张佳从包里掏出一百，麻木的下车。站在园区大门口，门卫房里天天见面的保安六叔对她点了点头，投来一个微笑跟她打着招呼：

　　“今天这么晚啊，昨晚又加班到深夜了吧。”说着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报。

　　这一刻，她突然惊醒，所有的一切都没变，生活里熟悉的人和事都还如昨，按部旧班的各司其职。唯有她的生活在一夜之间已经面目全非，狰狞不堪。

　　痛苦像是一个牢笼将她锁住，怎么也挣脱不开。但现实却又无情而冷酷的提醒她：只要还活着，就必须尽到自己为人的职责。认识到这无可遁形的一点更是让她恐慌与绝望，难道真的只有死亡才能解脱吗？

　　就在她不断挣扎犹豫，半天未曾挪动步伐之时，助理阿ken远远的朝她招手，快速的走了过来。微微喘着气道：

　　“佳姐，客户都到了，灯光也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我帮你背包吧 。”说着伸出手打算取下她背上的双肩包。

　　这仓促的声音与动作再一次将她拉回现实，艰难的回以阿ken一个虚弱的微笑并拒绝了对方的好意。机械般的随着对方快速走过岗亭，进入园区，朝公司的影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