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圆影浮香

10、请假 最可

　　一进入影棚，就由不得她再悲春伤秋，顾自犹怜。今天的拍摄任务很重。上午要给一个本市知名的西点房拍摄10款蛋糕和点心，并且羊城周末的编辑和西点房负责人也都过来了。其中有5款是本季重点主打，客户已经在羊城周末报电子刊和纸刊的美食及旅游版买了广告。策划部早半个月前就拿出了确切方案，道具组也准备了一个多星期。一切就绪只欠她这个东风了，哪怕有天大的事，她也没有资格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只得硬着头皮，接过阿ken递过来的相机，试光，拍摄。

　　下午还得去珠江新城出趟外景，给雅诗木舍上次拍摄的服装画册补拍几套衣服。繁重的工作实在是没有给她颓废悲伤的空间。

　　忙碌的一上午过去，拍摄还算顺利，总监和客户方的老总一直守在电脑前，每一个产品只有在他们叫过的情况下才能拍摄下一个，这样严格的监督，让每一个部门都不敢松懈。为了不耽误大家的时间，张佳只能把自己幻想成另外一个人，忘却自我存在，在巨大的压力下，努力的集中精神。

　　灯光助理和阿ken都跟了她将近一年，已经过了磨合期，彼此配合默契。她只要一个动作，阿ken就能猜出她想要的角度。客户和总监对今天的出图都很满意。唯有张佳，心里总觉得这不对那不对，怎么看怎么不对。这种对自我的无端否定与不满意让她觉得无比烦躁和失败。哪怕是客户的肯定也不能减轻半点，只得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这样危险的情绪压了下去。

　　结束拍摄后已到饭点，统筹MM已帮大家安排好了盒饭。阿ken早给她预留了一份她平时最喜欢的酸辣土豆丝和乌鸡汤。因为心里有事，找了个借口，拒绝了客户的邀请。端着阿ken给她留的盒饭去了办公室。躲在电脑屏幕后面，囫囵的吞了几口。也许是没胃口，也许是吃腻了快餐，也可能是情绪影响了食欲，以至吃进嘴里的食物实在是难已下咽。

　　忙碌的时候不觉得，这会一停下，眼泪就不受控制的从酸涩的眼睛里翻涌而出。好几次差点失控哭出声来，只得躲进洗手间。把握紧拳头的手塞进嘴里，压抑着哭声……。

　　所有的自我克制，曾经引以为傲的坚强，在此刻都被摧毁的彻底。体内好像一夜之间住进了一个小孩，或者说是一个婴儿，眼泪和悲伤说来就来。

　　世界也在一夜之间变得诡异一般的空洞，曾经的喧嚣热闹都开始静默。对自我的鄙视、否定、唾弃以及控诉越发的强烈。有个声音不断的在耳边回响：

　　“你就个是多余的废物，撞破父亲出轨是你的错，导致家庭破碎是你的错，母亲自杀还是你的错。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死人，你为什么不去死。你是不被爱的，不被这个世界所接纳的，不被人喜欢的。连穷的叮当响的刘明辉都不爱你，你还有什么资格活在世上？”怎么努力也压不下去的自我暗示如火焰一般，越烧越旺，明知是不对的，却怎么也战胜不了。

　　这样陌生的自己让她忽然间感到无比的害怕。在厕所的马桶上呆呆的坐了好久，双手揪着头发。像是瘾君子一般，身体的每处肌肤都觉得痛苦难耐。低落情绪像潮水一般涌来，好似下一秒就要将她彻底吞噬。

　　只要一停下来，这个声音以及这种可怕的情绪就避无可避的在心底反复的搅来搅去，折磨的她无法呼吸，苦不堪言。最可怕的是还有另一个声音也不时出来火上浇油：“你的生命就是罪恶，你活着更是罪恶”

　　最后一点强烈的责任心支撑着她勉强完成下午的拍摄，助理们还在收拾器材。同事们更是兴奋的讨论着等下去哪里吃饭，晚上是去泡吧还是唱K。这一切都无法提起张佳的兴趣，只想快点回家，躺到床上动也不动，大概也只有那样的时刻才能令她找到短暂的安全感与放松。

　　奋战了一天，再无力气去搭地铁。招手拦了辆的士，一上车，想了想还是给茂哥去了个电话。她如今的状态实在无法再胜任如此繁重的工作，休假或辞职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也是对她和同事最好的交代。

　　电话刚接通，张佳就挑明来意。提出要休假半个月。

　　那边的茂哥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气到了。但又一想，张佳不是无理的人，认识这么多年，这个姑娘是他见过最敬业的人，风雨无阻，从不知疲倦。也是他手下最听话，对工作最认真负责的摄影师。

　　只得耐心问道：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突然。最近有多忙你是知道的，你的工作已经排到了下个月。”

　　茂哥很欣赏张佳的拼劲和敬业，也理解她最近的辛苦。但公司最近确实很忙，一下子就请半个月，他很为难。

　　“茂哥，我两年没休过年假了”张佳有气无力道，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不想说话，不想见人。可生活总少不了没完没了的应酬，更没办法完全不和人打交道。

　　“我知道也很理解，所以早让linda给你下个月排了一星期假，你再坚挂下”

　　“茂哥，我真的坚持不了了，我拍不了照了，茂哥……”说着，声音再次哽咽，今天真的不知道怎么了，眼泪说来就来。以前很难掉泪的张佳，如今被这莫名的抑郁情绪时刻裹挟，很难找到真实的自己，人也变得脆弱起来。张佳很讨厌也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茂哥被这哽咽声吓到了。对张佳上来就请假的不满也倏然而逝，不由的温和道：“怎么了？有什么困难可以对我说，我尽量帮你解决”

　　心里不禁好奇，印象中，张佳可是比男人还要坚强的女汉子啊。自认识她那天起，还从没见她哭过。这是什么情况？真出事了？

　　“我要离婚了……”说完再抑制不住的哭出声

　　茂哥：“……”

　　这下茂哥算是彻底惊到了，张着的嘴能塞下一个鸡蛋。听着张佳极力压抑的哭声，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休假编出的谎话。只是这个信息冲击力太大了。上个月公司聚餐刘明辉还来了呢，怎么会就这样了？这才几天啊？

　　不禁条件反射的问道：“认真的？”

　　“嗯”

　　“他出轨了？”

　　“不是”

　　“那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这么多年了，千万别冲动啊”茂哥好声劝道

　　“茂哥，如果你不能批假，我只能辞职。另外你有个心理准备，就算休假了，我也不能保证，还能再回来”

　　张佳不想解释太多，但这个班，她真的已经没办法再坚持上下去了。

　　“什么意思？”又一个晴天霹雳，这个张佳。就算辞职也要提前一个月递辞职报告啊，哪有打个电话就完事的，太任性了，看来这些年他太纵着张佳了。

　　“我累了，短暂的假期我不知道是否够我调整好自己”

　　“佳佳，离婚并不是世界陌日，你不应该这么悲观。还有，不能因为一次的失败就否定一切，任何时候，工作都会是你最后的依靠，而且，就算辞职也得提前一个月交辞职报告，这是公司规定。这样吧，你明天来一趟，我请你吃饭，叫上你嫂子，咱们好好聊聊。”

　　“茂哥，谢谢，不用了。”顿了顿又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但还是要说声对不起，我现在真的没有力气处理任何事，连话都不想说了。算了……我还是辞职吧！我知道规矩，工资我不要了。”

　　张佳的声音满是疲惫，，那种无力和羞耻感再一次袭上心头，令她避无可避，从未有过的脆弱似恶魔一般紧紧跟随，让她连最基本的自我控制都做不到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茂哥知道张佳是留不住了，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但还是尽力挽留。

　　“这样吧，我给你假。辞职就不用了，你一个女孩子，没了家庭不能再没了工作。你的职位我给你留着，休息好了，随时回来。”

　　认识张佳7年多，看着她从一页白纸到今天片约不断，在羊城小有名气的商业摄影师实在是感慨良多。怎么也无法将当年那个青涩倔强，满眼理想与激情的姑娘和如今这个颓废失落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多年后的今天仍然清晰的记得，当年那个为了学习摄影，在被他多次拒绝以后，依然对他死缠烂打，倔强又厚脸皮的姑娘，那么坚定的站在他的面前，拍着胸脯保证：“给我三个月，这三个月我一分工资不要，我知道自己没天赋，不是科班出身，也没美术功底，可以说我啥都不会。但我有一颗炙热上进的心。我对摄影有着一般人所没有的热情与执着，我相信勤能补拙。请您给我一个能跟您学习的机会。三个月后如果您还满意请正式收我为您的助理”。

　　她做到了自己的承诺，哪怕后来他提出每个月给点生活补助都被拒绝了。茂哥收徒或是招助理一直都是非科班或美术专业不要。张佳是个例外，打动他的恰恰是她身上那股蓬勃向上不屈不挠永不言弃的精神，还有那怎么也使不完的冲劲。可如今这些曾令他动容的品质却被生活打击的一点点在消逝，令人无不惋惜。

　　“谢谢”张佳没再拒绝对方的好意。

　　听着张佳疲惫嘶哑的声音，茂哥有些许的不忍。不知道张佳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什么样的绝望才会令一个人在一夜之间如此的消极，连最在乎最引以为豪的工作都可以说放弃就放弃。

　　“这段时间的工作我会安排人替你，你休息够了就回来，辞职的话别再说了。”

　　“嗯，谢谢，”张佳再次感谢着这个她生命里的少有的贵人，也算是恩人。

　　茂哥：“不客气，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先忙了”

　　“嗯，挂了”

　　挂上电话，无力的靠在椅背上，麻木的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这个繁华的都市曾是她奋斗与梦想的终点。

　　曾经那么拼命的想要活出个人样，如今却活成这副模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只想躲在家里再也不出门。

　　突然开始质疑自己，一直以来这样忙碌拼命到底为了什么？为了那一日三餐吗？还是为了头上那片遮风挡雨的瓦？可食物最根本的作用不就是活命吗？粗茶淡饭和山珍海味区别再大其功能不也一样？

　　让人不得不接受的是，尘世间的人们会为了山珍奔忙而不会满足于淡饭的闲适。同样的，没房的想有房，有了楼房的想住别墅，有了别墅的想住庄园；农村的往城里跑，城里的想往农村跑；小城市的往大城市跑，大城市的国外跑；没地跑了以后开始琢磨着想上月球。人类无穷无尽的欲望，奔流不息的催促着人们永无止尽不知停歇的前进着……

　　曾经的张佳也是这条路上的一员，可这一刻她无比强烈的怀疑着曾经那些可笑的欲望与坚持。

　　回到家，泡了一个方便面，吃了一口又倒了。不止味觉在减退，也丝毫感受不到肚子的饥饿饿感。明明一天下来，并没怎么进食。

　　看着被砸过的凌乱的家，也没有往日对干净整洁的向往，任由脏乱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