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凤》周孟

4、第 4 章

　　昨天趁着醉意，孙橙一直缠着姜遇说对不起，本来俩人说好一起回去的，但是综艺开拍，正好赶上那几天，又去不成了。
　　孙橙看姜遇心情还不错，壮了壮胆：“那你爸——我是说姜叔，你问他了吗？”
　　如同预想一般，姜遇顿了一下：“没问，应该没时间吧。”
　　一夜无话。
　　等到第二天孙橙揪着脑袋上半长不短的头发，琢磨着想喝碗蔬菜汤的时候，才意识到姜遇已经走了。
　　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想想姜遇被老妈缠住问这问那的情境，无意识地发笑。想到老妈，孙橙吓得坐了起来，拨通了姜遇的电话。
　　“我妈让我给他买的凤梨酥和油茶面，我给忘了。你回家先被提这茬，等我……”
　　“我带着了。”姜遇轻轻地回话。
　　沉默的听筒里传来了车轮和轨道交错的声音，“嗯，谢啦。”
　　挂了电话，孙橙心理怪怪的，“为啥，总感觉欠她点什么。”

　　姜遇运气不错，节假日买到了靠窗户的位置。
　　车厢里的人为了不翻山越岭地去厕所，都默契地选择了少喝水、少吃饭。
　　餐车也因为过道的人太多，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打扰大家休息了。
　　姜遇猜测，和她坐在一起的，应该是一个开朗有礼貌的大学生。她的余光能瞥到身边的人一直在聊微信，用耳机听对方的语音，时不时会传来一阵没忍住的轻笑，然后文字回复。
　　年轻真好。
　　姜遇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丫，回想自己学生时代在干什么呢？
　　应该是躲在一摞书下偷偷看小说，偶尔收到孙橙让帮他抄作业的□□息，然后选择无视。
　　姜遇回忆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了不起，当时为什么能那么好脾气地不把孙橙拉黑，为什么能一边帮他抄作业，一边帮他谈恋爱打掩护。
　　此时，脑海中浮现了马上就要减到的孙妈的身影和唠叨。估计就是因为这个吧。
　　姜遇也不经意地浅笑了出来，和身边人的笑声重叠在一起，两人对视，笑起来酒窝都是对称的。

　　下了火车，没走几步就听见孙妈扯着脖子的声音，“小遇啊，这呢。”
　　看见老两口，姜遇不自觉的就快步迎了上去。孙爸接过行李和特产，一只手没了重量，另一只手马上就暖了，被拽着揣进兜里。
　　“现在四月份也脱不了毛裤，你看你穿这点，手这么凉，老了就得作病。”孙妈一如既往的唠叨总算让姜遇觉得除了冷之外，还有别的温度。
　　姜遇走在中间，一面听着唠叨，一面有意无意地打量二老。孙妈除了岁月的痕迹之外，依旧生龙活虎，就算是唠叨的话也说得中气十足。
　　孙爸却越来越佝偻，活生生变成了个受气的小老头。
　　回去的路上，孙爸开着那辆几年前就张罗要换的小奥拓，孙妈陪着姜遇坐在后排，“你明天先在家歇歇，后天咱再去。人能少点，你能跟你妈多说会话。”
　　“行，哪天去都行。我回来主要是为了看看你们二老。”姜遇想起来几个小时之前接到的电话，
　　“孙橙特意去专卖店给你们买的凤梨酥和油茶面，还有一些小甜点，我一道就给带过来了。”
　　孙妈看了眼姜遇，撇撇嘴。“你不用替他说好话，他要是有那心思买礼物，早就跟着一块回来了。”
　　姜遇见瞒不住，也就笑笑不再说了。
　　进了家门，家具摆设和去年所差无几，就是客厅里的猫爬架换了一个更大的，老两口当初反对孙橙把猫抱回来，养了两天之后孙橙再想带走，就没门了。
　　孙妈把东西放下，看了眼站在客厅的姜遇，“咋的，一年时间就忘了家长啥样了啊。快回你屋把外套脱了，洗手吃饭，孙妈给你炖的小鸡和排骨。”
　　说完，就去炖盅里把保温的菜一个一个端了出来。
　　姜遇回屋脱下衣服出来帮忙，赶巧孙爸也停好车进屋，三口围坐在饭桌前，跟以前一样，啃着骨头，听孙妈打开话匣子。
　　“孙橙天天说自己要红，让我们等他电视剧，贴电视上我也没找着他。说有电视剧要播，我去早市买俩放大镜天天坐沙发就等着，结果演的《甄嬛传》，你说他一天天撒谎撂屁的，都跟谁学的。”
　　孙妈顺脚把垃圾桶挪了过来，一堆骨头噼里啪啦地就下了饭桌。
　　“小遇，你说你俩天天在一起，你这孩子老实，孙妈相信你俩没事。但是这孩子天天到底忙啥呢，你跟孙妈说实话，孙妈挺得住。”
　　看着孙妈一脸义正言辞，姜遇苦笑不得。一旁的孙爸反倒受不了了，“孩子刚回来，你能不能不总说这些东西，孙橙也不小了，你指着谁一天天帮你看着他。”
　　孙家老两口相处的惯例就是，孙妈无论是唠叨还是骂人，只要孙爸开口，孙妈保准蔫。
　　但是一般情况下，孙妈说一百句，孙爸才开口。
　　孙妈啧了一声，乖乖地转移了话题：“明天正好是周一，早上我领你去赶集，给你买点枸杞炖个鱼汤补补身子，你那手一年比一年凉。”说完嗔怪了一句，“还想孙妈多疼你。”
　　“嗯，你今天晚上睡个好觉，把电暖风搬你那屋去。”孙爸说完离开饭桌，拿着自己的碗筷放到水池里，又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
　　一旁的猫见状也赶紧窝在男主人的腿上，昏沉沉地继续睡着。
　　回到房间里，时隔一年再打量自己住了将近十年的小窝，有些发潮的棚顶，孙爸亲手做的、不大但足够用的课桌，还有桌子上放的四口人的照片，摸摸这、摸摸那，姜遇总觉得，这才是家的感觉。
　　说是让姜遇陪着去赶集，孙妈到底还是没忍心敲门，拉着买菜的小车天刚蒙蒙亮就蹑手蹑脚地出门了。
　　等到姜遇起床孙妈已经开始做午饭了。洗漱完刚想帮忙，就被孙妈轰出了厨房，“躲开，别烫着”说完得意地端了一大盆鲫鱼汤。
　　“今天啊，不用你帮忙。这几个月我研究了几个新菜谱，让你尝尝味道。”
　　姜遇满口答应，坐在饭桌前乖乖等着试菜。
　　“孙橙就没这个口福喽，兔崽子不回家也不知道想不想我。”

　　清明这天，也算是应了雨纷纷的景，小雨打在身上，打伞觉得没必要，不打又有些狼狈。
　　三人去策划赶往目的地。
　　多年以前，这还是一个坟圈子，瞑目的、寿终正寝的，不瞑目的孤魂野鬼都被葬在一起，看着虽然乱，但是一到清明大家一起烧纸，混合着乌烟瘴气的氛围，还颇有几丝浪漫的味道。
　　如今旧城区改造，把这里建成了据说是好几个A的景区公园，墓碑在一个园区、墙碑在一个园区，姜遇妈住的地方，是一个住着好几千户亡魂的塔里，底层有僧人超度，愿逝去的亡灵得以安息。
　　当初选择把姜妈葬在这里，一是因为人走得急，把骨灰盒安置在塔里流程最简单，二来也是因为价格便宜，当时姜遇把存钱罐和妈妈留给自己的金戒指拿给孙妈，求孙妈帮着办丧事。孙妈二话没说掏出存折，去银行取出五千块钱，带着姜遇从医院直奔火葬场。
　　姜遇如果没记错的化，当时孙妈的眼泪一直流、自己的眼泪也一直流，孙妈嘴里念叨着对不起，自己也跟着对不起……
　　姜遇记不得孙妈道歉的原因。但是穿插的记忆里，恍惚有当时孙橙因为打架，被钉子扎伤了脑袋，在医院里昏迷不醒的情景，她让孙妈抛下儿子，跟自己去火葬场。
　　直到如今，姜遇也觉得欠了孙妈。

　　孙家二老为了不打扰姜遇，没跟着进塔，并排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咱俩以后，是不是也得在这里面过日子？”
　　孙爸顺着孙妈的视线，盯着塔尖。雨已经停了，但是长椅上还是湿乎乎的，孙爸用手垫着屁股，“估计是吧。”
　　“我不想住这里面，到时候如果儿子有钱了，让他给咱俩买外面的单间，那多气派。”
　　孙爸向后看了看陵园里一排排的墓碑，心理莫名有种平静的感觉。
　　姜遇带着鲜花，脚步轻盈地盘旋着向上走，熟悉地在三楼停下脚步，熟悉地走过一道道小门，蹲下抚摸着小匣子外面贴着的名字，
　　“妈，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