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多美味》谢知微

19、隐秘

　　翌日，宋小冉在店中等李夙，见到他的时候眸中有些惊讶，他换了身青色貉袖衣裳，衫下加了条横裥，头发束起，卸去佩剑，这副样子还真有店小二的模样，就是长得太好看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绑了那家的公子哥。

　　李夙迎着她的目光挑了挑眉：“很奇怪么？”

　　宋小冉连忙摇头道：“挺好的。”平日里那身黑衣看起来一派肃杀，这身倒中和了不少。

　　两人一起走好像时间过得比较快，不多时就到了楚府，楚文文已经等了她一阵子了，看到宋小冉，她迎上前道：“要是知道你带那么多东西，我就去接你了。”

　　宋小冉道：“别麻烦你府上的人了，我找了帮手。”

　　楚文文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站着的男子，一刹那似乎呆了呆。

　　“这是你新找的店小二？”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宋小冉笑着点头：“近日才到店里的，你没见过。”

　　楚文文还想说些什么，但碍于身份，终是吞了回去。转身进了走廊，她握着宋小冉的手在前面走得飞快，等到离李夙有段距离的时候，才悄悄戳了她一下，道：“快跟我说实话，哪里找的人，莫不是何处的桃花被你摘了。”

　　“别胡说。”宋小冉忙不迭否认，还真被她猜到了，就他长得这副相貌，果然去哪里都会被误会。

　　楚文文才不信，要是街上随意雇个人都有这等水准，怎么她找不到？

　　“行，你说什么都可以，既是和小伍一般，那去哪里当差都一样，是不是这个道理？”楚文文道。

　　宋小冉立刻白了她一眼：“你要做什么？”

　　楚文文道：“我在家里你还不知道么，身边都是侍女，府里的侍卫也就那么几个，要不……我也做回雇主？”

　　宋小冉暗地里捏了她一下，斩钉截铁地道：“不可以！你缺桃花自己种棵树，可不许来我院子里挖人。”

　　楚文文噗的一声笑了：“我这不是与你玩笑嘛。”

　　宋小冉伸手指戳了回去：“你呀。”虽是雇主，但李夙还有别的事要做，她无权决定这些，何况楚文文都不知道李夙的身份，就敢要人，还以为她被美色迷住了呢。

　　楚文文以女子的目光来看，这份夸奖确是实实在在的，要不是还记着矜持，她恐怕会好好看上几眼，美色当前，不赏白不赏。

　　宋小冉瞪了她好几眼，一时哭笑不得。

　　楚文文今日还请了几个闺中好友作客，宋小冉本不爱应酬，尤其离府之后，这些官家子弟能不见就不见，只不过这次的小聚是楚文文为了推她的糕点特意安排的，名字都筛了好几遍，把那些爱说闲话的全剔除，剩下她觉得还可以帮得上忙，宋小冉便答应了。

　　“谢谢你呀文文。”

　　楚文文笑道：“客气了，大家呆在家里也没事干，我一说她们就来了，若是她们话里话外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你也不用忍着。”

　　“好。”宋小冉被她说得直感动。

　　又想到李夙，姑娘们的话题他不好在旁边听着，不如先让他回去？听她说完，李夙却道可以在厨房等她。

　　“为何？”宋小冉问。

　　毕竟先前答应了她的要求，李夙言道懒得来回跑了，这个说法也是……很符合他的性子，宋小冉无话可说，只嘱咐他楚府非一般宅院，不要离开后院，李夙应了。

　　随后宋小冉就和楚文文进了院子，假山亭子垂下了纱帘，坐着几个身着大袖衫襦裙的女子，年纪与两人相仿，瞧着面上也相熟，一人掀开帘子先看见了两人，微笑道：“小冉妹妹。”

　　这个人她认识，礼部尚书之女陈萱，家里重视诗书礼仪，所以教出来的女儿极富才情，她着一身沉香色衣裳，面容秀丽，见两人走进，向旁边让开了个位子，宋小冉环视一周，楚文文心意都在这里了，亭中几位家里官衔皆在四品以上，可见其影响。

　　对于宋小冉破门出府的事，众人心里都有印象，但此间避过不提，几个女子在一起话题很快就聊开了，宋小冉将市井里好玩的事情说予她们听，姑娘家最爱故事，听得津津有味，连糕点吃起来都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又有趣又美味。

　　亭子里时不时传来笑声。

　　而后院中，李夙把食盒放在厨房，自己绕了出去，他的轻功极好，踏在砖瓦上几乎没有声音，府中侍卫每隔半柱香的时间会经过前院，前院的屋舍宽敞，书房在东侧，与就寝的屋子不在一处，他脚尖一点飘进院中。

　　随即便发现，几个屋舍前都没有人值守，若是寻常人家只能说明房间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但知府掌一州事务，机要密令很多，不可能不设防，除非像太子一样有暗卫在身边。

　　幸得他对暗卫的手段了如指掌，隐在视线死角逐一排查，确实洒然日光下，找到了□□位置，只不知是机关还是暗中安排的护卫。

　　他掐算了一番时间，决定不惊动暗处驻守的人，用巡防的侍卫遮挡视线翻进书房。一路无碍，侍卫果然没听到任何风声，就让他闪进了房中。

　　书房布置简单，和一般官员的书房无甚不同之处，靠近窗子的那面墙挂着山水图，椅子后面一面都是书籍。该从何查起？

　　李夙飞快地检查了可移动的墨砚等物，依次确定此处并无暗室，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或许他猜错了，楚河一家是太子党，只不过想起那个叫石同的掌柜所描述的情形，知府掌握实权，搅混水的可能性很大。

　　他抱臂在屋中思索片刻，面向了层层排布的书籍，窗外正有阳光照进来，照亮了书房，也照清了书架上的痕迹，书架是用檀木做的，有的地方有书籍拖动的痕迹，而有的地方则没有，他粗浅的扫过，拿出痕迹最深的那一摞书册，手指在木架磕碰的印记上摩挲了一下。

　　书册并非史书典籍，封面没有名字，他打开翻了翻，里面记载着许多宫廷秘闻，有民间话本流传，也有宫女太监口述，乱七八糟的文字堆在上面，他翻得随意，并不觉得会有何收获，若楚知府足够谨慎，所有的证据都可以毁去。

　　直至最后一页，掉出来一张纸，烧毁了大半，像是匆忙塞进去的样子。

　　上面文字与盐引有关，记着商户的名字和一些银两款项，本朝不允许私盐买卖，商户需要缴纳税款，才能领取运销凭证，此事和都盐案，乃至审计院关系密切，不能确认究竟是不是针对太子的，还需再查。

　　他记住内容，将纸张归位。

　　才放下书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微眯了下眼睛，跃向对面的木窗，见窗外无人把守，飞快的翻了出去。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落脚在窗下又呆了片刻。书房里吱呀一声轻响，走进来两个人，听交谈的声音，是楚河和他爹楚尚文，想是差事办完返回了楚府。

　　“这几日太子那边还清静么？”楚尚文问。

　　楚河回道：“太子这些天被皇上盯得紧，不敢张扬，府里面做事的人自然好过些。”

　　他的言语间似乎暗含着几分讽刺，楚尚文不仅没有制止他，还随着他的话笑了一声：“太子沾了皇后母家的光，福气大得很。”

　　两人没说一句太子的不是，含义却表明的清清楚楚，父子俩确实对太子观感不佳，当然也不能说错，放眼朝廷内外，有些头脸的人物没有称赞太子的。

　　屋中两人聊了聊最近的政事，楚河在太子身边，虽然没到伴君如伴虎的地步，但鉴于太子性情阴晴不定，楚尚文也点拨了他几句，楚河口中称是，停了一刻，道：“爹，孩儿入太子府时间不长，却也能看得出来，皇上与太子的关系不大亲密，眼下全靠皇后撑着，皇后母家掌权，皇上有几分忌惮很正常，若有一日，撤去了实权，太子的地位岂不危险？”

　　楚尚文听他说完，没有反驳，也没有宽慰，他在房中沏了壶茶，轻啜一口，才道：“你知道懿德皇后吗？”

　　楚河微顿：“孩儿记得，懿德皇后在世时宠冠六宫，为圣上挚爱。”

　　“是啊，挚爱，”楚尚文叹道，“你那时还小，恐怕对懿德皇后没什么印象，多年前，我入宫有幸见过娘娘一次，确实宛若仙人啊，如孤鸿照影，六宫里那么多女子，懿德皇后却是最特别的一个。”

　　楚河道：“能让圣上多年不忘，一定有独特之处。”

　　“可惜啊，红颜枯骨，懿德皇后去得太早了，不然咱们这位圣上的性情，也许会和今日完全不同。”

　　“史册记载，懿德皇后难产血崩而逝，连生下来的小皇子也没留住。”

　　楚尚文道：“河儿啊，以己度人，若你历经此难，会如何？”

　　楚河默然片刻，道：“若我有一心爱女子，骤然离世，恐怕再难深爱旁人。”

　　楚尚文“唔”了一声：“懿德皇后在圣上最爱她的时候去世，从此圣上性情大变，对后宫和子女懒得理会教导，很多人说，圣上不喜欢六宫妃嫔和这些皇子，因为太绝望太难过，连江山社稷都不在乎了。”

　　“这……”楚河哑然，不知如何评价。

　　楚尚文笑了笑道：“不过我却不这么认为，我倒觉得圣上一直在赌。”

　　“赌什么？”

　　“赌懿德皇后生下的小皇子没有死。”

　　楚河无言，半晌道：“不可能的。”

　　楚尚文笑道：“无所谓，世人都不是圣上，谁知道他怎么想，或许只是一种安慰，或许真的有奇迹呢。”

　　楚河道：“那如果确实死了呢。”

　　“圣上春秋鼎盛，除了太子和二皇子，不是还有三个孩子吗？”

　　楚河没说话。

　　背后议论圣意终究不妥，两人没再继续说下去，过了一阵，楚尚文忽然道：“我听文文说，小冉来府上了？”

　　原本准备离开的李夙脚步蓦然一滞。

　　听楚河应了声，声音似乎温和了许多：“小冉特意来给文文送糕点。”

　　楚尚文道：“那姑娘不错。“

　　楚河低声笑了一下。

　　李夙闻言微皱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