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多美味》谢知微

15、节庆

　　千秋节那天，宋小冉收到李夙的消息，说没法出现，要她自己小心，宋小冉觉得无所谓，楚文文肯定会带侍女随从，人那么多不会有事。

　　一大清早，她就把店交给了小伍几个，他们用铜板印了不少传单，打算在这日发出去，传单上写了店名和宣传的词句，大多是白话，有食物的绘图，寻常客旅也能看懂。她自己则上街去查访今年流行的食材和做法，顺便和楚文文一起逛个街。

　　这时节人们均盛装出行，客商游人摩肩接踵，两人约在汴河桥头碰面，宋小冉远远便看见了楚文文，她换了杏色裙装，发上简单挽了髻，配了枚桃花样流苏簪子，巧儿在她身后替她拿着伞。

　　楚文文向她招手，才要开口说些什么，桥上响起一阵鼓乐，引得众人驻足观看，小孩子们拍着手叫嚷起来，原来是卖儿戏物件的，推车上面有猴子杂耍，旁边一溜虾须糖，还有小塑土偶，楚文文拿了两个虾须糖，付了铜板，等宋小冉走过来，给了她一个。

　　宋小冉接过，看她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赶快拉住她：“吃糖多了就吃不下其它的了，你少买一点。”

　　桥上人烟滚滚，说话都要用喊的，楚文文指着耳朵道：“人好多。”可不是嘛，上至官员亲眷，下至平民百姓，都挤在城里，要么游玩要么抓紧时间做生意，宋小冉也把自己做的传单也给了楚文文一摞，不太多，主要想请她帮忙推广一下，她碍于身份，没法去参加官家小姐们的宴会。

　　楚文文一边拉着她走，一边把传单递给巧儿，道：“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两人沿着河往前走，宋小冉是做吃食的，看见美食走不动，新鲜的食材每日都会上市，可今日不同，种类不变数量却更多，摊位小本经营的心思又细，食材翻新花样引走动的客人试吃。

　　“蒸梨枣好吃，我们买点带回去。”宋小冉给楚文文尝了一小块，就掏了钱，接着又去尝发牙豆。

　　楚文文笑得弯了腰：“刚才不让我吃，现在自己吃上了，你没吃早饭呀？”

　　宋小冉拍了她一下，道：“我这是在工作，为了自己的营生，勉强贡献一下腰围。”

　　楚文文道：“好好好，我且看着你今日要吃多少，从这里到朱雀门都是吃的，可别撑坏了，胖了的话我不养你哦。”

　　宋小冉笑得不行，一手拿发牙豆从她鼻子底下晃过去：“诶，是谁天天要我做吃的呀，哎呀真香。”

　　楚文文见她逗她，却不给她尝，连忙摁住她的手，挠她的痒痒：“快让我看看，吃完糕胖得像不像块糕。”

　　两人打打闹闹，巧儿看在眼里，无奈地跟在后面喊着：“两位小姐小心看路！”

　　旁边一溜儿小摊，有卖羊肉蛤蜊等肉食生鲜的，还有卖冠梳头面的，亦有现做的饮子，宋小冉买了冰镇凉饮，两人在树荫下扇着扇子，略停了停，等串车过去。

　　楚文文指着旁边的摊位道：“小冉，那里有卖磨喝乐的，我们去看看。”

　　磨喝乐是现下最流行的泥娃娃，身材、手足、面目栩栩如生，大小不一，身姿婀娜，女孩子都很喜欢，乞巧节尤其爱买，娃娃分男女，高矮神情各不相同，衣裳也不一样，若不喜欢，还可以自己裁布缝制，她们小的时候，就经常在一起给娃娃换衣裳穿。

　　现在的磨喝乐比以前还要精致，楚文文想挑几个回家，作乞巧节的礼物，还有几个黄蜡做的动物，诸如凫雁、龟鱼等，回去送给贴身伺候的侍女们。宋小冉不太想买，只不过楚文文选的时候会问到她，她就在旁边出主意，将摊位上的娃娃都看了一遍。

　　忽的，视线扫过角落里的一个娃娃，是个男款泥孩儿，梳着马尾，神情严肃，然而身上却穿着一件乾红背心，反差感极强，她噗地一下笑出来，想到了一位“熟人”。

　　“怎么了？”楚文文见她自顾自的笑，不免好奇。

　　宋小冉却没回应，只对摊主道：“我要这个娃娃。”

　　楚文文以为她要送给小伍，道：“怎么就买一个，你店里不是还有两个人？”

　　宋小冉怔了一下，连忙反应过来，道：“是呀，我还在挑呢。”其实她只是觉得这个娃娃和那个人神似罢了，可以买回去逗逗他，但楚文文说得对，她这个做掌柜的不能厚此薄彼。

　　她又挑了几个玩意儿送给小伍他们。

　　女孩子逛街少不了饰品，两人离开摊位向城中新开的饰品店走去，这消息还是楚文文说的。

　　“这家店不大，可手艺好得很，店里有位老师傅早前专门给娘娘们设计簪子的，现在退下来和侄子一起开了店，我见大理寺卿家的小姐来过，”楚文文道，“声名还没传开，人应该不多。”

　　言罢，她挽着宋小冉胳臂进了店，里面光线不太亮，客人果然不多，宋小冉离开家有一阵子了，穿戴不太讲究，对新出的花样一概不知，楚文文就和她讲，什么哪位娘娘设计了一套琉璃垂苏，哪位妃嫔簪子镶了宝珠，普通的彩蝶云纹过时了，瓜果纹样看着更清新怡人，宋小冉听得头大。

　　“这位姑娘是为行家，如今宫里大抵如此，只可惜娘娘们的花样，民间无法尽数取用。”掌柜的姓方，便是那位老师傅的侄子了。

　　他见过的贵人多，一眼就看出两人虽衣着朴素，但论眼光却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侧身拿过了柜子里的精品，推到两人眼皮子底下，介绍道：“店里分品类，像这种货色的簪子，琉璃精雕，也就只有一款。”

　　盒子旁点了烛火，琉璃通透折出璀璨光芒，确实好看，连宋小冉这样不怎么讲究的人都觉得好看，更别提楚文文了，几乎一见钟情，她招来巧儿，当即便要买下。

　　正要掏钱袋子，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扣住了盒子，一个男子道：“这东西我要了。”

　　两人心下顿时蹿起火来，楚文文皱着眉头准备理论，宋小冉亦是不打算忍气吞声，往旁边一瞧，却齐齐愣住。那男子两人眼熟，似乎是文国公的儿子王晖，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玫红色衣裙的女子，容貌清丽，眉眼与宋小冉有两分相似。

　　楚文文一下闭上了嘴，拽了拽宋小冉，小声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晦气！”那女子竟是宋小冉的二姐宋媛。

　　“是你？”宋媛见到她们也愣住了，不过那丝诧异消失得很快，她复挽起温柔的笑容。

　　“妹妹，好久不见。”

　　宋小冉并不打算理会她，楚文文也不要那簪子了，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这就是你们家那个不懂规矩的黄毛丫头，百闻不如一见呐。”这回说话的是王晖，言词间暗含嘲讽。

　　宋小冉懒得和这种人搅和，平白浪费口水，径自与宋媛擦肩而过，也不知王晖哪根筋不对，仿佛看她不顺眼一样，在她们将要迈出大门的时候，突然冷笑着说了一句：“妾室生的，果然粗俗无礼。”

　　宋小冉脚步定住了，这世上她最见不得旁人伤害自己的娘亲，哪怕一句话也不行，王晖此人嘴巴未免太恶毒了。

　　她眉头一紧，硬生生收回了要迈出门的腿，一步步走回去，这下看出来了，王晖成了宋媛的跟班，怪不得三句话离不开讽刺。

　　“你再说一遍，我方才走得太快没听清，以为哪里有狗在叫。”宋小冉平静地盯着他，把王晖盯毛了。

　　“你说什么！”王晖怒道，“粗俗！”

　　他一介男子，又是国公之子，不想在宋媛面前失了面子，遂挺起胸膛，怒目而视，看这没几两肉的丫头能把他如何。宋小冉却忽然笑了，道：“我就是粗俗，对着一个粗俗之人，为什么要以礼相待？”

　　又道：“可我也不会对你怎样。”

　　王晖冷笑一声，就听她接着说了下去：“就好比你路上遇见一只狗，狗咬了你一口，你总不能咬回去吧。”

　　王晖霎时大怒，要替宋媛教训教训她，口中叫道：“你这个贱……”说着便扬起手来。

　　宋小冉从发间飞快地抽出一根短钗握在手心，王晖打下来的时候，她用手护着脸，巴掌正好落在钗子上，那端虽不太尖，但这么大力也够他疼一阵的了。

　　王晖捂着手叫唤，宋小冉一口气没歇，故作惊恐地退后了一步，大声喊道：“快来人呐，文国公世子打人了！”

　　她演戏一流，说着眼圈就红了，手还捂着脸，楚文文惊得没敢动弹，看着她发呆。店里没什么人，店外却被她这一嗓门喊过来不少人。

　　平民百姓大多看不得权贵欺负弱小，宋小冉演得又像，众人只听“文国公”三个字，就已经起了议论，文国公在临安风评一般，很多传言，诸如十八房妾室，乐于进出青楼等，不论真假，总有小道消息在传，别人不了解王晖，却自认了解王晖他爹，这时候乱七八糟的声音就多了起来。

　　“这姑娘长得俊啊，儿子随爹，莫非是要强抢民女？”宋小冉继续装委屈，从指缝看王晖脸色从青到紫，正指着她大声叱骂“满口胡言”。

　　“啧啧，现在这些世家子弟胆子真够大啊，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能做出这种事来，怪不得他爹风评如此之差。”

　　“不错，文国公自从做了国公，越来越放肆了，他儿子在圣上寿辰出来鬼混，太难看了。”

　　市井平民想象力就是丰富，刹那间就编出了无数个版本，宋小冉听得只想笑。

　　王晖站在人堆里百口莫辩，众人只说他倒也罢了，却还要带上他爹，完全不嫌事大，身旁的几个侍从连忙拉住他，劝他冷静，不要和小民们计较。

　　王晖脸色变了几变，捂着伤口呲牙，对着宋小冉道：“你等着！”随后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宋媛，见她满脸寒霜，知道自己入了套，没脸再呆下去，便匆忙在几个仆从的掩护下，推开人群走了。

　　宋小冉被一位大娘拉住，大娘道：“姑娘别怕，那恶棍走了。”

　　宋小冉抹了抹眼睛，感激地道：“谢谢您。”那张脸笑涡浅浅，极惹人怜爱。

　　楚文文拼命忍着笑，还要配合她把戏演足，拨开人群扑到她身边，道：“你没事吧。”

　　宋小冉拍了拍她的手，暗地里眨了下眼睛，楚文文咬紧嘴角憋住。

　　宋媛将一切看在眼里，外边闹成这样，她不可能毫无反应，于是她眼睫颤了一下，很快调整了表情，温柔地走上前去，道：“这位妹妹你还好吧？”

　　楚文文瞪大眼睛，心说，宋媛批皮严重，这也太不要脸了。

　　宋小冉不介意和她演戏，只是觉得对王晖小惩不够，宋媛比王晖还让她难受，电光火石之下，她想起王晖抢去的发簪，可不就在宋媛手里吗。

　　她灵机一动，握住宋媛的手，认真地道：“多谢姐姐，方才真是好险，把我吓了一跳呢。”

　　宋媛一怔，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努力抽回手，道：“妹妹客气了。”

　　宋小冉弯了弯眼睛，在人群没有散去前，抓紧时间把戏演完，道：“刚才我的朋友看中了那支簪子，那位公子非要去抢，幸好姐姐解围，那支发簪在你那里吧，多谢你了。”

　　宋媛整个僵住了，连硬弯出来的弧度也僵在了唇角。

　　她的笑容极不自然，还好与宋小冉从小相识，知道她的性子，也经受过磋磨，很快忍住了，她故作大方地一笑，转头唤道：“阿芸，把簪子拿给这位妹妹。”

　　宋小冉一点不介意对她表示感谢，结果比手段重要，她从宋媛手里接过首饰盒，交给楚文文。宋媛端着淑女的架子，向她笑了笑，宋小冉微笑道：“姐姐是个热心肠，路上车马多，小心看路，别被车撞了。”

　　宋媛控制着自己面上的表情，指甲掐进肉里。

　　宋小冉还没说完，又慢吞吞地补充道：“哦对了，路上野狗也多，千万别招惹他们，要不然野狗咬了人，不知道的，还要怪到姐姐头上。”

　　“你！”阿芸脸色大变，脱口而出，被宋媛拦住。

　　“我记住了。”宋媛眼睛发红，一字一顿地对她说道，随后一甩袖子离开了。

　　楚文文看着她走远，悄悄向宋小冉竖起拇指：“小冉，你太厉害了。”

　　宋小冉一笑，从小到大受得委屈够多了，要是事事都忍，她就不要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