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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店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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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煤球钻进李夙的窗子,在烛灯底下蹿了两蹿,李夙看见它并不意外,想来宋小冉已经试过吹响哨子,并非真的有事,他擦拭完剑刃,将它放到边上,食指在小煤球羽毛上滑过。
“胖了。”
小煤球好像听懂了,啾啾的叫了好几声,不知是不是在反驳,李夙唇角隐约有笑意。这只雀鸟是他近日才捡到的,下雨倒在水坑里,似乎是幼鸟,翅膀都没什么力气,大概太过无聊,就会做些无聊的事,比如把它捡起来救活,比如削了个哨子,看看它是什么反应。
它很听话,比麻雀乌鸦要听话多了,浑身黑漆漆的,在阴影下基本注意不到,很像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暗卫。他不会一直养着这只鸟,有时外出执行任务,连着几天不见得回来,它若依赖他喂养,恐怕会饿死吧。于是他转手送给了宋小冉,其实也不算送,不过他清楚那女子的性子,肯定会照顾它的。
再没有比她更爱管闲事的人了。
小煤球吃饱以后就会膨起来,一看就在宋小冉那里蹭过饭,李夙摸了它一会,将它放走了。
和宋小冉的约定并非他一时兴起,他今日才知道宋小冉和楚府有联系,能和知府密切往来,说明她从前的身份与知府千金不相上下,至少不会差太多,她有机会出入楚府,他就有机会潜入调查。
没有证据不好下判断,眼下只能借力而为。他受太子牵制时间太长,一损俱损,若能稍得先机,对他自己也是件好事。
没有期待,就先活下去。
时间一晃就到了千秋节,圣上寿辰,太子带着寿礼入宫觐见,侍卫及暗卫在旁随侍,话虽这么说,太子暗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筹谋怎么给二皇子下绊子,化被动为主动。太子府官员献上一计,要暗卫当街刺杀太子,太子去向皇上哭诉,哪怕无法拉二皇子下水,也可以唤起圣上慈爱之心,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先前审计院的案子就算了了。
太子果然心动,两日之内安排下去,遣暗卫在回程路上截杀自己,但万不可留下把柄,他极力克制自己不要把嫁祸之事做得太明显,否则皇上不会信,只需受些小伤哭一哭就妥当了。
此事交给了李夙及身边几个跟随他年份较久的人,连替罪羊都安排好了。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亘古不变的道理,千秋节来得好啊,解了孤燃眉之急。”太子对楚河道。
楚河不屑于这样的手段,但太子不能按常人去琢磨:“就怕其中混了居心叵测之人,殿下小心为上。”
太子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在李夙准备人手的这几日,宋小冉也很忙,她忙着计划引客的事,大一点的酒楼搭了彩楼欢门,要么就用长杆支上长幅,小店也有广而告之的办法,门口大都在灯箱印上店面的名字,例如卖酒的就叫十千,住店叫脚店,再长一点的有钱家干果铺什么的,但这些店杵在原地,全看外面行人能不能经过,未免被动,她设计了印版传单,打算让小伍他们在千秋节发一发,就去人烟最为稠密的地方,另外再雇一个人做饭看店,顶了自己厨子的工作,她也好专心经营。
店里几个人凑作一堆,商量店名,小伍道:“不如叫宋氏面坊。”宋小冉拒绝了,她对自己的姓氏很敏感,最好不要对外打宋氏的招牌,不然容易被她爹找上门来,面坊又有点小气。
“我们直接叫酒楼如何?”宋小冉道。
小伍道:“那客人来店,会不会觉得名不副实?”
宋小冉抬眉道:“人总要有理想嘛,这般显得阔气,以后都不用改名字了。”两个店小二都说不过她,新来的厨子也不敢插嘴,坐在一边听她描摹前景。
“我在看一家大的店面,和客栈一般大小,虽然只有一层,但宽敞极了,我们在千秋节这几天好好挣钱,攒够银两换地方。”近处客源是沾了街坊邻里的光,但临安城那么大,不能只守着一个地方。
“我们取个好听的名字,能让人记住的。”
小伍和另一个店小二阿齐七嘴八舌地说了几个:“取‘春’字放进去,听起来亮堂。”两人不识字,但取名要取个吉利的,店名如果不以姓氏为招牌,那就取个最容易记的四时风物。
宋小冉也觉得不错,春日明媚,欣欣向荣。
可叫什么名好呢,春荣?几个人面面相觑。
宋小冉想了有两盏茶的工夫,否定了无数个答案,在日暮时分决定征询一下其他人的意见,也不知李夙忙不忙,她吹了哨子,让小煤球把李夙拉过来。
李夙整个下午都不在家,小煤球显然等了很久,连并着宋小冉也等了不少时候,直到回到家快要歇下,小煤球才带着人返回。
宋小冉连忙系好衣裳,蹑手蹑脚地出去,她可不想被娘亲误会。
李夙还像从前一样,抱剑靠在墙边,打量着整间屋子,看她偷偷摸摸地钻出来,连个灯都没打,月光下,她的影子纤细,长发未挽,沿着墙根凑到自己跟前。
“你来啦,我还以为今天等不到你了。”宋小冉假装气呼呼地道,自己好像是付了钱吧,怎么还要四处找人?
李夙目光落在她的长发上,头发干了大半,这个时辰还没睡,也许真的在等他,他眸中神色软了软。
“今日有公事,晚了些,”李夙道,“你找我有事?”
宋小冉张了张口,不是要紧事,天光大亮的时候说,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可现在月黑风高的,再提取名的事,就显得……莫名其妙。
“你是我雇来的护卫,找你不是很正常。”像小伍他们,随时都在她身边,连找都不用找。
言语里的那点嗔意,让李夙不好接话,便等她自己开口。
宋小冉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尴尬,道:“其实没有大事,身边也没有人跟踪我威胁我。我下午想给店取个名字,和小伍他们都聊过了,只想了个‘春’字,全名却没想到,就想着问问你的主意。”
眼下这个时辰,越想越觉得不好,她又清了清嗓子,道:“要不然你先回……”
“‘鲜’字怎样?”
宋小冉愣住。
李夙唇边笑意很浅,但注视她的目光很温和,给了他工钱,就真的把他当做了饭馆里面的一员,是个可以商量的人,她认真的样子很有趣,歪着头的样子让他无端联想起小煤球来。
“气暖禽声变,风恬草色鲜。”他声音淡淡,宋小冉却一愣再愣。
“诶,你……”他念的是一首《春望》,正是形容春日明媚的诗,这首诗倒没什么特别,让她觉得匪夷所思的是,他竟然通诗书,真是个杀手么,确定不是在骗她?
“怎么,不好?”
“不是,”宋小冉摆了摆手,是没想到,“有点吃惊罢了。”
“鲜字挺好的,我天天在厨房里和吃食打交道,眼前的字却没注意。”她笑了笑。
说着话,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墙上。
夜风吹拂,勾起了几丝长发,在李夙眼前上下飘摆,两人有片刻沉默,可谁都没想着告别,宋小冉也不着急回去。
屋檐低垂,却并未遮住双眼,远处的星星依旧一闪一闪挂在天幕上,她想起每次和他见面都是鸡飞狗跳的,但事情处理完,心头又很安宁,一来二去就习惯了,他们大约算得上熟人了吧。
“怎么想到取名字的?”李夙问她。
宋小冉将下午大家聊的事情和他说了,他对经营店铺这种事一知半解,自然提不出意见,宋小冉却不觉得无聊,自己说得快活,李夙看向她的时候,瞧见她的眼睛在发光。
“我小的时候,没人管我,我就和小厨房的师傅学做菜,院子很大,我会做菜给我娘吃,假装开了家饭馆,娘亲是我的客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李夙微一点头,像是回应。
“等到店面翻新,就可以挣更多的钱了,我想以后开间酒楼,要有三层那么高,每天做很多好吃的。”临安城里最大的酒楼也就三层罢了,天子脚下地皮值钱,估计要攒不少钱才能买栋楼罢。不过有梦想是好事,像她那么大的姑娘,若长在闺阁,美梦多是嫁得如意郎君,鲜有自由的生活,她的日子过得不甚太平,却别具一格。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宋小冉问。
李夙转头看了她一眼,宋小冉道:“你看啊,当官的想升迁,开铺子的想挣大钱,吴伯想济世救人,姑娘们也期盼美好姻缘,你有没有想做的事?”
李夙默然,而后道:“没有。”
说得干净利落,堵住了宋小冉的话,仿佛两人深夜聊到一个极无趣的话题。
“我就随便问问,”宋小冉噎了一会,嘟囔道,“毕竟我都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
原来是好奇?
“收钱杀人。”
看来是不想说了,宋小冉又问:“那你今年多大?”
李夙道:“二十。”
比她才大四岁,还要装老成,宋小冉撇了撇嘴。
“还想问什么?”
宋小冉道:“问了你又不会说。”
李夙当然不会告诉她实话,知道多了很危险。
“对了,那只小煤球是你养的吗?”
李夙道:“捡来的。”
“它叫什么名字?”
李夙淡淡一笑,道:“没名字,你随便取一个吧。”一只鸟可能也听不懂吧。
宋小冉想了想,笑道:“那就叫芝麻。”哪里有这么可爱的煤球,它个头小,不如叫芝麻,黑芝麻。
李夙对此并无异议,两人又杂七杂八地聊了一会,直到月亮攀上檐角,宋小冉揉了揉眼睛。
“时间不早了,今天多谢你呀。”
李夙点了点头,准备起身离开,刚走了一步,他似乎想到什么,回过头来,道:“若我今日不来找你,你会如何?”
宋小冉怔了一下,这是个问题,因为他确实不能随时随地出现,也不可能一叫即到。
“会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事。”她如实道。
李夙望着她,眼中似乎有一抹深色。
宋小冉吐了下舌头,又飞快地收回去,道:“毕竟花钱雇的人嘛。”
“……”
“好啦不逗你了,”宋小冉笑起来,道,“我会睡一觉,然后第二天去找你,要不就吹一天的哨子,麻烦芝麻多跑几趟。”
李夙沉默片刻,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