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多美味》谢知微

12、吃饭

　　宋小冉有多自来熟，李夙是知道的，姑娘家开饭馆少不得与南来北往的食客打交道，他偶尔经过她的店，见过她和人说笑的样子，哪怕吃一碗面，若愿意同她闲聊的，她就能凭着一张巧嘴把人哄笑，将食客圈得牢牢的，街坊邻里都很喜欢她。

　　李夙认为自己和那些人并无差别，在宋小冉眼里都差不多。

　　“今天店里食客少，我就出来了，顺道还给吴伯送了鱼羹呢。”宋小冉一边笑着，一边拿出食盒里的东西，原来里面装的不是做好的吃食，而是原料，有肉有菜。

　　“你要现做？”

　　“天色还早，当然现做更好吃，你家厨房我又不是第一次用，”宋小冉弯眼问他，“怎么，不欢迎吗？”做个菜而已，她又花银子又出力，总不会将她轰出去吧。

　　李夙被宋小冉的热情打败了，何况别人上门请客，傻子才拒绝。

　　刚要点头，宋小冉又笑起来，这回有点鬼头鬼脑的感觉，很快她接着道：“洗菜会吧？”

　　李夙嘴角颤了颤，这次有点想拒绝了：“去酒楼更方便。”

　　宋小冉假意瞪眼，嗔道：“你在侮辱一个厨子？”李夙看她气鼓鼓的脸颊，忍了忍，到底忍不住，隐约露出一丝笑来。

　　宋小冉走进厨房，锅碗瓢盆还在老位置上，她把菜放下，指挥李夙洗菜：“菜根多搓一下，都长在地里泥多。”

　　“洗两遍比较好，要不再换盆水吧。”

　　“哇，萝卜真的好脏，城西那摊子的萝卜比这个干净些，下次我去他那里买。”

　　“蛤蜊泡水里等一阵吧，沙子还没吐干净。”……

　　宋小冉在店里偶尔也会这么指挥小伍，可远不如指挥李夙来得起劲，她发现李夙的脾气还蛮好的，无论她怎么说，李夙都不会不高兴，这个人真的是个杀手吗？

　　终于把一堆菜洗完了，宋小冉在案板上排兵布阵，切丁切条，她喜欢热闹，李夙不说话，她就自己念叨，有时候问东问西，李夙随意地答，别看他平时话少，但说上那么一两句，竟能把宋小冉噎住，唬得气闷不已，连剁菜的力气都大了些。

　　李夙眉眼隐在烟火气中，从日光下看着女子生动的模样，她挽了几寸袖子，刀刃翻飞，菜叶上挑起几颗水珠，落在指尖，随着她的动作消失在案板上，她切得认真，像在做细致的手艺，刺绣或是打磨珠钿。她做厨子做得自在娴熟，委实不像闺阁里长大的。

　　难道是他猜错了？

　　“你的厨艺和谁学的？”李夙收拾着残余的菜叶，随口问她。

　　宋小冉也随口答：“和厨房一位老师傅，他做菜可好吃了，小时候别人家都在学女红，我只对厨艺感兴趣，所以就去请教他了。”

　　“学得不错。”

　　难得听到他的夸奖，宋小冉笑了笑，道：“那当然，吃过的都说好，以前在府……家里，我就常给我娘做，最开始连盐都放不好呢，后来做熟了就好吃了。”她话说半截，滞了一下，飞快的略过去，李夙却捕捉到了那一息停顿。

　　“所以就出来经商了？”

　　宋小冉点头，看了他一眼又道：“我娘很疼我，出来开店的钱还是她给我的。”

　　“哦，那你爹呢？”

　　李夙救过自己的娘亲，宋小冉遂不避讳在他面前提起家人，只见她摇了摇头道：“我爹是个老古板，他才不会由着我性子，不过幸好他不怎么管我，我才有机会出来。”

　　她说得含糊不清，大概不想让人知道得太清楚，两人互有隐瞒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宋小冉习惯不问李夙身份，李夙自然也不好对她的来历刨根问底。

　　两人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宋小冉手里也没闲着，几道菜很快就做好了。

　　“你的屋子还是这么冷清。”这话她上次来的时候就说过了，不像个生活的地方，倒像临时找到歇脚的，客栈都比这里有人情味。

　　李夙淡笑不语，随时会离开的地方自然称不上家。

　　宋小冉落了座，先倒了杯茶，对他道：“我就不敬你酒了，以茶代酒，谢过你的救命之恩。”这番话颇为豪气，李夙却心道，这时候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姑娘了？

　　“无事就好。”

　　宋小冉眼睛弯弯：“我们这叫君子之交淡如水么？”

　　李夙笑了笑。

　　宋小冉看着他的神情，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一点都不像个杀手。”

　　李夙道：“既是杀人的人，不能活在阳光之下，又怎能让人轻易看出来身份。”哪有“杀手”把这两个字摆在脸上的。

　　宋小冉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像也对。

　　“不过你真的不像，不是我认识的那种杀手。”

　　“杀手应该什么样？”

　　宋小冉数着手指道：“杀人如麻，冷酷无情，让人退避三舍。”

　　“你见过？”

　　“话本里看的。”

　　李夙“嗯”了一声，道：“以后少看。”

　　宋小冉噎住，随即白了他一眼，戳了戳碗里的菜。

　　宋小冉的身影笼在烛火下暖融融的，李夙觉得自己最近的笑容好像多了一点。

　　*

　　二皇子在水利之事后消停了一阵，然而太子的日子不好过，也不想让二皇子好过，始终在寻找机会报复回去。云水巷的掌柜关在暗牢里吐露了一些消息，但也仅限于账目。

　　“那人说，在临安城里不必慌乱，有人保我。”石同搜刮了一番自己的记忆作为交换，盼望能赶快出去。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李夙，临安城大人物不少，谁都可以保人，但执行力如此强，又能接触到底层线人的，当属知府衙门，否则那些老鼠尾巴怎么会被轻易揪出来。

　　只是楚河新任太子少詹事，应为太子党，楚府难道另有心思？这些猜测暂无凭证，李夙不打算禀报太子。

　　“明日午时要杀一人，殿下下令要统领出手。”府中侍卫传来消息，递到李夙手上。

　　“与枢密院副使有关。”侍卫补充道。

　　李夙亲自动手的人不多，除非牵扯利益极深的，他接了指令沿着路线跟踪过去，很快处理了此人，见他的装扮普通，并非枢密院重要人物，枢密院掌管军事，重臣皆在太子旗下，太子有意清理门户，杀鸡儆猴。

　　待执行完命令，正巧路过药铺，碰到吴伯搬草药，吴伯余光看见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李夙看了眼身边来往的行人，脚步一转，替他托住庞大的药包。

　　药包里面是木材，有点沉，他手上微微用力，直接拎进了屋子。

　　吴伯笑道：“幸亏有你，咱们也好久没见了，一见就让你帮忙，老朽惭愧。”

　　李夙道：“小事罢了。”

　　吴伯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笑了笑，一边揉着腰道：“老了老了不行了，这些草药，我年轻的时候一人能提三大包。”

　　又转头笑道：“你最近身体如何，老朽治病的本事还不差吧。”

　　李夙微微一笑，道：“自然。”

　　吴伯道：“你呀，和小冉都是热心人，心好的人就得有好报，就算老朽那日不救你，也会有人救你。”

　　李夙怔了怔，热心人这个词离他挺远的，至少做暗卫的这么多年里没人对他说过，注视着吴伯满头白发，他道：“老伯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哦，什么人呐？”吴伯好奇，这件事没听他提起过。

　　李夙唇边有丝笑意稍纵即逝：“教我功夫的老人家。”

　　原来是师父，再多的他就没说了，吴伯也不至于好奇追问，只临走让他又发挥了一次“热心肠”，帮他把药包交给宋小冉。

　　“我这把老骨头就不跑了，小冉的店你也知道在哪里，就麻烦你一趟了。”

　　李夙哑然。

　　东西不多，只有三个药包，是给柳氏的。每隔三日宋小冉会到药铺来取，今日吴伯等到黄昏都不见人，于是就托李夙送过去。

　　这一趟不近不远，李夙见到宋小冉的时候天光还亮着，他刚要进店，便听宋小冉的笑声从里传出来，李夙抬头看去，竟是一愣。

　　宋小冉店里没有食客，面前只有一白衣男子，清雅俊秀。

　　楚河？

　　这个名字在李夙心头一晃，他脚下微挪，向后撤了回去，身影消失在门口。楚河听到响动，转头看去。

　　“楚河哥哥，怎么了？”宋小冉奇怪地道。

　　楚河道：“以为你来客人了。”

　　门口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