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多美味》谢知微

11、审问

　　李夙回到暗卫营已是深夜，石同由他单独提审。

　　阴冷的暗牢里石同脸色发白，脸上还带着伤，商人重利胆子小，石同做掌柜多年，典型的商人思维，问什么就答什么，只盼望自己还有命出去。

　　基本可以判定此人并非二皇子核心势力，而是用钱收买的眼线。石同最初确实经营着一家店铺，做些小买卖，有一日因为去了宋小冉的店里吃东西，起了贪欲，觉得能靠抄来的菜谱挣钱，只要投入够多，店面弄得好一点，没准能把宋小冉的生意打压下去，这时有个经商的人看中了他的店，给他投了钱，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后来这个人又跟我商量，说他有笔生意想找个做账的人，看我平时记账仔细，让我帮他，等账簿做完给佣金，我琢磨着反正是个人情，就接了他的活儿。为了合作，他还帮我雇人给那个小丫头捣乱。”

　　“是他让你杀人的？”李夙接着他的话问道。

　　石同脸上冒着虚汗，道：“对，是他让我做的，可小的哪儿有这个胆量，他让我在小丫头厨房下毒，我怕得很，临时换成了泻药。”

　　李夙抬眉：“为什么他自己不出手，杀人闹事分明要嫁祸你，你就这么认了？”

　　石同紧张得嘴唇都白了：“我问过他，他说不好出面，待事情做完，他会保证我的安全，还会给我一大笔钱。可我确实不敢杀人，最后放火的事也是走投无路，我家人都不见了，不知被他扣押在何处。”

　　他的话没有太大问题，只是有些细微的地方尚需推敲，二皇子行事阴狠，杀个人很少这么绕圈，又是嫁祸又是威胁，宋小冉又不会功夫，他为什么怕惹祸上身？

　　除非……他不敢明面上对宋小冉动手，有所顾忌，顾忌什么？势力、身份？她与柳氏孤儿寡母住在安心巷，能有什么身份。

　　他琢磨着此事的逻辑，从头捋到尾，倏地想起两人互传的纸条，宋小冉的字迹秀丽端正，市井小民没有多少识字的，何况有意去练字。

　　一念及此，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了，二皇子想动宋小冉，又怕惹祸上身，所以在背后指派了一个人去顶罪。细作已经死了，石同的用处本就不大，顶多盘问出工科给事中篡改账目的事情，其它有关宋小冉的，太子估计不会在乎。

　　算盘打得好，已经过去的事，太子只能吃闷亏。

　　他把人关在暗牢，暂且将宋小冉的事搁置在一旁，整理了最近所有二皇子布局的线索，第二日面禀太子。

　　太子被禁足在府中，除了太子府官员可进出，其余各部大臣都不能入内，太子也懒得做样子，招猫逗狗，亭台钓鱼，偶尔在纸上写些诅咒二皇子之语，再烧掉。

　　李夙入府时，太子身边还有一人，正是前不久刚刚任命的太子府少詹事楚河。暗卫伏于暗处，两人算是第一次见面。

　　楚河一袭白衣，容颜如玉，端方雅正，立在庭院里如一株玉兰树。

　　“这位是？”楚河触及李夙身影，问道。

　　太子抬了抬袖子，眼皮却懒得抬：“哦，我没同你说过么？暗卫统领李夙。”

　　楚河听到这个名字眼中有微光闪了一下，李夙行了一礼，照常禀报，两人视线再无交集。

　　“你说账目是个掌柜做的？”太子听完，语气不耐。

　　李夙道了声“是”。

　　太子身子向后靠了一下，似乎感到烦躁，上半身复向前倾，捏着鱼竿顿了半晌，突然暴起，一脚踢翻了装鱼的木桶，钓上来的几条鱼滑出来，从木台上滚了下去。

　　“二哥还真瞧得起孤，审计院的人一个没用，反倒去请个市井小人来恶心孤！仗着审计院、督察院在自己手里，给孤颜色瞧，怎么，找个刁民就能把孤从太子之位拉下去？他有几斤几两自己不知道么？想要最上面的位子，有本事从父皇手里夺啊！”

　　“殿下慎言！”楚河上前一步。

　　太子冷笑着把鱼竿扔到一边：“就你们小心，小心谨慎有个屁用，你们看看，狼子野心都快骑到孤脖子上了！”

　　楚河没说话，神情一片平和，对于太子他观感不佳，但为人臣子还需尽到本分，他道：“殿下手中强兵猛将不知凡几，不必在乎朝夕之争。”

　　太子怒道：“那些个兵将能进临安把二哥杀了么，临安城里不还是文官的天下！”

　　楚河与李夙都没接话，太子脾气上来，言语便有点混乱，只一心想杀二皇子，根本不在乎社稷江山，在他眼里朝堂就像一盘普通的棋局，他在乎的只有能不能吃掉对方的棋子，并不在乎每一步的影响，所以也从未避讳过杀意。

　　劝不住也说不得，两人无言以对。

　　太子骂骂咧咧了一阵，才叫李夙退下，准确来说，是叫他滚，李夙对此习以为常，行礼退下。

　　楚河站在太子身侧，看他重新坐回椅上，向湖中撒饵料。

　　“殿下不喜欢李统领？”抑或对暗卫极其不满意，他听闻太子常责罚暗卫，不久前还训斥重责了李夙。

　　“有什么喜不喜欢，不都是孤养的狗？”太子冷哼了一声，又道，“怎么问起这个来？”

　　楚河道：“听到此人姓氏，属下有些好奇罢了。”

　　原来为了这件事，如今大魏是李氏江山，平民百姓中少有姓李的，各府各院更不会有，除非是太子赏赐，但看太子模样，对此人也没太重视。

　　太子随口道：“孤年幼时候赐的，这么多年了，也懒得拿回来。”

　　那阵暴躁的情绪过去，太子惫懒的揉了揉眉心，随意闲聊：“说来，当年他还曾经做过侍读，在这太子府里陪过孤一阵子，那时年纪小，暗卫也是家奴，就赐了姓。只不过母后不喜欢这些奴才，听闻孤把他放在身边，极为生气，让我把他赶回了暗卫营。”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他道，“狗就是狗，不能把狗当人看。要真说‘厌恶’，孤倒是觉得母后比孤更厌恶他。”

　　楚河对此不做评价，皇后同太子一般，皆是不可理喻，皇后能入主中宫，全托了自己亲族和懿德皇后的福，懿德皇后产子血崩而死，乃是当今圣上心头一大憾事，本不欲再立后，但架不住满朝文武上书，圣上就挑了一个亲族势力最强的妃嫔出来，堵了众大臣的嘴。

　　圣上或许并不满意皇后和太子，只是心若丧死懒得搭理罢了。

　　“孤不讨厌任何人，只要他们呆在他们应该在的位置上，可惜总有人觊觎孤的东西，”太子冷笑一声，“比如孤那个二哥。”

　　“你知道么，孤做梦都想亲手灌他毒酒，看着他跪在孤面前，给孤磕头，求孤放过他，”太子眸中带着疯狂的光晕，道，“你想这场景，多美妙啊！”

　　楚河抿唇，两派相争已久，冲突愈演愈烈，看太子的状态便可知，然而社稷江山绝非儿戏，众臣子心里都在打鼓。

　　望着太子的背影，他皱了皱眉。

　　李夙近日无事，空闲时间比从前多了些，虽然如此，他却没再去找宋小冉，二皇子失了两枚棋子，朝堂上压力不小，暂时不会再行动，所谓的人情，李夙并未当真。

　　这日他照常从隐蔽的小路回家，靠近院落时却定住了。女子站在门口不知等了多久，余光看见他的身影，远远绽放出笑容。

　　李夙默然，走了过去。

　　“等了好久都不见你来找我，所以我就自己来了，”宋小冉拍了拍手里的食盒，笑涡深深，“怎么吃饭都不积极呀？”

　　李夙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