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多美味》谢知微

10、纵火

　　宋小冉在凉风里拍了拍自己的脸，那点不好意思很快被吹跑了。

　　李夙把人丢到她面前，不知哪里找来一团破布堵住了那人的嘴，小巷子两侧都是屋舍，深更半夜不好在路中间盘问他，李夙就把人拎到了宋小冉的店里，按宋小冉的说法，能好好说话就说清楚，不肯如实招来就扔进后院井里。

　　李夙一脚踹在那人腿窝，那陌生男子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说话。”破布被拽下来，宋小冉给自己提了壶凉茶。

　　那人手绑在身后，贼眉鼠眼的样子让人不舒服，李夙抱剑在侧，在他身上投下阴影，那人不敢再乱看，但也没说什么。

　　宋小冉悄悄的指了他一下，给李夙递了个求助的颜色，她骂人可以，对拷问的环节不太熟悉。李夙并非全为帮她，也为了探听云水巷掌柜底细才走这一趟，自然不会放过此人。

　　暗卫折磨人的手段不少，李夙选了种温和的，撬开那人的嘴喂了个药丸，那人瞳孔睁大，一脸惶惑，片刻后就有了反应，肚子疼得弯下腰，整个脸贴在地面吸气。

　　“不是毒药，疼三次就过去了，待问完我将他送进衙门。”李夙在宋小冉耳边说道，声音压得很低。

　　半盏茶工夫，那人冷汗津津地喘着气，终于不动了。

　　“你为什么跟踪我？”宋小冉看准时机问道。

　　那人嘶声开口：“我不认识你。”

　　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宋小冉翻了个白眼，那人又疼了一回，这次他连吸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给你多少银子，让你这么卖命替他隐瞒？”宋小冉好奇。

　　那人不答，宋小冉继续吓唬他：“再疼第三次就一命归西了，说不说全在你，反正跟我无关。”

　　那人脸色变了变，缓了好一阵，才道：“你知道是谁派我来的？”

　　宋小冉道：“我最近没得罪过什么人，数一数就只有云水巷那家店的店主，我砸了他的招牌，他想办法报复回来也是常理，可你跟踪我是为什么？”

　　那人见事情被猜中大半，好似认了栽。

　　“他说你害他失了大笔钱财，让我绑了你卖给花船的婆子，以消他心头之恨。”

　　宋小冉皱眉，好阴毒的手段，那掌柜好歹是个男子，心胸竟这般狭小，明面吃亏，暗地里要找回场子，想趁着月黑风高对她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下手。

　　“不对，我不会功夫，打不过你，为何跟踪了几次没有出手？”她的脑筋动得飞快，挑出里面不寻常的点，径直问道，抽丝剥茧的架势堪比衙门捕快，李夙眼风划过她认真的眼睛，眉梢挑了挑。

　　那人沉默片刻，道：“外边的人说你背后有人撑腰，我上次跟踪的时候，见过官府侍卫，所以不敢确认你身边是不是一直有人。”

　　言罢，看了眼李夙。

　　那天楚府侍卫送她回来时，这个人就在跟踪她了？宋小冉琢磨了一下这个理由，觉得大抵解释得通。

　　“那家店的掌柜在何处？”李夙问。

　　那人道：“我们每次见面的地点不同，给钱办事而已，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话到此处，问无可问，宋小冉让李夙把这个人绑去后院，等天亮了再处置。两人动作很快，从抓到此人到现在，仅过去了半个时辰。

　　“这个掌柜真没眼光，雇的人全是地痞流氓，智谋有缺，腿脚不便，怪不得连店都开不好。”宋小冉暗叹不已，心道幸好此人脑子不好用，要不然也不会每次行动都被人发现。

　　李夙将人绑紧重新站起来，他平日见惯了不光明的手段，心思比宋小冉更复杂一些，他还没忘记宋小冉被二皇子盯上的事，如果细作与店家有联系，从一开始就认为宋小冉目睹暗杀一事，欲将其除去，那么手段不应该这样幼稚。

　　不合常理之处必定有鬼。

　　“你察觉被跟踪，都是晚上回家的时候？”李夙忽然问她。

　　宋小冉点了点头：“我绕过路，不过最后都回家了。”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宋小冉一脸莫名：“我娘。怎么了？”

　　李夙眸中一紧，道：“把你家位置告诉我。”

　　宋小冉看他脸色严肃，透着冷意，愣了一下，把地址告诉了他。

　　李夙点头：“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他说得简单，宋小冉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刚要问就见李夙径自翻出了外墙，他的轻功极好，几个腾挪跃上屋檐，消失在夜色中。

　　宋小冉只能自己想，或许事情紧急，精神格外集中，把事情又想了一遍：掌柜出手了三次，第一次要砸她的店，第二次要害她失去客人，第三次派人绑架她，做得是很过分，但是又很简陋，难道掌柜还有后手，这个功夫不好的人只是诱饵罢了？

　　她猜不准，霎时觉得哪里都不对劲，李夙的反应让她不安，她没法老实呆在院子里。

　　长街漫漫，她提着裙角向家跑去。

　　路上的烛火都熄灭了，黑漆漆的街巷只剩月光，树影摇晃，离家越来越近，空气中开始弥漫焦糊的味道，最亮的一处像残阳晚霞，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宋小冉眼睛渐渐睁大，脚下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她顾不得疼，朝那里扑过去。一声呼喊卡在喉咙里，火光中李夙踢飞一块焦木，背着一个女人跃出来，宋小冉眼泪不自觉地往下坠。

　　“你娘晕过去了，没被烧到。”四周的动静很大，火焰燃烧剧烈，连带着其它几家都遭殃了，呼喊声响彻耳畔，宋小冉抱住柳氏，手臂在发抖。

　　她怎么都没想到那掌柜会做出这种事来，不只贪财，还要害命，活脱脱穷凶极恶之徒。再怎么聪慧，到底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泪珠子直往下淌。

　　李夙没有安慰过女子，不知该说什么。宋小冉眼下也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半后怕一半气急，震得耳膜都在响，伤她尚且可忍耐一时，伤她娘亲绝不能忍！

　　“能再麻烦你件事吗？”宋小冉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

　　“你说。”

　　宋小冉红着眼眶道：“帮我找到那个掌柜，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李夙道了声“好”。他望着眼前姑娘瘦弱的肩膀，眼中闪过一抹释然，她很坚强，至少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要坚强，还有一种韧劲，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决不妥协。

　　“这次真的多谢你。”火光映在眸中，宋小冉没忘和李夙道谢，他又帮了她一次，救了娘亲一命，坏账要算，好人也要报答，她都会记着的。

　　李夙默然，两人之间互相欠人情，越欠越多，他没告诉过她，每次相助都在替太子查案，大多怀有私心，她单纯得很，以为只是人情往来而已。

　　一个杀手哪来那么多慈悲，可他确实……越来越不介意。

　　远方有人调来巡防官兵灭火，可惜天干物燥，火焰一时压不下去，放火之人有备而来，夏季潮湿，经常下雨，只有前几天放晴了几日，屋子比较干燥易燃。跟踪宋小冉的人，也是个幌子，主要为了探清宋小冉的行踪，查明她身边是否有侍卫和打手，家中亲眷是否有人保护，待查得八九不离十，就把那人作为诱饵送出去，打了个时间差。

　　心思足够深，这才像二皇子能干出来的事。

　　房子被烧了，官兵围起来调查纵火原由，暂时不能重建，宋小冉借了邻居的住处落脚，她身上还有钱，可以再买一个屋子，虽然不会很宽敞，是两人住足够了。

　　李夙手下原本就在追查店主的行踪，俗话说大隐隐于市，市井藏人更棘手，那名叫石同的掌柜像游鱼一般滑手，幸好暗卫追查的手段多，锁定目标后收网利落，将石同按在了床板上。

　　李夙亲自押人，直接将人装进了麻袋里，绕过众多眼线，扔进宋小冉的院子里。

　　宋小冉这几日生意只做半天，一直在等李夙的消息，眼见李夙出现，她眼睛亮了起来。

　　李夙递给她一根棍子，往后退了两步，麻袋系得很紧，里面的人捆得更紧，由着宋小冉出手。

　　对待恶人宋小冉不会心软，她也知道自己的力气小，估摸打不死人，全为了出口气。

　　“让你欺负我！让你烧我家！让你害我娘！”棍子噼里啪啦打上去，麻袋里的人呜呜直叫，宋小冉打得额头冒汗，就将小臂的袖子挽了上去。

　　白皙的肌肤隐约透红，莹莹如玉散着柔光，李夙滞了一下，视线飞快地扫过，沿着她的指尖滑落，宋小冉还在气头上，没注意到这些。

　　麻袋里的声音很快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宋小冉停了手。

　　李夙问她：“出完气了？”

　　“不是，”宋小冉咬着后槽牙道，“手疼。”她摊开手，紧攥着棍子的手掌果然有些红了。

　　李夙弯了弯唇。

　　石同做事狠毒，然而宋小冉除了教训他一顿，再提到官府去，也没有其它报复的办法出气，李夙就不一样了，只要他想，就有无数种法子让人生不如死。

　　不过眼下他需要留着此人。

　　“你要把他送到官府吗？”宋小冉道，“我和你一起去。”

　　李夙道：“我带他投案罢，你在家照顾你娘。”他当然不会让宋小冉跟过去，毕竟太子要人，不会送到知府衙门。

　　言毕，他弯身去提麻袋，忽然感觉袖子被拽住了。

　　素白纤细的手指攥住他的袖子，很快又放开，李夙转头看向女子。

　　“改日等你有空，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宋小冉眼中有光，一片真诚。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说不出“不好”来，李夙“嗯”了一声，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