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回生》于条一

2、如愿

　　大梦初醒，小狐狸捂着发闷的胸口，脑袋里昏昏沉沉只剩下先音那句未完成的夙愿，永远和淮焇在一起。

　　十几年如梦，却没唤醒先音这个傻姑娘。
　　罢了罢了，小狐狸擦了擦眼泪，她随了她的愿好了。

　　从此以后她便是先音。

　　先音是生了场大病，而凌秋是因为被她刺伤，她来探望凌秋的时候，小姑娘的眼神还有些胆怯，握着的手微微发颤。
　　先音刚开始也没说话，只按着母亲的安排，送了一大堆珍贵补品，算是表了对凌秋的些许歉意。

　　“是我鲁莽了。”她低头看着床榻上倚着的美人，未施粉黛，更让人尤为爱怜。
　　小姑娘听到她的话，眼神变得更为怯懦，似觉得先音根本没有这等好心肠，定还存了其它企图。

　　她原本想单独跟凌秋说几句的，但看如此情况似乎是不成了，想着今儿她说的话早晚也会传到淮焇耳里，先音便不再顾及一旁的丫鬟们，轻启红唇，“阿秋，你喜欢太子吗？”

　　凌秋有些惊讶她开口如此直白，虽未回答，两抹绯红却直上脸颊，不敢再正眼瞧先音，垂下的脖颈泛着一层羞涩的薄粉。
　　先音了然，淮焇跟凌秋原来是郎有情妾有意，如若不是原身的夙愿，她倒是愿意成全他们。

　　“淮焇是太子，阿秋，你帮不了他。”

　　凌将军早些年被收了兵权，只剩下一个空有的护国将军头衔，早没了实权。要不然皇后娘娘也不会替淮焇定下宰相之女。
　　儿女情长，在皇权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她温声细语地讲完，凌秋的眼睑垂下，隐忍无力。
　　“他必须娶我，你明白吗？我如若嫁给管渠哥哥，阿秋，你想过后果吗？”
　　先音说完施施然离去，剩下的话她不说凌秋也懂。

　　出将军府时，先音刚迈出门，便见门前的马车上走下来一人，清清冷冷，不苟言笑，模样俊俏无双，看到她有些防备又有些冷淡。
　　她的胸口闷疼，满腔的委屈袭来，眼角变得极为酸涩，脑海里的雾气散去，俨然是眼前人的模样。
　　他便是淮焇了。

　　原身的魂魄已不在，徒留下的情感也有些淹没先音的感官，她涩涩地想到，原身就算不在了，还这么在乎眼前人。
　　她微微福身，低垂着头，想从他身边走过去，偏生被他拦了去。

　　“病好些了吗？”

　　冷淡无情，只当是随口一问。

　　“无碍了。”她没有抬头看他，只轻轻回了他的话。
　　刚迈过他身旁一步，背后就传来声音，凉薄的她脊背挺直了些。
　　淮焇说，以后别再来将军府了。

　　先音清晰地听见身后府门大关，摇头晃脑将脑海里原身的委屈全部摇去才作罢。
　　她坐在回去的马车上，街边小铺林立，吆喝声不断，路边的糕点坊老板娘在吆喝，郎心糕，郎心糕，郎有情，意缱绻。
　　她悄悄想，是不是凌秋偷偷喂了淮焇这恼人的糕点。

　　先音跪在了宰相父亲的面前，非淮焇不嫁。
　　先音的母亲在一旁落泪，想去扶起女儿，被先音轻轻推辞了去，宰相心疼女儿，又想起朝堂之上，太子跪在地上的场景，“儿臣非凌秋不娶。”
　　这儿女之间的孽缘啊。

　　他的女儿，什么时候会这么遭人嫌弃，淮焇任性，殊不知他不娶先音，简直是亲手让出去了半座龙椅。
　　宰相哀叹了一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罢了罢了，我这就去宫里求见陛下。”
　　先音久久没起身，在心里对原身说道，希望你自己不要后悔。

　　几日前，太子的退婚震惊了朝野，皇帝怒骂淮焇，皇后娘娘惊慌也生了一场病，病好之后几番想邀先音来宫都被推辞了。
　　她这才听奴才说，宰相来了宫中会见皇帝，就急不可耐地随着去了。

　　“是小儿不懂事，音音好些了吗？”皇后屈尊，先向宰相道歉。
　　宰相行了礼，这才回话，“小女无恙。”
　　再听宰相说起先音不愿意退婚，皇后这才松了眉头，“淮焇这孩子没看清孰好孰坏，被迷了眼，由陛下在此作证，本宫替音音讨回公道，定要教训太子一番。”

　　宰相叹气，“太子仁厚，只是难免糊涂罢了。”
　　糊涂到看不到他女儿的好。

　　五月五日，宜嫁娶。

　　三个位居高位的人一拍板，已是订了他们的婚事。
　　皇后娘娘放了心，宰相心里难过却不能显露，只求女儿婚后，淮焇能够回头看到女儿的身影。
　　也算不愧对她的痴情。

　　第二日，皇帝便宣了圣旨，那日朝堂太子的退婚，似是水中的纹波，平复之后再无波澜。
　　皇权在上，先音看着手中明黄的圣旨，心中毫无起伏，倚在窗边看艳阳里蝴蝶飞舞。
　　如她所料，淮焇来见了她。
　　本以为他会生气，却没见得一丝气极的模样，只站在她的窗前，与她对视。
　　她抚了抚额，才邀他进了闺房。

　　淮焇说，“你还是如以前一样，女子的闺房是随便让人进的？”
　　她一愣，原以为他会问婚事的问题。
　　这才答道，“你不一样。”

　　你早晚会成为她的夫君。

　　“三哥未来过？”
　　她摇摇头。
　　两个人无话了一会，她先打断了沉默，“是我执意嫁你。”

　　似是因为她的诚实，淮焇只低头淡应一声，却没答话。

　　明黄的圣旨还在她手边，将她与眼前人轻轻巧巧地一辈子捆在了一起，淮焇低头看她，只能看到她头顶乌黑的发旋，攥掌隐忍的别过眼睛，话语如往常一般冰凉，“先音，嫁我之后呢？”

　　嫁给他之后，会怎样？
　　她想了一会，和盘托出心里的想法，“最不济也是郎无情。”

　　她低头瞧着脚下，淮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会痛，或者会死，不得善终，反反复复。你，也愿意吗？”

　　她抬头看他微微一笑，如记忆中先音小时候一样，撞了他满怀，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身，“甘之如饴。”

　　淮焇没有推开她，先音安安静静地窝在他的怀里，她没去想淮焇是否是被她的话感动了，也没去想他为什么没推开她。

　　她只觉得春风拂面，暖的她昏昏欲睡，也晕了头脑。

　　她和淮焇两个人都说出口的话，总归有一人该食言。

　　凌秋伤好了以后，愈发的虚弱，似是被先音伤了要害，皇家与宰相家的珍贵药材成日里将军府送去。

　　先音这一个月都没见淮焇，但是多次见了管渠，他一如往常一般温柔地瞧着她，说的最多的话是，“音音也要成为新娘了。”

　　先音懂情爱，四个人之间的故事往长了说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往短了说，无非就是三言两语。
　　先音喜欢淮焇，她就必须得辜负管渠。

　　那日管渠为她带来了江南灵巧的鸟儿，她这才忆起往昔原身对他说过，想做飞天的鸟儿。
　　她低声道谢，却放了鸟儿，随它飞去。
　　若不想痴缠，不如断了念想，“哥哥，我想做鸟儿，是为了无时无刻都能够飞到淮焇的身旁啊。”
　　管渠笑骂她傻，先音看着他的模样，没去戳穿。

　　再见淮焇是五月四日，淮焇喝了酒，站在她的面前。
　　男子汉大丈夫，先音前不久前看到管渠流泪，这又瞧了淮焇的去。
　　先音的心似乎因为原身的缘故，看着淮焇的样子，有些难过。

　　大抵还是因为娶的人不是凌秋吧。
　　先音扶他坐在凳子上，递给他一杯热茶，难得见她板了一张脸，对淮焇说道，“别想她了。”

　　淮焇因为喝酒的缘故，原本冰冰冷冷的脸庞，难得露出一丝脆弱，似是认错人般，伸指轻触她的脸颊。

　　她迷惑地看着他，只见他一头栽在了她的身上，她来不及去细品他的举动，就要恼羞地唤人送淮焇回了宫。

　　五月五日，先音早已经忘了前世有没有嫁过人，前几世的记忆愈发的在她脑中变得稀薄，她只记得经历了四世，四世之间的故事没在她脑海里留下一丁点痕迹。

　　穿红衣，戴凤冠，抿红唇，镜子里的她美得一塌糊涂，她对着铜镜微笑，先音这么美的人儿，倒是便宜了淮焇。

　　吉时到，她出了宰相府。十里红妆。

　　身后先音娘亲望着女儿远去，心落落地像割了一半去，在先音看不到的地方，才低头哭了起来。

　　下了花轿是被一双大手扶了去，她知道，那是淮焇。
　　拜天地高堂，到送入洞房，不过须臾，她便成了人妇。

　　洞房的红烛忽明忽暗，她隔着红色的盖头，只辨得眼前是朦胧温暖的，婚房里寂静的毫无声息，连她轻微动一下都会十分清晰的传入耳中。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推门而入的声音。
　　她低头瞧去，便见了床榻旁已站了一个人。
　　再回过神来，盖头已被揭了去，她抬眼望去，撞进了淮焇的眼眸里。

　　是她早料到的没有欣喜的毫无波澜。

　　“歇了吧。”淮焇揭了她的盖头，就扭头而去，坐在了榻上。
　　她在心里哀叹了一声，想着这喜庆的环境与现在她与淮焇之间的气氛格格不入。

　　先音站起来，轻移莲步，坐在了淮焇的对面，看了他一眼，才拿起喜桌上的交杯酒，塞在了他的手里。

　　她轻轻绕过他的臂弯，见他懂她的意思，先仰头饮了杯中酒。

　　“夫君。”红烛下美人吐字情意绵绵。

　　淮焇一愣，闭眼，饮了酒去。

　　长夜漫漫，先音背对软榻上的淮焇而眠，她弯起了一点嘴角，蹭了蹭枕头，今夜，他未讨厌她，不就是一个美好的开头吗。
　　殊不知，软榻上的人，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