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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擢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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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是有人想算计你——
马车行的平稳,姜卓雅只感到温暖的阳光茸茸的,孙宜风的耳语尚在耳旁。
这话,对任何人她都不会说,可是从头至尾她却一清二楚。
財司度盐的官职,多少人梦寐以求,自己出于玩笑便将选折递了上去,多少人笑说,以自己的才学自然是可行的。可那差官通知考试的时候,可就出了岔子。差官自言要表妹周婷代为通传,可是表妹却一脸懵懂的表情,而后知晓竟是丫鬟办错了事情,表妹当场大怒,便手脚利落,立即将那丫鬟发落了出去。这一切的错误简直错的完美,因而这最好的机会便白白错失了。
知晓此事的父母面上不好看,可是姑姑、姑父也是一副无知的表情,父母二人皆是心宽之人,到底未曾想这样多。
姜卓雅却绝不会再度解释。
那种年轻少女之间的淡淡敌意,早就在成长之后慢慢显露。
过去是自己压倒旁人,如今便是东西风互换了。
姜卓雅依旧带着笑意入了主厅,便看到父亲在极为认真的沉吟思索。
她不急,只在一旁持书久坐。
这一章是《越绝书》,写吴越国君勾践的隐忍不发,那荣登九五之后的扬眉吐气与纵横捭阖,皆在屠戮敌人的残忍中显现出来。
“卓雅,卓雅——”
姜卓雅方才从沉思中清醒过来,轻轻点头:“是雪峰诗社,许久不去实在不成样子,所以便去认了个脸熟。不过一切皆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父亲的眉头揉开了些,像是带着些喜忧参半的颜色,一面是带着贪婪的渴望,一面却是沉入海底的忧色。
“看。”
姜卓雅便接过了那张誊录的告书,似是灵思心血忽然聚集在一点,那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感知。
“財司擢选文书!”
姜父闷笑了一声,眼底似有似无的谑笑:“你若是入了财司的主厅,那可是我的顶头上司了!这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上。虽非政权,但是也算是权……”
一人之上,怎会不是一人之上?
手中握的是中央帝国的财权,所有的金银财宝皆要臣服于财司的统治之下。
“但是,这次擢选便只要一人,仅有的一人,要从女博士中选择,这是千军万马的独木桥啊。孩子,你行不行?”
父亲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姜卓雅心下沉吟,本朝虽有女士子,称三级为女学士,女博士,女儒士,然而拔尖者千之有一,拼杀的程度丝毫不亚于男子。这些有志于仕途的女子大多为出身良好的天选之才,因峨眉不肯让人,方才秉绝姻缘,终身献给政治。
入女博士者,已属万中之一,万中之一再选一,谈何容易?
姜卓雅的心中却是一种异样的感觉,好似一种冥冥的预兆与谶语,恍惚之中,她身着青色的吉服,在九阶之长冷眼相视,似乎一切由此肇始。
云雾散去,姜卓雅将那感觉沉沉压住,面色不显:“只是尝试一次,您不必抱有信心。”
姜父叹息一声,也是无语。女儿是有才,可世间有才之人多少,未必就眷顾在女儿身上。所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自结业以来,女儿屡考不中,方知晓天下能人众多,再不敢自得。
夜凉如水,姜卓雅静坐在阶下,手中拿着杂乱的策论集,这是南派儒学大师方申的文集,本是文通字顺,通俗易懂,然而她脑中此刻只剩夜莺浅唱,流萤淡影,一片萧疏竹声,完全的放空自己。
这小院之中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在月夜安睡,然而姜卓雅在这样的寂静之中找到了一丝心安,如同婴孩回归母亲怀抱般,似乎没有喧嚣的人群才是本真的自己。
她扔下方申的儒学册,口中轻声吟唱:“八柱何当?东南何亏?九天之际,安放安属?…”她想着,自己是屈原口中的一颗星辰,在宇宙之间飘渺,无所归依,却跃进那神秘浩渺的境界中去。
姜卓雅的唇边升起一丝笑意,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古人谓之“天人合一”,有时那种预感是不会错的。
翌日,姜夫人一边打点去省城的行囊,一边索性碎念:“也不知你的运气是怎么了,往日见所有人见了你都要夸上一句,你虽不是个绝顶天才,可是读书方面可是很有慧根的。这博士结业,那些边角余料的选召,怎么就一个都考不上呢。都说否极泰来,你这霉运什么时候才能走远些呢…”
姜卓雅叹了口气,绝非打什么马虎眼:“半知半解,孩儿也不明白,或许是天意罢了。”
姜夫人便有些很恨的样子,手中使劲儿的凌虐着那包裹:“你这孩子惯有毛病,太过认床,结果没去一处科考偏偏整夜不睡觉,能考好才怪。本是泰山压顶的性子,这心肺倒是脆弱。母亲也是在官场混大的,要想入仕,这样脆弱可不行!”
看着母亲眼中的凝重,姜卓雅也是苦笑。人自有七情六欲,每个人都要有些怪癖。她从小便过于耳聪目明,尤其是入睡极为困难,若非休沐在家,几乎都是带着倦怠勉力工作,只是心智坚强,方叫旁人看不出一二而已。然而父母总认为自己是控不住场子,便屡屡责怪自己。也罢,这难以入睡是天生的,也治愈不好。
大包小包的东西装好,父母眼中还是有些担忧,只姜卓雅微微笑道:“入省城科考也并非一次了,何须担忧呢。往日我叫二老不必抱有太多期望,这次,请二老尽情猜测吧。”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父母亦未多加理睬,只是担忧的看着女儿离去。
姜卓雅回头看了一眼父母,只闭着眼在行动的马车上小憩。
从一开始,自己的意愿就是捉摸不定的。
将近二十年的岁月,读到女博士,人人看到自己都会有一种敬仰与艳羡。在华国,女人读书从政既是稀奇,又是不稀奇。一方面普学于天下,则女子择书是国有渊学的傲气,一方面,女子始终是附属品。在朝廷的大员之中,女子之数屈指可数,并因裙带关系常常为人诟病。
便如同《女驸马》中的黄崇瑕一般,即便才智更胜男儿,甚至摒绝情欲,比一个士子更胜于士子,终究被罢免。或是后世延伸,言她被宰相周庠收为儿媳。
初听戏文之时,只听孙宜风牙酸一般,偷着同她打趣:“这女子也是迂腐,既然她早被罢免,凭借那身子打算盘的能耐,用些银两打个铺子,定能赚的盆满钵满,既然做不了谢瑶环一般的女御史,亦能做名闻天下的寡妇巴清呢。可她罢了官就如同那些失意的男人,从此寂寂无闻,白瞎了前半生的枭雄意气,忒丢咱们女儿的脸!”
姜卓雅却感到悲哀。那时舞台上荧光焯闪,演的是黄崇暇同周宰相的公子一见钟情,对于所有志于学的女人来说,仿佛用一个家庭的套子,消磨了所有的志向。
孙宜风还要想着弄几钱银子,那么台下如痴如醉的女孩子们,便已经被富家公子的翩翩风度所迷倒,浑然不知那女子最初的仕宦梦了。
姜卓雅靠在车上,鼻间忽有乡下泥土的芳香,耳边是牧童嘈杂的笛声。她方想到自己的前半生——父母是开明的,是高傲的,从贫家子来到大城市,二人虽未曾入仕,却双双供职于官办的商部。他们自始至终要一口气,在女儿的学教银钱上不吝付出。他们要的不仅是自己的成就,更是那种不拘泥于闺阁的大视野。一路读到女博士,本想志于做学,日后入驻太学,可是自己渐渐变了。当迷茫之时,又是父母如同牵着木偶的线,硬是要自己入仕。在激烈的竞争之下,迷茫散漫的自己始终半真半假的推脱着,而对于日后的人生似乎一无所知,只是感觉有什么推着自己在走。
就在那日,在那块泰山之石下,心中忽然就有什么发生了变动。
姜卓雅笑了——现在自己需要一个舞台,也许日后不清楚日后的路,但是慢慢摸索是不会错的。
省城长盛树木丰茂,姜卓雅向车夫道谢,便塞给他一块银子。那车夫是父亲熟人,虽是寻常民籍,却算是她的长辈。对方一贯沉默,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姜卓雅并非第一次来长盛,便自觉在常去的的店家落了腿脚。这店也有趣便叫做“一顶帽”,旁人见它便指指点点笑它粗俗——真真是不要脸,这么明晃晃的一定官帽,失了读书人的气节。
偏偏姜卓雅对这些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分的不清,越发觉得有趣,加之这店老板是个厚道人,便长此落脚了。
老板姓孙,在家行六。姜卓雅带着一大包包裹进屋,抽了汗水便喊了一声:“孙六爷,叨扰了!”
孙六连忙驱走门口吃的肥胖的睡狗,便提着包裹上了楼:“前日差人送信,一眼就知道姑娘要来了,便即刻留了平日那间屋子。那屋子没得窗户,水暖也足,屋里熏了香,姑娘即刻就能住上了。”
姜卓雅谢过,又微微沉吟:“周遭可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孙六卸了包袱方笑道:“都是应试的年轻人,说是什么三司选人的考试,既然是士子,想必半夜也不会闹起来,定不会扰了您的安眠。”
姜卓雅点点头,孙六便笑着关了门。
她两头一倒,长途疲倦,只一味的想要入眠,可是不知过了多久,竟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耳边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上下楼梯的男男女女喧闹着,还有那么一档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真是魔音入耳!
姜卓雅本不想听,奈何耳力太好,刚刚睡了没多久耳边全是这些恼人的声音,竟越来越近。
尤其是那女子似怨似哀的声音,唧唧歪歪的像是蚂蚁在耳边爬:“这不是我的意愿,你又何苦怪我呢…咱们出身这样的家族,是做不得主意的。”
未了好似一个男声截住,淡然无味:“不必。”
这声音越来也清晰,姜卓雅“騰”的一声起来,看到漏刻,不禁哀鸣一声,夜晚方才开始,她便被吵醒,今夜想必又不能同周公同眠了!
若说没有心火是不能的,闪电雷鸣般的开了门,门口正情浓深重的女子便惊住了一般,一张绝色娇颜吓得堆积的泪珠即刻滚了下来。
姜卓雅顶着眼下的的乌青,披头散发的半阴着脸:“本店夜过二更便入睡,二位若有私情,请一旁诉苦。”
她关门还算利落,只听门外的男人轻声笑了笑:“确实如此,在下也要休息了,不送。”
男女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姜卓雅这口气却憋住了,只一旁吹拉弹唱又吵了起来,倒是像谁家的丝竹班子住了进来。她实在忍无可忍,方下楼,孙六便她来意,只叹息道:“小人当然知道您的习惯。这一班子人人是后半夜进来的,原是仆人定的屋子,说是他们家少爷小姐考用,结果没想到这一群人便闹了起来。姑娘,这周围的店也没什么空房了,您只能忍忍罢了。”
姜卓雅见他愧色,也知非他之过,只是在床上只听得到男男女女的嬉笑声,丝竹声,整个大脑如同震天响的大鼓在乱锤,她苦笑一声,只耳观耳鼻观鼻的打起了座。
第二日,那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便起了,姜卓雅面无表情的起了床,一看更漏,方才堪堪睡了一个时辰。她却也算是习惯了,便轻手轻脚的收拾东西下了楼。
这可算冤家路窄,原来夜晚灯火中扰人清梦的一群人三五结伴,手中同样拿着书具,倒是神清气爽。她下了楼,看到中间被簇拥的人便是那暗夜诉情之人,只是冷笑了一声。
这人领着一群胡乱的男女,姜卓雅心中暗暗咬牙:小子,我现在大脑一片混沌,还多亏了你呢,你最好保佑我蟾宫折桂,要不然日后我咒你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