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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峰诗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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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卓雅,好呀你!”
姜卓雅一到诗社,便看到几个熟悉的女子站在屋檐下,花红柳绿,繁花锦簇。其中一个高挑个儿身着湖蓝色,笑的好不开怀:“死鬼!来到这么晚,去会情郎哟!”
姜卓雅便遮住唇迎了上去,也只是笑:“你多大了,说这些话,被你妈知道又要念死了!”
这身影便迎了上来,她的杏眼一挑,柳腰一插,很有几分管家婆婆泼辣的样子:“听说你表妹周婷入了三司度盐呀,好家伙,你们家的小辈真是厉害啦!”
这话说的是没错的。姜卓雅笑眯眯的:“逢年你说要嫁给我表哥,怎么又盯上我表妹了,我妹妹可不爱女人的。”
周婷便笑着同她闹了起来,二人云山雾罩的捉迷藏:“姜卓雅,就你嘴欠!”
二人闹够了,方才看到屋檐下弈棋的几个人,有坐有站,皆屏气凝神,扑扇避蝶,有几个人坐在贵妃椅上,只笑着招招手:“好个丫头,真是能闹。”
另几个不弈棋的,从角落中袅袅挪伮的走出来,手中撑着樗蒲盘,几个小丫头锁着马吊子的箱,颇为艰难的移着,只是一边香汗淋漓一边娇娇笑着:“孙宜风,卓雅可是难得的老实人,你还欺负她呢。看,人家就是怕了你才不总来诗社呢。”
孙宜风惯会是笑闹的,此刻佯作生气,粉拳一味轻柔的招呼到了姜卓雅身上,二人笑嘻嘻的便上去,只看着她们弈棋。
姜卓雅看到对立的二人,眼睛似是被熏的香气熏伤了些,一时间看到是她们,却又心道“原来如此。”孙宜风的嘴是闲不住的,一味轻声在她耳边嚷嚷牙酸,一时间看着白子落定又忍不住叫嚷:“哎呦,不好了!你瞧那‘气’堵死了!”
旁人皆闹上去捶笑她:“你才要死了!”
“都说观棋不语,就你话多!”
对弈者似乎耳闻目睹,执白棋之人忽然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光华四射,竟令人不敢逼视。
姜卓雅心中不禁赞叹,诗社之中名流甚多,虽是红桃碧柳,各有风流,然而便天生有一种人,可谓藐姑射仙子,端是冠绝群芳。
白棋再落定之时,便已经胜负之定。
“啪——”三枚黑子被主人随意的扔在棋盘上,好似警钟震慑了众人之心。
孙宜风皱了皱眉,便只是一时,却有些冷哼:“输就是输,还有什么输不起呢!”
一时间大家七嘴八舌,也知这气氛怪异,只是作罢笑笑。
“孙宜风,往后我们打赌 ,你一个月不说话,我们祝府就往社里多捐几百辆银子!”
好似欢声笑语假意盖住了这尴尬,处在漩涡中的两人倒是不甚在意。
那执黑子的姑娘淡淡垂首,好似那惊人耳目的三子不是她扔出去的:“下次是三日后。”
她看也不看众人,起身便走,众女子面色皆不好看,被无视的心有怒气。可那执白的女子收到众人目光,也只含笑不语,倒是落落大方,更像是看不懂众人眼光的。
孙宜风这戏看的开怀,扯住姜卓雅的耳朵咬耳朵笑:“你看,这些人想让薛华月教训教训郑酆,可是人家薛华月一味装傻,她们又不能拿郑酆这个孤拐刺儿头怎么样,一群人脸色又红又青,可笑死了。”
她眼睛转转,古怪精灵的,立刻吆喝起来要组吊子局,虽然向薛华月如此光华人物说话,倒也是俏皮熟识一般:“不知你可赏脸啊!”
薛华月淡淡含笑,啜了口茶,温和雅致:“正巧姐妹们无趣,也好。”
姜卓雅面色温和,一转过头,冷眼视之,她手中攥着东西,眼见郑酆只有一个驼背的老奴套着牛车,便喊了一声停。
郑酆下意识回过头,颇为冷淡,也不说话。
姜卓雅的声音暧昧在这暖洋洋的夏日之中,笑容亦如冬日之日,只将手中的东西迅速塞进对方手中。郑酆速来薄情厌人,还未曾反应过来,手中已经被卷入温热的触感,那热感迅速褪下,则成了玉石的冰凉。她垂首一看,是三枚黑色的棋子,好端端的躺在自己的手上。
二人忽而对视,似有那么些不需言说的思绪流动。郑酆倒是先开口,那张带着肃杀美感的脸,连声色都是冷硬寡恩的:“这是她让你送来的。”
姜卓雅笑到:“是。”
“胡说”,郑酆的嘴向下一拉,分明是笑,可是一个少女的脸上,连笑容都有些阴瘆瘆的,怪异的很,“她不做这般无聊的事。”
姜卓雅也不开口,只是郑酆那双几乎不驻足旁人的眼神,就像两柄尖刀上下割刺着姜卓雅的身体,半响后淡淡垂目:“她们以为我嫉妒薛华月的美貌,家世,权力,所以一味挑衅她,想要打败她。”
姜卓雅点点头,但也不像是认同不认同,只是笑容不变:“你的确是想要打败她。”
四目相对之间,二人皆为内敛之人,因而思绪万千·却不外露。郑酆望着手中的三枚棋子,不知是自说自话,抑或是在对着姜卓雅喃喃自语:“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嫉妒,单纯的胜负和嫉妒又有何关系呢……你说呢?”
带着肃杀之美的眼瞳忽然一转,竟然如同冰花初绽,似笑非笑。
姜卓雅正欲张口,只听见院中的嘈杂之声,皆是年轻小姐们的嬉笑之声,或是谄媚欢愉,或带着几分心思,这笑声却如同一道隔墙,将心中被黑色滋生的二人隔在墙外。
她的舌头忽然转过来,亦是微微一笑:“我不懂何为胜负,也就不懂你们。”
“装模作样。”郑酆哼笑一声,忽然一阵令人胆寒的打量,却二话未说便上了马车,遂即扬尘而去。
马车绝尘,将那充塞的阳光重新折了回来,姜卓雅缓着步子,笑意盈盈。
“我可真是多最多舌、多心多思,可是若不去逗这个刺头,又没什么趣味儿。”
姜卓雅自顾自的在门口转了两圈儿,守门的几个丫鬟出来驮着西瓜避暑,一个个面面相觑,似是不知这位低着头自作样慢走的小姐在做什么,只一味的觉得这看着挺秀气的小姐真是怪人,便在一旁做鬼脸学她踱步的样子。
她一抬头,几个小丫头吓得不知所措。
姜卓雅似浑然未觉,好脾气的笑笑,便进了小院,眼见那“噼里啪啦”的马吊作响,孙宜风的謔科声四处圆滑:“这事儿说来也奇怪了,财司多少年没进人了,怎么这次忽然要人,而且规矩定的这么死呢。偏生要同年的女学士。”
申家小姐柔柔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那笑声有些暧昧不明,带着丝丝看戏的雅嗓,声色之间却是突兀的转折:“听闻卓雅的表妹周婷入了咱们官城的财司府”,似是在斟酌,便又是轻笑:“财府要三科,主律法、算筹、奏论,卓雅精于奏论,亦是奏论博士,怎么竟然如此可惜,落了皇榜呢?”
孙宜风笑的要是直不起腰来,似乎连手中的马吊都停在半空中了:“你也有趣儿,哎呦!财司是好,你倒是不看看,钱是活物,悖入悖出,权却是死物,那是一切权色富贵的根基,卓雅家还缺那两个钱儿?哈,我说你们——”
“你们这群碎嘴丫头,在编排我什么来着?”
时间不早不晚,姜卓雅笑盈盈的现身,褐瞳一扫,倒是像前言听不到多少的样子。她掂起指尖,一个一个的指摘:“前面的话儿我是听不到了,就听到你们嘴里纠着我家的两个钱儿,可别,都已经扫空一清啦!”
众人见她不知前事的模样,只是一味打哈哈的笑着:“你这妮子又玩笑!”
只是申家小姐那柔婉的声音却到底不放过,她实在有一张温婉贤淑的脸,笑容亦如清露之荷,烂透了芯子旁人也不知呢。
“卓雅,听说周婷小姐入了财司,那可是个前途无量的去处,你可要替咱们好好道喜呢……”
姜卓雅只淡淡的接过丫鬟递过的茶水,却能将申小姐面上的表情估个七八分:“好去处,的确是个好去处……”
孙宜风左看右看,忽然觉出味儿来,便笑着打住了话头:“这些东西说了咱们也不懂,呦,我手中可是放了叶子咯!我说申大小姐,快做东了!”
众人方才七嘴八舌将这事情盖过去。
姜卓雅别过头去,眼睛只是稳稳的盯着薛华月,无论是众人七嘴八舌有如长舌妇一般,抑或是绵里藏针,她始终神色淡然,摆弄着手中的几片叶子。
姜卓雅便上前去,一个团脸少女眨着杏眼让了牌,她并非离群之人,亦不打笑脸,便上去摸了几片叶子,方才的事情到底是一笑而过了。
未几,外面忽然响起了声音:“小姐,主爷请您归家。”
众人一听,方知晓这是薛华月的亲族到了,便皆笑着起身恭维几句,薛华月笑吟吟的让了让扇子:“诸位妹妹久别了,咱们来日再聚。”
薛华月一走,众人忽然便懒散了下来,像是戏法不知道怎样演下去了,便一味的侧卧慵懒。孙宜风见她们那样子一阵牙酸,嘴里嚼着槟郎,面上倒是一副嫌弃的味道,只难吃的半面脸垮了下来:“我说咱们北面的人是吃不惯南面的东西,这群小精怪吃的东西都怪模怪味的,呸!”
她扔的随意,那破碎的槟郎被撇在托盘上好生可怜,姜卓雅看的可爱,只笑道:“什么好东西在你手里都是滚一遭便成了废品,你是牛嚼牡丹,好大的胃口。”
“呦呦——”孙宜风一阵牙酸的模样,只看着一旁的申家小姐贴近她嚼舌头:“你整日同一个摆件儿似的,怎么申家的又想找你不自在不成?你且没看到呢,她还在说周婷□□头,无非就是想就此寒碜你。话又说回来,財司,你是真的没去上不成……”
姜卓雅只似笑非笑,看孙宜风心中实在是抓耳挠腮的模样。她这人虽八面玲珑,可是见不得秘密,因而一副三两步试探的模样,着实有些可笑。
她搁了茶盖子,只淡淡垂首:“没什么,只是当日的差人未曾通知我,我便缺考了。”
孙宜风两条眉毛攒在了一起,竟是有些动怒的摔了杯子:“这算什么!”
见几位闺秀齐齐惊讶的表情老远的看了过来,她才压低声音:“这算什么!入仕这样的大事,小小差官竟然也能害你了!你凭什么要咽下这口气,他们官府的错处……”
姜卓雅倒如同搪瓷菩萨,两眼一闭安心打坐:“这话错处在谁,最后错处都在我,人家是不承认这个错的。”通传的那差官若说了是旁人的错,便只能怪自己不严谨了。
孙宜风的眼瞳深处水波微荡:“会不会是有人想要算计你——”
姜卓雅便轻身起了,背了艳阳波澜不兴:“明儿再来。”
“喂!喂!”孙宜风见那远去的身影,竟是气笑了,叉着腰同身旁丫头笑:“这丫头,总是如此德行,你看她温和可人,其实性子可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