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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泰山之石 ...

  •   雾色隐隐将散去,在神州方圆千万的沃土之上,云雾之中冉冉升起的淡色阳影成巨盘压倒之势态,缭绕的如轻烟绾绾,像是刻意抹去了血红的煞气。本该是高山峨嵋绝倒,然而荒无人烟的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空谷笑音,仿佛是穿越了多少年依旧不散开的。

      她立在那顽石之前,不知庄周入梦,亦或我蝶一心,与石相对,宛如另一尊伫立的顽石。她与那石头方隔了几丈,可是那一步一个世界,始终不迈,便立在那里,看着云雾渐渐散去的一尊石像。

      “卓雅!卓雅!你在哪儿——”叫喊声从台阶下传来,姜卓雅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将那慢慢露出“真面目”的顽石扔在了身后。

      姜卓雅归家之时,父亲并没有露出久候的恼怒神色。他虽体胖,倒也坐的灵巧了,这一座可真是“泰山绝顶”,赵卓雅俨然听到了凳子的四肢又一次散了散。

      父亲见她微微一晒,便也不问,向来肃然的脸亦不变,他的十指交叠在一起,像是思索什么,遂即抬起了头:“明日我同你母亲带你去见一个人。”

      姜卓雅是有些吃惊的挑了挑眉——自然,父亲与母亲各有忙碌事务,她也是,除了族中亲人,很少有同去见人的时候。同样的,她想起了母亲经常絮絮叨叨的抱怨…

      父亲便起身来,点燃了辍丝的烟草,他烟瘾太大,一口气吸的深,吐出来却极柔,彷佛永远都只有云山雾罩,他方才能保持清明。父亲的眼瞳是浅淡的褐色,一瞧人,却有些似笑非笑,一会儿子,这一点略带焦躁的自嘲又消失了:“你这般着急,我同你母亲皆求了。既然你仍旧着急,不如同我们去见见那位卦师,你也求个心安。”

      姜卓雅此刻竟说不清悲喜,他的父亲一向是不信鬼神的,看来自己倒是叫他失望了。

      不过她点了点头,谁也看不清她的眼睛在想什么。

      父亲也没有叹息,只是出了院子,便没了踪影。姜卓雅余光瞄到镜子中的剪影,那双浅淡的眼瞳已经被褐色占满,比自己的父亲还要异色。她想起了母亲的笑话:“这孩子不知怎的,这眼睛总像是不拿正眼睛看人似的。”

      姜卓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轻轻的放下了方镜,再也照不见人的任何一张脸。

      翌日,赵卓雅同父亲母亲来到了卦屋。这小店清雅,屋后像是有人吹埙,埙即是土中来的乐声,听着如同心落于大地。只那声音生涩,姜卓雅同吹埙之人一屋之隔,只是认真辨音,不一时,眼睛又轻轻的瞟着这小店的一切:玉石朱润而淬成的男相女佛,美狐仙的粉本画像,檀香木坐成的贝叶木,与散着并非贝叶木的气味…

      她轻轻荡荡的抬着眼,一时间与踱步的母亲眼神相撞,那眼神中有几丝疾言厉色,只是说出口却很温和:“坐下罢。”

      埙声停止的瞬间,佛铃声也应声响起。一个年轻女子衣带如风的在小桌上坐了下来。她的面颊微圆,但肤色极好,容颜虽易,精神却像是极好的。

      父亲坐的有些远,见这女子来了,便带着些宾客笑意上前:“巫术人,前些日子心中不太平,这也便带了小女来。您…给看看?”

      这位女卦师便抬头看着姜卓雅,她也在唇角露出些笑意,大大方方的直着看回去。那女卦师同她就这么对视着,不过一时,对方淡淡的垂下眼,却忽然抬头捕捉到姜卓雅眼中隐藏的神情:“你这个孩子,怨气太重了!”

      姜卓雅不论心中念想,只是那笑意不散去,却依旧轻声道:“这是什么意思,晚辈实在不知了。”
      女卦师也笑,只要开然许多:“怨气撞尾,尾大不掉,如同瘤子越升越大,一者仙缘气重,可心中的怨气却如同黑洞,硬是抗着这仙气,不知道什么跟着你,还是你偏将对方招来了,这可真是…”
      她话留了一半,姜卓雅并不看她,将生辰八字写上。

      女卦师不过扫了一眼,手中的刻刀不晓得在薄板上画了什么,只脆声说了些她听不懂的鸟语,那种沉薄的僵硬质感,却像泥土中出生的埙声一般。

      “你肝肾有些亏损,偶尔累及外肤。”她抬头看了看姜卓雅的父母,挑了挑眉:“你这孩子是顺遂父母优点长得,本是个美人儿,可是却没什么自信。”姜卓雅抬了抬眼睛,越发直视着对方。那女卦师的眼睛就像盯在了她身上,手却在不停动着,口中又是那天外来的鸟语,半路切断了道:“你天生有缘气在,敏而聪慧,可执气太重,对于父母亲族的劝告琐碎,左耳朵听进去右耳朵冒出来,只以本心为山石,万不可移也。你桃花虽多,却多是烂的。”她便顿了顿,又抬起头摇摇,笑:“绝不能早嫁,婚姻坎坷,手中纵有大财,然而绝非夫家娘家所助,是自己一铜一银所赚取的。”她叹息一声,像是惋惜:“可惜贵人缘太薄,你能助所有人,像是个大家长,可是这些受你恩惠之人,却没有人能助的上你。你啊…”女卦师眼睛却是细长凉薄的,也不晓得是真悲欢还是假惋惜:“你从生到死所有的坎坷荣华皆系于己身,相是泰山压顶,无人能动摇一分。”

      像是气氛忽然低沉下去,姜卓雅忽然笑到:“既如此,您看看我未来的丈夫称得上宋玉、潘安么。”
      女卦师搭了姜卓雅的脉,便含笑:“不差。”

      一旁的父亲却是有些急:“她——您看看她的前途…”

      女卦师忽然便撤了脉,那双细薄的眼睛忽然变得晦暗不明,这神情姜卓雅是认识的,那些驱傩的巫师也好,萨满的神婆也好,他们的眼睛不是红色的火,是红色的血,残阳的血色,可是披头散发,绝不让人看清。姜卓雅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与心中是否契合的答案。

      女卦师的唇角弯了弯,了然的唋道:“你的头上,压着帽子啊!”

      姜父虽然并未多做声音,身体却松了些。压着帽子,那就是做官的说法了。

      女卦师却即刻止话,姜父见了立刻会意,从钱袋中取出一锭极好的小色金子。

      姜母在一旁笑道:“家中或许可以奉上仙家,日后也要麻烦您了,咱们这就告辞了。”

      姜卓雅始终少言,便起身同父母离开。直到父母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二人正在套车,门外的人潮声有些挤的听不清了,她便回头遥望着那抬头仰望东南角的女卦师。对方似乎早就知道了她的动作,便悠悠转过头轻笑,瓷白的菩萨,却不是菩萨的心肠:“这顶帽子,比泰山还重,小心粉身碎骨啊——”

      这声音在她的脑海中越飞越远,仿若泰山上的云雾缭绕,只映着那块模糊的顽石。

      马车走的艰难,这路上摩肩接踵,姜卓雅听着门外的人潮声,遂即掀开帘子,只看那小儿弄芋头,耍螺,然而姜夫人一贯轻柔的声音琐碎起来:“卓雅,你不要总用着那种眼神看人,这种和神灵打交道的人,在意你是否敬神,你那眼睛打量人太让人不舒服,你不尊她就是不尊神,可你总是不信邪…”

      姜卓雅只是一味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是父亲在外驾车,半句话都没有,姜卓雅颇为在意。

      只刚下了屋,父亲同母亲打了个眼色,便叫下了姜卓雅。

      姜卓雅一面看着二人,一面随意坐下笑道:“我看的一清二楚,您两位何必废这个麻烦呢。”

      父亲却又是沉默了,姜卓雅见他鬓边白发攀爬,就如同落日之山,虽还未如同陌路的腐尸,可是一个男人的皮已经开始腐化。

      啊,这是曾经将我背在背上的男人啊!

      姜卓雅微乎其微的叹息一声,默默垂下了眼睛:“您有什么话,何必遮掩,父亲一向是最喜欢说教的人了。”

      “我这个人,这一辈子都没信过鬼神。”

      父亲的声音很沉静,尽管他说的话是大不敬的,这世上有人不信鬼神,但没人敢不敬鬼神。她抬起头,只看父亲的双眼如同深泓,写满的是过了半辈子的血泪:“可是女儿,谁没有壮志难酬呢。渐渐你就会发现,在官场上蝇营狗苟,终日不似那些天真烂漫的诗人,明明自己已经混的犬样,却仍旧自命不凡。纵然为父没有身居高位,可是做你的父亲,为父够了。一辈子信自己,信自己迟早有登顶的时候,现在也不过如此。人过中年,你祖父——”他顿了顿,似乎连皱纹都多了些:“你祖父年岁到了,去了,剩下你祖母,或许你开始觉得,鬼神之说过真是骗人的,无论如何念佛,难道不是死吗。无论多想一步登天,还不是沉郁在下,有时候鬼神之说,不得不信,不敢不信,不能不敬。”

      姜卓雅道:“我没有此意——”

      父亲嘴唇抿直。

      姜卓雅见状,倒也沉默了。

      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一时间酥麻,她竟有些不能适应。他们之间很少亲昵,尽管血缘之间的爱是存在的,然而父女同人相交倒是如出一辙,据母亲的话说,似乎隔膜至深,让人觉得犹如临高山之渊。

      “卓雅,不是为着你们,我为什么要信这个鬼神。”

      “这世间有一种东西叫做冥冥之中,若非为着这天意,我绝不相信我今日不能功成名就。当年督办商行,我是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的人,多少人以为我是文曲,我非自满,而是我的天花板太高,却远远没有达到最好的高度。过早的木秀于林,这狂风将我吹的三十年都回不过神来。卓雅,你认为这不是命吗?”

      姜卓雅一时间有些说不上来,却还是紧绷绷的挤出了几个字一般:“是命,可是命是天生的,这种微妙的东西,不好说。”

      父亲只凝视着自己的女儿,那张年轻漠然的脸,偶尔还带着未曾退去的倔强,可是过早的成熟心智与敏感的体悟,却让人看不清她的未来。

      他叹息一声:“实则,我并不太在意你是不是敬鬼神之说,只是你的举动之间,比神佛更加微妙。卓雅,你现在的情形不大好了。连伪装都懒得伪装,像一柄隐忍锋芒却仍旧无形伤人的剑,这让那些凡夫俗子感到害怕,感到厌恶。”

      他随即却自言自语的笑道:“不过这也好,我的女儿不能和那些庸脂俗粉一般,你所有的一切人生皆在自己手上,或许不用逢迎旁人,到底更肆意。”

      姜卓雅亦抿着唇,那形态同她的父亲实在太过相似:“您的话,女儿懂了。”

      父女二人也算心照不宣,点到即止。

      姜卓雅听到父亲咳嗽了两声,便奉上了茶水,似不在意的问了一声:“周婷的事情就算了了吧。”

      父亲眼中是有一丝笑意的:“年年暴利,官督中的一霸,这孩子也算是超了父母,一步登天了。不过女儿也不要感到心焦,到这里不是你的命,戴上帽子才是你的命呐。”

      姜卓雅笑了笑,便起身恭迎,遂即退了出去。

      隔着一道门,立即是一丝笑容也消失无踪。夏日晚上的风吹的虽然袅袅,可是那种阴湿的气息却像是爬满了四周,在沾着青苔的墙边,一大片阴影下箔上的雨水,似干非干,像是书里的一张画皮。姜卓雅在这炎气蒸腾的夏日抱紧了自己,尽管怎样的都无法驱散心中的寒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泰山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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