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难同当》昼星夜行

13、这儿有我

　　照顾夏禾的间隙，林毅抽空给朱宇打了电话，得知卓立现在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但人还处于昏迷中，情况不算太好。

　　卓立曾经给过林毅很多的帮助，而这次林毅擅自离职确实给卓立造成了很大麻烦，导致卓立在没有搭档的情况下独自超负荷完成超过8小时的同传工作，所以出于内疚，林毅打算尽可能早点赶回去探望一下室友。

　　可他走了，夏禾怎么办？虽说可以请护工，但毕竟互相不了解，照料的是否尽心，有没有怠慢和不周，都无从所知。最重要的是，夏禾没有意识不能开口，就算被委屈对待了，也只能干受着。想到这些，林毅重重叹了口气，又犹豫了。

　　拿起手机，翻了翻电话本，一个叫周子扬的名字意外地引起了林毅的注意。他盯着这个号码，左思右想了很久，还是抬起手指拨了过去。

　　"喂？哪位？"

　　对方接起电话的一瞬间，一切仿佛穿越回了从前。

　　林毅认识周子扬是在初一的一次篮球校际联赛上。周子扬比他大三岁，是他们学校高一队的队长。那时候，林毅因为摔破了膝盖找不到去医务室的路，迷糊之际遇到周子扬，因为满腿是血场面骇人，直接被周子扬拎起来背去了医务室，不料医务室没人，于是周子扬撸起袖子亲自上阵，把林毅的腿给收拾干净了。从那以后 ，两人就成了朋友，慢慢又变成了挚友。初三的一场变故差点把林毅打入十八层地狱，是周子扬始终如一的支持支撑他走出阴霾。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出国，并把这个对自己而言至关重要的挚友在记忆中封印了起来，时至今日解封，还是迫于情非得已。

　　林毅感到脸颊火辣辣的，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说道，"扬哥，是我，林毅。"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我说我怎么一见这号码心就砰砰乱跳呢。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啊？也不提前通知我去接你。"

　　林毅闭了闭眼，觉得有些无力。三年前机场一别，他就再也没跟周子扬联系过，回来自然也不可能通知他去接机，抛开那些往事，他们现在的关系仅仅是一张老旧的篮球联赛集体照罢了。而此刻周子扬表现出的热情和熟络，让他像掉进旋涡一样猝不及防地被卷进了他们两个的过往里。鼻子一阵阵抑制不住地发酸，林毅捏住眉心闭上眼，把愧疚一股脑地塞进了接下来说的两个字里，"谢谢……其实我刚回来，因为有点急事，所以比较突然。"

　　"哦，呵呵，你不一向这样么，我都习惯了。对了，找我什么事儿？"

　　周子扬言语上的台阶还是和以前一样铺得很周到。林毅调整了一下情绪，说道，"我想请你吃个饭。有事想请你帮忙。"

　　"好，什么时候？"那边周子扬一口同意，就好像这是林毅出国前的某一天，他们约了一起吃饭或者打球什么的。

　　林毅极力绷着公文包式的严肃刻板，"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周子扬笑到，"你约饭，那就是2月80号我也得有空啊。"

　　有些玩笑就是能同时戳中人的笑点和泪点，林毅擦擦眼角，笑道"好，那就明晚。时间地点我待会发给你。"

　　挂了电话，林毅瘫进沙发里，周子扬的一句垃圾话，其实是在故意暴露他自己还是单身的状态。而林毅懂，他当然懂，他就是懂，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听懂周子扬的玄外之音。这么久了，他和周子扬的那点该死的默契居然还顽固地活着，这一点连林毅自己都感到吃惊。再见还是朋友，可至少，不该还这么一点就通。然而现实无情，他还是原来那个读友机，就像周子扬曾经说过的，他俩前世一定是同卵双胞胎。

　　其实要不是没有别的朋友，走投无路了，林毅是断然不会再去打扰周子扬的生活的。因为除了父母，林毅感到自己活这么大，最对不起的一个人就是周子扬。可为了夏禾，他别无选择。动了动拇指把时间和地址发过去，林毅轻轻拉起夏禾的手，给自己做起了心理建设。

　　不想见面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飞快。一天的时间转眼过去，当有人敲响病房门的时候，林毅深吸了一口气，一抬头，正对上一双略带戾气的浓眉大眼。

　　"唉！这种地方，也就你有胆儿叫我来！"周子扬一身黑T搭配黑色的短款夹克和牛仔裤黑皮鞋，看上去精神又干练。

　　看着自己以前最喜欢的穿搭换到了周子扬身上，林毅的心就一个哆嗦，他努力不让自己在意这些，拍了拍事先摆好的沙发，微笑道，"扬哥，请坐。不好意思，地方不尽人意，委屈你了。"

　　周子扬脱了外套，搭在沙发背上，在沙发上坐下，突然又站起来一步跨到林毅身边，"你是不是长高了？"

　　林毅赶紧退开一步，避开周子扬的视线，"嗯，大概是换水土的关系。"

　　周子扬眨了眨眼，坐回去，问道，"这躺的谁？你是走不开才叫我来的吧？"

　　两个沙发在玻璃茶几两侧摆成了面对面的样子。林毅在周子扬对面坐下，给周子扬倒了一杯矿泉水，"是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周子扬反问的时候，抬头盯上林毅的眼睛。

　　林毅最熟悉这种目光了，明白自己根本无处可躲，便决定保持沉默，对方不直问，他绝不直说，因为他突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不管时间过去多久，他永远都不会准备好面对周子扬伤心的表情，"嗯，网配圈的一个朋友。"

　　"吆喝，还玩呢？"周子扬一听网配圈，笑了起来，玩味地打量了林毅一番，"你多大了？没完没了了？"

　　林毅笑着摇摇头，"嗯，戒不掉。"

　　的确，在海外漂泊的日子里也许他真的对过去还有那么一丝眷恋，才会在经历了那些不堪之后，至今还未放弃。林毅往病床上看了看，假如他放弃了，那就可能永远与那个人擦肩而过了，幸好他没有。

　　酒店的外卖送到了，四菜一汤，都是两人以前一起吃饭的时候常点的。林毅把唯一一瓶啤酒拍开递给周子扬，"我很久不碰酒了，会影响工作。"

　　周子扬看了看那瓶酒，接过来，放在地上，"算了，自己喝没意思。还是喝水吧。"

　　两人边吃边聊，简单了解了彼此的现状。周子扬还是警察，不过升了局长，林毅还是翻译，不过成了同传。

　　"那你以后打算回国发展还是留在鬼佬村？"

　　听到鬼佬村几个字林毅笑了，"回来。"

　　鬼佬村是周子扬对国外的自创统称。林毅高中毕业的时候后，周子扬被选派去参加了两年维和，回来之后就自创了这么个叫法，而那之后他性情也发生了很大变化。林毅感觉他应该是遭受了某种强烈打击，但无论他怎么问，周子扬始终都没有开过口。

　　"嗯。回来就对了！"周子扬听林毅说要回国，开心地夹了一块烤鸭送进林毅碗里。

　　林毅愣了愣，夹起来慢慢地吃了。他确信从今以后，少不了跟周子扬见面了。而这种想法让他深感不安，于是他赶紧说起了别的事情，"对了。国外那边出了点意外，我这两天得尽快赶回去一趟。我这个朋友现在完全离不开人，所以，能不能请你帮我找个人照顾一下？"

　　周子扬看了看林毅，鹰眼似的双目里闪过一丝了然，"怕生人亏待他？"

　　早知道会被猜中，林毅还是略带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他没有亲人，怪可怜的。"

　　"没问题。"周子扬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就着这些有的没的闲话吃完饭，林毅送周子扬到病房门口，刚打开门，却又被周子扬砰地关上。等林毅反应过来，已经被逼到了狭窄过道的墙上。

　　周子扬一记熊抱压下来的时候，林毅睁大着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年周子扬到机场送他的时候，要个拥抱他都没答应，现在是真没理由再拒绝了。朋友间的拥抱诚挚而热情，然而林毅却深知对方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里藏着多少克制和隐忍。

　　"你瘦了。"周子扬松开林毅，叹了口气，胡乱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儿有我。订票吧，早去早回。"

　　林毅忍住了眼泪，但努力了半天却还是没能挤出一个笑容，因为那一臂温暖早在眨眼之间就脆化了他自以为一向固若金汤的心。大概，长大就是用来教会一个人，在经历脆弱的时候如何伪装自己。承受着胸口的闷痛，他呆若木鸡地点了点头，送走了周子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