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一场灿烂烟花》水阑瑟

2、零一

　　有时候某些事情明明已经过了很久，也许面孔都已经模糊了，却还能清楚的想起某个场景某个片段，以及那时的震撼。也许，在我刚刚平静的生活中，二零零四年七月的一天，成为了另一场混乱的开端。

　　还记得，那是个周三，说不上讨厌说不上喜欢的日子，一个星期的正中间。敛眉，目不斜视，让自己向那个男人的背影靠齐。即使内心做不到，最起码可以用行为上的近似来换取一丝所谓的平静。

　　很热，明明预报有阴雨天气，太阳却似乎更泼辣的扩散着阵阵暑气。从公交上下来，转进巷子，不过短短两百米的距离，竟也汗流浃背，皮肤烤的生疼。

　　眼看着走上了小区二单元的楼梯，心底隐约一丝欣喜。一盆冷水，总能解得了这个暑气吧。小区已经有近二十年的历史，走进楼道便扑面来了一股凉气，夹杂着腥臊的潮味。

　　我上楼，他下楼，从上至下投下一道身影，我下意识的向旁边让了让，现在的我，是年轻人的楷模。没有抬头，仅仅看到一双修长的手随意的挂在裤子口袋里，渐行渐远，一阵淡淡的香水味道飘过，下意识的回身，却只看到一个背影，在楼道口正中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这个男人，是新近住进这栋老楼里的吗，可楼上楼下十几年的老邻居，并没有这样一号人物。搜寻记忆里乏善可陈的资料，楼里和我差不多大小的也便只有哥哥了，尽管，我只叫哥哥为那个男人。这个人，只是来找人的吧，脑子里不自觉的开始探究，脚步却不停的走上三楼，恍惚间楼道里始终弥漫着古龙香水的余香，使人迷醉的香味，连同空气也开始迷离了，像初夏的阳光照进森林，酷热所带来的腐臭腥膻一瞬间远去。

　　开门，饭香驱逐了那阵森林的味道，现实趋散了梦境。

　　我只是个最平凡不过的上班族。吃饭，上班，下班，吃饭，闲暇时间上网，就是我的全部生活，和网上认的一个徒弟聊天，也几乎成了我对外交流的唯一渠道。

　　“徒弟，我今天碰到一个男人，就算是你也会打九十分……”发送。

　　很快的，屏幕下面的小企鹅开始一蹦一蹦，不甘寂寞的提醒自己的存在。

　　点开，对话框上立刻出现了一句欠揍的话，“切，就你的眼光，我给八十就不错了。”

　　“= = #，我是师傅好不好……”
　　“等你找到‘师娘’再重振师纲吧。”
　　“……想死不好意思说是不是？”
　　“切，别让我更鄙视你，你每天都说一遍。”

　　隔着屏幕，隔着网线，隔着半个中国，我几乎可以看见那端，那个女人嚣张的气焰。
　　“我收你当徒弟，简直是这辈子最大的失误。”手指一下一下的重重地敲在键盘上，泄愤一样，仿佛敲在那个女人，不，是女孩的额头上。
　　“安拉，将来斗不过师伯，你肯定还要我帮忙的啦。”
　　“……我决定了，今天先去杀了你！”

　　“拉拉拉……你来啊，我怕你！~对了，师傅……你还喜欢师伯不？”很奇怪，我居然能够透过屏幕感觉到那个女孩子突然小心翼翼了起来。我甚至清晰地感觉到脑子里的弦一下子铮铮的开始乱弹，徒弟的话像是一个开关，开启了关于那场生命中最大混乱的记忆。

　　“早说了，那只是我一时自恋倾向严重，你知道，我们俩长的一样嘛。”手指继续在键盘上舞动，机械化的将这半年来一直一直告诉自己告诉他的理由再一次的打在了屏幕上。
　　“哦！~~~~~~~”

　　我知道那个如妖精般狡猾的女孩未必相信我的话，但是，有些伤口即使谎言会让它化脓也不能将真话诉诸于世。索性挑了张异性朋友发来的玉照，给她传送了过去，附带一句天大的谎言，“这是你未来师娘。”

　　这次，她的反映变慢了，象是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最终，发过来一句长长的叹息，“师傅，只要你喜欢就好。”

　　眼眶一下子热了起来，你知道，我今天说的都是谎言，你知道，我不可能去给你找个师娘，你更知道，我不可能忘记他。但是，你什么都没说，却是我说谎了，我从来没有后悔四年前收你为徒，给你好多好多的动漫歌曲，也从来没有后悔把那个伤害了很多人，更让自己伤痕累累的秘密告诉你。谢谢你那时不以为然的一句，“那是你喜欢的啊，管别人那么多干吗？”你知道，我一直记在心里。

　　机械的道了晚安，下线，躺在那张我和他同睡了十二年的大床上，关于过去的记忆在这个足以把人变成烤肉的夏天，在这个白天可以把马路晒化的城市，一下子翻箱倒柜的鲜明了起来。

　　抗拒的闭上眼睛，头顶的日光灯以为自己是太阳一样孜孜的放着光和热，透过眼帘在眼球上映下刺目的光影。伸手挡住那抹灯光，象是挡住二十一年来一直的压迫感一样。努力伸手，徒劳的要抓住放肆的光，却只能任凭它透过手心，穿过手背在我身上落下斑驳的影子，我知道，那影子，叫做伤口。

　　老旧的电扇呼啦呼啦的转个不停，却没有带来多少凉意，影子变的摇曳，那些回忆也开始影影绰绰。但是，对于这年纪比我还大的革命前辈，我实在不能再指责什么了，毕竟它还在尽职尽责的将革命进行到底。

　　也许，这也证明我是一个恋旧的人，这间屋子的老物件一件都没有丢掉，还是保持在多年前我刚刚有记忆的时候，更保持在半年前他离开时的样子。闭上眼睛，每一个细节都是刻在生命里的印痕，二十年来累积的感情怎么可能会在半年里泯灭不见，徒弟啊，你真的问了个傻问题。

　　早已习惯的苦涩又开始造访，象夏天挥之不去的粘腻爬了一身，引的心底浮躁了起来。

　　“哗——”的一桶凉水从头向下浇，燥热的身体并不习惯连日来的所谓自我清醒的方式，忠实的打了个寒噤，头脑却真的清醒了不少。

　　镜子前是一张熟悉的脸，看了二十二年，我依然觉得这张脸俊帅不己，如果把那头红发染成严肃的黑色，去掉眼角的泪痔，嘴角再加上一颗红痔，也便真的是精英了，就象那个男人一样，那个男人，我用了十年叫他李日言，用了十年叫他哥，又用了一年叫他日言，乃至现在叫他，那个男人。

　　如果他知道我染了红色的头发，即使是几乎看不出来的暗红色，他也一定会不吭声的直接把我拎到理发店里，再加一句，自甘堕落。

　　那个男人，不过比我早了一刻钟，却足足让我看了七千六百多天的背影。那个男人……已经足以说自己是男人了，而我，只是个懦夫。

　　我，李月言，二十一岁，刚刚大专毕业没多久，在一家电信公司里做小业务员，也就是月底收收电费，偶尔接点投诉电话，社会一发展肯定被淘汰的那种人。就这工作，也是父母托关系帮我找的，所以从开始准备找工作实习，到现在工作这一年来，我收敛了所有的脾性，认认真真的尽我的本分。毕竟，我也是要面子要生存的，家里一个一月四千多工资的哥哥，更加凸显了找不到工作的弟弟。

　　收入和付出是成正比的，所以，我从来没有抱怨过自己的工资仅仅是哥哥的零头，厚着脸皮赖在家里，你知道，饭费、房费、水费、电费、宽带费从来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只要在家里，就还是孩子，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忽略心底小小的不安，理所当然的推给父母。所幸，父母疼我，从来没有多说什么。

　　你这样的日子，还可以过多久。这是他每次回来每次必然要训诫我的话，相对我来说，他俨然是不断向上的成功人士，所以我无法反驳，可是心底却一直在盘绕，我，还能撑多久？或者，我，还能活多久？每天似乎都能看到自己脚下的黑色领域渐渐扩大，威胁着要把我吞噬掉，而我竟也渐渐习惯，甚至能在每日的噩梦纠缠中睡的安稳。

　　我以为，日子也就这样一天拖过一天。生活早就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一团混乱了，却还是在那天有了转变的契机，这契机，也许，成为了另一场混乱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