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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7】竞争角色 ...

  •   魏来没想到会在试镜时碰见周之末。不过也对,他演过涂骊山的《金陵劫》,拿到试镜机会并不奇怪。

      同去试镜的还有文艺片出身实力演技派楚轩和一个新人。楚轩已经过了三轮,杀下了包括金鹿影帝金斐在内的无数对手。这个角色,基本上,就是他的了。

      尤其他看到跟他一起来的居然是魏来跟周之末,两个臭名昭著的流量鲜肉,演偶像剧还成,演文艺片?这不闹么。想必是出品方塞进来的,看中他们的人气和流量。这世道啊,楚轩感到有点悲哀,幸好,涂导挑人只看跟角色契合与否,是绝不会为了钱权流量而折腰的,所以只是让他们来试戏,没直接内定。

      他们四个坐在一排,却是互不搭理。楚轩自持身份,魏来周之末正处于尴尬状态,那个新人跟他们都不认识,所以直到涂骊山走出来,也没有谁先开口说话。

      涂骊山坐下来,开始一个接一个仔细观察他们。

      他本是打算启用新人的,想要完完全全的生面孔,所以之前耗费了大量时间和人力成本,去全国艺术类院校找了个遍,却收获寥寥。现在的孩子,功利心都太重了,小小年纪,油得不行,一个个想红的心思藏都藏不住,完全沉不下来。而且不知为什么,就连长得好看干净的花瓶都比从前少了。

      现在这个新人,已是他千择万选才挑出来的一个,性子比较单纯,所以眼神干净,没那么多杂质。可惜有点木,他找了首电的老师教了好几个月了,演技还是没能达到他想要的水准。现在的孩子生活条件优越,都被保护得太好了,没经历过苦难,大喜大怒大哀大乐的情绪都没真正体会过,怎么可能演得出来。

      楚轩,绝对的演技派,这不用说。就是81年的,对于角色来说年纪嫌大了点。可没这个年龄阅历,又演不出这角色的深度和层次。真的很矛盾。另外一个顾虑是,楚轩是文艺片熟脸,少了点新鲜感。而且他之前塑造过落魄小市民也扮演过成熟精英大叔,在观众心里的既定形象和这个角色差得有点远。

      周之末,当年拍《金陵劫》选中他的时候,就是看中他那一身纯粹。那时他也还是个学生,演起戏来却比现在这个新人灵光多了。可惜他没好好珍惜羽毛,也去当偶像搞流量去了。能理解,毕竟要吃饭,就是不知道在娱乐圈名利场滚过这两年,当初的灵气是不是被磨没了。

      魏来。恩,魏来。挺有本事的。要不是左十安说这个人在赌场演了场戏把自己都给骗过去了,他是绝不会考虑的。赌场可说是左十安第二个家,能在他最熟悉的地方把他骗得团团转输掉3000万,看来是挺能演。可那些烂片又是真的不堪入目。所幸他看到了魏来那部《叛逃者》,决定给魏来一个机会,也是想看看这厮到底是什么路数。

      这般在心中已有了一番打算,涂骊山终于开了口:“你们应该都研究过剧本和希声这个角色了,那我们就直接开始试戏。”

      叶希声,极具天赋的年轻大提琴手与作曲家,却因罹患梅尼埃综合症,左耳失聪。这是一种波动性听力下降的内耳疾病,每发作一次,听力就下降一次。这种病会使患者严重眩晕,影响运动机能,甚至损伤心肌,导致自杀倾向。对于一个音乐神童,这简直比凌迟剐死还要残忍。

      试演片段是叶希声确诊患上梅尼埃综合征之后,绝望地把自己关在曾经开过演奏会的剧场。

      新人第一个试戏。他坐在那里,机械地重复着拉琴的动作。一场突然的眩晕又如洪水乍至,琴弓脱手掉了出去,他站起来想去捡,却踉跄了两步摔倒在地。

      他抬起头,只觉天旋地转。他感到胸闷,他开始恶心,呕吐,吐到脸涨得通红,脖子青筋暴出,眼角流出了眼泪。

      尔后,他惊慌失措地用手去捂耳朵。耳鸣,挥之不去的耳鸣,这简直是一个琴手的噩梦!他拍着自己的耳朵,用力捶打自己的脸和头,似乎想把自己从这场噩梦中打醒。

      饰演好友的配戏演员上前来想制止他,却如何也按不住濒临崩溃的他……

      还不错。涂骊山感到一丝欣慰。这大概是新人训练以来发挥最好的一次。

      接着,楚轩上场。他的处理方式,就要内敛许多。他瘫坐在舞台上,抬起一只手,挡住照在脸上的光束。这样好的灯光,从前,是属于他的荣耀,现在,却昭示着他的溃不成军。他甚至有些憎恶这灯光,越是明亮,越是令他的脆弱无所遁形。

      他也有了眩晕的反应,他也胸闷,耳鸣,可他只是瘫坐在那,像个死囚万念俱灰等待宣判。是啊,身体上的病痛,已习惯了。宣判的结果,也早知道了——再次损失一部分听力。

      好友走上前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友安慰他,他只是侧过脸自嘲地指了指耳朵:“别说了,我听不见。”

      好友拉他起来,他却扑倒在地,跪趴着朝他的大提琴一步一步爬去,身体带着微微的痉挛。

      他双手捧起琴弓,这东西现在看来,更像一把刀,杀死他的刀。他仿佛已看见刀上沾满了他的鲜血。于是他干呕,抑制不住的干呕。他把琴弓横在喉结,就像把刀架上了自己的脖子。——这是音乐家处决自己的仪式。

      他仰起头往后倒去,像一只濒死的白鹅。眼泪在最后一刻掉落在地上。

      纯熟的技巧,细腻的情感。涂骊山眼中流露出赞赏。除了形象上不够符合,其他方面他都很满意。

      那个新人也是心服口服,自愧不如。转脸看了看魏来和周之末,突然觉得他俩有点可怜。

      自己比输了不丢人,他俩是当红流量,脸往哪摆呢?

      可这一段楚轩几乎已演到顶了,他俩再演能演出什么花呢?怎么演都是自取其辱啊……

      轮到周之末了。涂骊山对他还是有所期待的。周之末的外形气质加上楚轩的演技,大概就是他理想中的叶希声了。

      周之末站起来,从迈出第一步起,他就进入角色了。他脚步虚浮,身子往左边倾,所以左肩低右肩高,脚下的路线也是歪斜的。一看就是左耳失聪的患者。

      他站上了舞台,站在那一束追光之下。光束却似成了禁锢他的牢笼,囚着他,叫他赤条条坦露在世人面前。

      他挪动步子,在那束光打在地板上的圆圈里,打转,不停地打转,手还下意识地做着拉琴的动作。他没有悲伤,没有流泪,而是焦躁不安,像山洪崩塌在眼前却无处可逃的一只困兽,用爪子不停地挠笼子。

      好友走上前,想拉住他,他还是没头没脑没方向地往前冲。好友用力按住他,安慰他:“没事的,只是一时听不见,可以治好的——”

      “我听得见!“他突然一把推开好友,大吼一声。

      说话时他的脸还习惯性地往左偏,让没失聪的右耳更靠近声源。他指着台下漆黑一片空荡荡的观众席,冲好友喊道:“我听见了!我听见他们都在笑我,都在骂我……”

      是。他听得见。音乐天才的陨落,又一个伤仲永的故事,又一次群体发泄情绪垃圾的大好机会。那些曾把他捧上神坛对他顶礼膜拜的人们,也正是现在指责他技艺退步江郎才尽神话破灭叫他滚蛋的人。

      就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他轰然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他拼命蜷起了身子,抱着头,捂住了耳朵,想隔绝那些声音。那些尖锐声音如同千万支利箭,刺穿了他的身体,叫他千疮百孔,血流不止……

      不错。真不错。涂骊山抚掌暗叹。这孩子演起戏来,还是那么打动人。而且几年不见,他处理细节的功夫,更到家了。

      至此,局势已经明朗。新人机会不大。楚轩和周之末,伯仲之间。前者经验更足,技巧更好,却正因技巧好,反而有些太流于技巧和形式了。后者经验尚浅,有发挥不稳定的隐患,但更有灵气,更走心。

      到了这一步,其实魏来演与不演,都没什么差了。

      魏来站起来,却并没有参考周之末刚才的演法,而是挺直了腰板,完完全全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走上了舞台。

      他站在舞台中央,站在那束追光下,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挺起胸,抬起下巴,用双手正了正领结。然后,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谢幕礼。

      这里,是他梦想起步的地方,是他功成名就的地方,是他受万人追崇的地方。这里,承载着他全部的荣耀与骄傲。是的,叶希声是完美的,叶希声是骄傲的。他虽失去了听力,却绝不会抛弃他的骄傲。哪怕还只有一个人在看,他也一定要是完美无瑕的叶希声。未来的音乐生涯,既然再也做不到完美,那就索性全部割舍,体面地道个别吧。

      谢幕礼毕,他站起身,面带微笑,对台下的好友招了招手:“我们走吧。”

      他太冷静,太正常,正常得简直有点不太正常,好友万分担忧地迎上来,扶住他的胳膊。

      他却突然皱了皱眉,拉住好友,把人从自己的左边,拉到了自己的右边。

      他的左耳听不见,所以,他不喜欢人站在他的左边。他的左边,他的软肋。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人物的背景、经历、性格,就诠释得一清二楚。

      周之末的眼睛舜地亮了。

      楚轩也直起身来,本胜券在握的他感到了一丝压力。

      涂骊山看着魏来,若有所思。他把那个新人叫过去,附耳说了几句话。

      那个新人走上舞台,拿起琴弓,从背后追上叶希声和好友。

      “叶先生,您的琴,不用搬回去吗?”

      新人开口说话。叶希声转向他。好友却一脸狐疑看向涂骊山。因为新人虽然动了嘴,却没发出声音。这句话的声源,来自涂骊山。

      叶希声却没察觉,眼神落在新人的嘴唇,显然在偷偷识别他的口型,面上神情还是那么彬彬有礼,带着微笑:“谢谢你。不用了。”

      新人闭上嘴,涂骊山接着说:“真的不用了吗?这琴看上去很贵重。”

      这一次,叶希声辨别出声源的方向了。他那镇定自若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条裂缝。他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紧紧攥着拳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完美的伪装被撕破了。他的怯懦,他的脆弱,他的晦暗,全部从那条裂缝里迸了出来,无所遁形。

      终于,他支撑不住了,颓然跪了下去,将那把琴弓深深抱在怀里。他的脸贴着地面,琴弓在他的脸上磨擦,机械地僵硬地摩擦着。没有声音。琴弓拉不出声音,他也哭不出声音。

      人到了最悲哀的时候,的确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

      “好!”

      涂骊山说出了今天第一个“好”字。

      魏来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又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当红流量。

      涂骊山看着他们:“你们都很不错。我想知道的是,你们认为自己演叶希声的优势在哪里?我为什么要选你而不是其他人?”

      新人其实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优势,只能说自己是一张白纸,有无限可能。并且,自己会很努力。

      楚轩有点没回过神。这些流量小鲜肉什么的不是出了名的演技差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跟突然开了窍似的?

      “那你呢?”涂骊山转向周之末。

      “叶希声从音乐神童被贬低到一文不值,所有人都在诋毁他谩骂他,却不知道对他来说,仅仅只是正常上台演奏,保持原本的水准,就已经有多难了。”周之末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这种被全世界误解的感受,我懂。”

      魏来看着他,心头涌上一阵刺痛。

      涂骊山在问他:“魏来,你呢?我为什么要选你?”

      魏来攥紧了拳头:“因为,我知道一个人失去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涂骊山看着他:“所以,你最珍贵的,是什么?

      魏来将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涂导既然愿意给我这个试镜的机会,想必也对我有所了解。我从前是个歌手。”

      周之末的心一紧,看向魏来。

      魏来接着道:“可很少有人知道,我也是一个赛车手。有一年,我们跑达喀尔拉力赛,要开进非洲撒哈拉沙漠。就是在那里,我亲眼看着,我最好的兄弟,整车爆炸,人飞起来,再掉下去,然后被沙子活埋。等到挖出来的时候,尸体已经硬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所有人的眼神都染上了一层沉痛之色。

      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更刻骨铭心呢?

      “魏来。”

      试镜结束,周之末在车库叫住了魏来。

      魏来转过身,周之末走上前来。

      “你刚刚说的那个朋友的事,是真的吗?这就是,你不再赛车的原因?”

      魏来笑了笑:“你看过那些选秀节目吧,参赛选手总归要准备两个又惨又赚眼泪的故事。尤其,我的竞争对手,是你和楚轩。”

      “不对。”周之末摇了摇头,“你演戏一向走的是表现派的路子,可是刚才演叶希声的时候,你的情绪进到了第一自我。”

      魏来打断他:“我不是你们这种科班出身,你别跟我说这些专业术语。”

      “我的意思是,”周之末盯着他的眼睛,“你动真情了。”

      魏来神色微微一僵,随即他笑了起来,凑近周之末的耳朵:“你知道,什么样的谎言最打动人吗?”

      魏来盯着他的眸子:“七分真,三分假。”

      周之末张口正欲说什么,他那女助理向芷岚拿着手机急吼吼冲了过来。

      “周周!医院的电话,青青她——”

      “青青怎么了!?”周之末一把抢过手机。

      青青又进了抢救室,这次病情很严重,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医生在电话里问他还要不要救。

      “什么!?要救啊!当然要救!我这就过来!我…我……”周之末方寸大乱,急得团团转。

      “我这就去开车!”向芷岚道。

      “等等!”周之末一把拉住她,“不行!要是樊姐下午回公司没看见车,肯定会问我们去哪儿了。这事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我送你去。”魏来道,“岚岚,你把车开回公司,我陪他去医院。”

      慌乱之中,他们没有发现,被狗仔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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