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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151】深入虎穴 ...


  •   “你真要去盛唐的星耀盛典?”向芷岚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周之末点点头,继续低头看曲谱。

      “你疯啦?那可是甄少淇的主场。他的公司,跟盛唐集团,还有陈桦修予坤的辛迪加传媒,可都是穿一条裤子的。你去,那不等于送上门给他们作贱吗?”向芷岚简直不知道周之末是搭错了哪根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周之末信口回了一句,专注在歌词上标气口。

      他不是专业的歌手,也没系统学过音乐,可他必须唱好。因为这个机会可遇不可求。——也是赶巧了,之前找他给新开分店站台剪彩的那个珠宝玉公司,正好是这次星耀盛典的几大赞助商之一。

      约莫是新店开张大火,老板就更对他那“金凤星照命”传说深信不疑,力保他,或者说,硬塞他去这个星光熠熠的娱乐圈盛典露个脸曝个光,跳跳大神作作法,好让自家生意更火爆。

      够荒诞吧。没关系,主办方海纳百川,什么场面没见过。虽然他周之末没做过歌手也不是唱跳爱豆出身,但上台唱歌的一大半也都是找不着调的,年度车祸盘点不怕多他一个。

      “疯了疯了,歌手削尖脑袋演戏,演员跑去圆梦唱歌,这个世界太疯球了。”向芷岚连连摇头。

      “好啦,别瞎感慨了。”周之末笑道,“帮我挑身衣服吧,上台表演总不能太随便。”

      “挑什么呀。D牌跟你解了约,你的蓝血大使也飞了。时尚圈最跟红顶白,哪还有牌子借咱们衣服呀。穿身过季的去,想都不用想,又是一波群嘲。”向芷岚嘴里吐槽,手里已经在做应对预案了。

      “干嘛非得穿奢侈品牌啊。”周之末嘟囔了一句。

      “穿杂牌?那还不如穿过季呢,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英勇就义总好过缴械投降。”向芷岚道。

      对于穿什么衣服周之末其实没太大所谓,埋头继续看歌。

      向芷岚见他不说话,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咳,不怕。干嘛非得整那些蓝血红血的,咱们国内又不是没有牛逼的设计师,那个EVAWong之前不就在巴黎时装周一炮而红了吗。放心吧,我已经跟他家公关还有另外俩牌子都搭上线了,横竖我也给你弄一身像样的行头来。”

      “怎么才算像样?”周之末问。

      “emm……最好是上过国际时装周得到认可的独立设计师品牌啦,或者那种超小众又高端的私人定制…”向芷兰说归说,也知道这做梦比较快,“配合你唱的歌,最好有点国风元素什么的,那就有噱头又不掉份儿了。”

      周之末眼睛一亮:“还真有。”

      此刻他无比庆幸之前拍魏来MV的时候跟Martin加了微信。那个大胆玩转荒诞艺术的老顽童马丁,给他设计的那套衣服,完美融合了西式歌剧和东方戏曲,时尚和艺术性兼顾,完全可以胜任舞台。还是板上钉钉的纯手工私人订制,全球只此一件。

      算着时差意大利还没进入夜晚,周之末赶紧发微信问候马丁,成功拿到了授权,可以穿他的设计作品登台表演。

      衣服穿上周之末身的时候,向芷岚真的恍惚了一秒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下一秒就是赶紧让摄影师多拍几张照片,并且着手安排到时要用的通稿推文话题热搜之类的。

      ·

      临近彩排,一切都理顺了,周之末的歌也练熟了,主办方却突然开始搞事情。

      周之末那首歌结合了民乐元素,主办方却推说乐队没人会拉二胡,让他换歌。要么就自带乐手现场伴奏。摆明了欺负他不是歌手出身没这方面资源。

      “报歌单上去的时候不吭气儿,现在说不行,这不溜咱玩呢吗。”向芷岚见着这种脏套路就火大。

      当年盛唐招商发布会上,甄少淇被警察带走,唐潮老总求周之末救场被他怼了回去,唐潮跟盛唐的关系就是儿子跟老子,这次负责操办星耀盛典,逮着了机会又怎会让他太好过。逼他换歌之余还十分“友好”地推荐了几首网络爆歌,比如什么《喵喵叫》《嘴巴噘噘》之类的。

      周之末揉揉太阳穴。当初得罪的人,现在都连成一条阵线了。

      向芷岚一时也没了辙,她的人脉也没涉足音乐圈啊。

      “怎么办?真要换成网红神曲?”

      “换他大爷。”周之末把桌子一拍。

      他向来是个越打压越不服输的主儿,被这么一整那脾性就上来了。

      偌大的首都,他就不信找不着一个会拉二胡的。

      小雨淅淅沥沥下得粘腻,他想起那个关门的酒馆,老板阿K就是玩民乐的,箫簧二胡都是一把好手,酒馆外头的招租广告也留了联系方式。

      只是周之末没想到,再见到阿K的时候,他居然在卖乐器,青少年乐器培训班对面租了个小店,现在不是暑期,生意淡,店里就他一个人。

      阿K见到周之末也没太大反应,知道他是电话里说要租那酒吧的人之后甚至有点不想搭理他。

      “怎么,要搞副业?我那小酒吧怕是供不起你们这些大明星。”阿K用刻意尖酸的语气下逐客令。

      “对不起,其实我不是要租那块地方。”周之末表明来意。

      阿K擦琴的动作微滞,飞快扫来满是狐疑的一眼,随后别过头,留给他一个拒人千里的后背。

      周之末以为对方觉得自己不够诚心,一时又不知该怎么表达诚意,犹豫着道:“只要你能帮我这个忙,我也可以把酒吧盘下来的……”

      “我稀罕你那几个钱!?”阿K忿然把手里擦琴布往桌上一扔,“我说你们这帮人怎么回事?拍戏挣得多就不唱歌了跑去拍戏。没戏拍了就想靠唱歌翻身?”

      “我告儿你,”阿K走上前,盯着周之末的眼睛,十足警告意味,“别拿音乐当你捞钱的跳板。”

      说罢扭头捡起琴布继续给乐器上保养油,一下一下擦着胡琴,仿佛不容许琴弦蒙上半粒尘土。

      周之末反而一点不怵了,阿K刚才那句话分明还是有追求有坚守的。

      他环顾四下,看见角落墙上挂了一把古琴。没有考级,高考不能加分,因此即便在乐器培训班,古琴也是冷门中的冷门。

      他走过去,把琴取下。

      话,不一定非要用嘴说。一个人的心是真诚还是浮躁,都会在他的音乐里原形毕露。

      阿K听得懂。只是弹出这样琴音的人居然是声名狼藉的周之末,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懂民乐,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真的爱音乐,想保护它的纯粹。”周之末手移开琴身,待弦震完全消退,再将琴垫琴旗撤去,将琴归入琴封,放回原位。动作轻柔,就像对待一个襁褓中的婴孩。

      “有的人急流勇退维护最后的体面,有的人在乱潮中苦苦坚持等待机会,都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一片净土。”

      “他的方式就是自己跳出去搞流量搞IP赚得盆满钵满,甩下兄弟们继续做苦行僧去追他画的饼?”阿K嗤笑一声,眸光蒙上一层悲戚,“说什么建造一个属于大家的乌托邦……呵,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当然没有!”周之末冲口而出。

      阿K目光微闪,偏过头去。其实这何尝不是他希望听到的答案。

      周之末走到柜台旁那台昂贵的CD机,把里面的光盘退出来,装进自己带来的一片。

      数字专辑的时代,鲜少人还会有播放实体唱片的CD机。

      这里有。

      魏来毁掉的那些录音,周之末全都刻下来,因为觉得可惜,苦熬的心血该被珍惜,即便是不完美的。

      “这是什么?”阿K转过头。

      “魏来写的曲子。你听了就能明白,这五年他都在做些什么。”

      阿K微微动容,脚尖不由偏转向CD机的方向。

      “你真的不愿意帮我没关系。”周之末把是否按下播放键的选择权留给阿K,“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魏来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们。”

      撂下这话他径直走出去,反手带上门,关住了一室静默。

      片刻后,听到里面流淌出那听过无数次的乐声。

      不远处,巨幅电影海报屏沾染的城市风尘被雨水冲刷殆尽,叶希声持大提琴弓的手,干净得不夹杂一丝欲望。

      他的心莫名感到痛,仿佛看见维纳斯在他面前被斩断了双臂。

      ·

      向芷岚打来电话催他去试晚会要戴的珠宝,周之末才想起还有这一茬。

      他的金主爸爸是捣腾玉石古玩的,所以他肯定得戴翡翠。

      这一行规矩多门道深,玉器这玩意儿又娇贵,不像其他品牌公关似的拿上几套珠宝借给艺人团队试妆搭配,是以他们得自个儿去门店选品。

      若说这金主爸爸是个异类,这店面更是奇葩,开在繁华商业街,却一点现代味儿都没有。门头老,招牌更是旧,门口俩比人还高的青花立瓶,也不知是什么朝代的老物件。

      进门阳光最好那片地方,导购懒懒坐着晒太阳剥核桃吃。若有懂行的路过,看见人屁股底下坐的是紫檀木椅子,丢核桃壳的盘子是前卿朝文宗皇帝鸡鸣斗彩盘,大概得心疼得一口老血吐出来。

      周之末和向芷岚走进去,那人抬起眼皮,眼睛一亮,转头叫了声“掌柜”。

      掌柜便是店长,人这儿的规矩得叫掌柜。那是个穿长褂子的老头,华发苍须,豹眼牛鼻,倒跟他手里盘那玉麒麟长得有几分相似。

      财大气粗的金主爸爸属意周之末戴的是一套男款的冰种正阳绿翡翠套饰,包括一只圆润剔透的满色葫芦,取“福禄”之意;一对方圆祥瑞镯,寓“天圆地方,好事成双”;再加一枚招财貔貅扳指,添足彩头。

      “这几样都是同一块老坑料子起的货,成套,圆满。”老掌柜带他们去内堂选品。

      向芷岚被那些碧幽幽的宝贝疙瘩晃得眼花,东西虽是好东西,可实在跟周之末的年龄气质不大符合。连女明星戴翡翠都起码是三四十朝上的年纪电影大花的资历,哪见过二十出头小伙子戴成套老翡翠的。

      “有没有别的可以看看,这……”向芷岚委婉推辞,“太隆重了些。而且我们得上台唱歌,这大几件的磕了碰了就不好了。”

      “唱歌啊,那你们瞧瞧这件。”老掌柜思忖之下取出一翡翠烟斗雕件,“这取的是点烟禅意,青烟袅袅直上,蝉鸣久久不停,正合意境。兆头也好,正所谓‘声声’不息,飞黄腾达。”

      向芷岚一时语塞,现在明星爱豆一个个头发不敢染,遮瑕膏盖遍纹身,唯恐被抓到抽烟酗酒。戴个烟斗招摇过市,上赶着招黑么不是。

      对方却似还嫌不够贵气:“这麒麟戒面也大好,招财进宝,制煞解厄。再压上这高冰满绿路路通,路路顺畅,四通八达,齐活儿。”

      周之末忍不住摸了摸耳朵,幸好他没有耳洞,否则那些翡翠耳环坠子什么的估计都得给他招呼上。

      因冕国之行他对翡翠多少有了认识,见这件件都是上品,种水俱佳,色阳鲜辣,一套估计不下千万之数,金主爸爸这盛情实在难却,他一时不好拂人面子。

      正为难,外面大堂传来几许嘈杂人声,他趁机岔开话:“外头怎么了?”

      向芷岚立马会意附和:“去看看。”

      要不怎么说冤家路窄呢,周之末一出去就后悔了,碰上谁不好,偏偏是那阴魂不散的甄九九,不,现在是当红顶流甄少淇了。

      人红了精气神自然不一样,下巴必是昂着,黑眼珠子看上头,白眼珠子看下头,身后跟着经纪人助理外加好几个五大三粗保镖。保镖的胳膊蹭着了店里的物件,导购叫他们小心些别乱碰,却得了一番店面太小太寒酸的嘲讽外加一句“大不了赔就是了”。

      这下导购可不就火了,手里核桃一扔斗彩盘一搁,也用白眼珠子怼回去:“赔?呵呵,这可是战国时期的青铜尊盘,光这上头36条蟠龙72条螭虺,碰掉一个角卖了你都赔不起!”

      甄少淇经纪人反唇相讥:“笑话。蒙小孩呢,真古董你们能随随便便放这儿?真拿我们当冤大头了?”

      “关你屁事,我们店里古董宝贝多了去了爱放哪儿放哪儿,你管得着么?”导购毕竟是年轻人啊,气盛,说着说着眼里冒火恨不能撸袖子上去干架。

      甄少淇把眼一斜不搭理,他那助理倒抻着脖子嚷起来了:“这就是你服务客人的态度是吧?你们经理呢?”

      “小人得志。”向芷岚撇撇嘴。

      甄少淇眼珠瞥过来就瞧见了周之末,拖长的语调带着刻意为之的阴阳怪气:“哟。好久不见啊。”

      他本就是故意找茬,只因看见周之末也在星耀盛典列席名单,便一直放心不下,着意来瞧瞧这个雪中送炭的金主究竟什么来头,生怕周之末又傍上什么厉害人物。

      掌柜走上前去打招呼,责了导购一言半语,让他跟客人道歉。

      小导购不甘不愿说了声抱歉,甄少淇道:“行了。听说你们店的玉不错,我们想看看挑个摆件配饰什么的。”

      掌柜欣然点头,嘱咐小导购:“好生给客人掌眼。”

      小导购努了努嘴,挑了几件给甄少淇看。冰绿飘花镯子,糯冰春带彩手串,冰底满绿无事牌,每一样甄少淇都不甚满意,诸多挑刺,不是嫌图案俗气,就是嫌颜色老气,把小导购气得够呛,恨不能立马抄手机激情发博爆料某Z姓当红流量耍大牌。

      甄少淇放下手里那玉牌,幽幽叹了口气:“唉掌柜的,不是我说,你们店里的东西真是跟你们相中的人一样,”

      他斜瞥一眼周之末,“旧。”

      这话自然是暗讽周之末过气。

      周之末听得明白,且就听着。他实在不想多作纠缠,这种人沾上了恶心。

      小导购气得呀,又不好骂回去,憋得脸红脖子粗俩鼻孔冒烟,老掌柜倒是一点不恼,笑了笑,又取了一红翡佛公雕件来。

      这摆件造型独特,保留了原石红皮白肉的原生形态,利用外层红皮巧妙雕琢成弥勒卧佛身披心经的形态,背面刻着整篇《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禅意十足。

      “这块取自大马坎名场口的料子。翡翠玉佛象征祥瑞,念诵般若心经可使人行运,致富。佛又谐音福,再加上这红气养人,可谓福气连连,保代代富贵平安。”掌柜介绍道。

      这一波吹得甄少淇心中大悦,最中听的就是那句红气养人。他原本其实并没有买玉的打算,这下倒有几分心动。

      他凑近些仔细瞧了又瞧,眼底流露出几分喜欢:“是挺漂亮啊。啧,还是这红翡贵气,比那些绿不拉几的瞧着讨喜。”

      “噗嗤——”一旁小导购憋不住笑了出来,“这不过是层红雾俏色,算不得真正的红翡,比那些高冰高翠差得远了。不识货。”

      甄少淇脸顿时拉了下来。要知周之末可是开出极品血翡的大红手,这老头却给他配这么一块品次低等的“类红翡”,不是成心埋汰他么!?

      “欸,话不可这么说。”掌柜不急不忙地开口,“这类俏色巧雕近年来也是深受市场欢迎,喜欢的大有人在。挑玉讲究与人相和,这弥勒佛笑口常开,大肚能容,寓意宽和豁达,正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么。”

      这下甄少淇脸彻底绿了,老头这是摆明了骂他尖酸刻薄心胸狭隘呢。

      周之末先前就觉出不对味了,不想惹事便垂下眼去,但方才听到掌柜那般揶揄也不由嘴角扬起。

      甄九九恶狠狠一眼剜过来,见周之末唇角噙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蔑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眼底流出一股怨毒。

      他经纪人正要发作,他扭头就往外走,经过周之末的时候甩下阴冷一句威胁:“你等着。”

      “哼!什么东西!”小导购冲甩门而出的一行人背影啐了一口。

      “活现眼。”向芷岚也骂道。

      周之末走上前:“谢谢掌柜,给您添麻烦了。”

      “后生骄狂,我不过点他两句,叫他识得为人之道。”掌柜边把拿出来的翡翠一一收回原处,边摇了摇头,“可惜啊,太愚。锋芒毕露,盛极必衰。”

      周之末若有所思颔了颔首。他虽不似甄少淇嚣张跋扈,可从前也的确锋芒太锐,一味横冲直撞,怨怒业障造了不少,得罪小人更是太多,是以摔了这么大一跟头。盛极必衰,世间万物无一逃得出这定律。

      他轻轻触了触手上那只戒圈,“IRA”,七宗原罪中的暴怒之罪——魏来的戒指刻的也是这个单词。

      记忆溯回至那年赤峤机场初见,魏来被抹黑成妄开天价片酬的恶臭流量,一句分辩也没有,一身黑衣配三枚翡翠耳环,沉默到近乎高傲。

      “掌柜,刚才那些首饰我还是觉着太隆重了些,我可不可以自己再看看?”

      “请便。”掌柜含笑摆摆手,似是看出他心里有了主意。

      “可有什么禁忌?”周之末问。

      “我们东家说了,除了这些宝贝疙瘩老古董,其他的随便挑。”小导购一个箭步蹿到周之末后头,他早就想见识见识这开出凤凰血石的金凤星大红手究竟有什么厉害本事,这下劲头可来了。

      “我们东家还说了,小周先生喜欢什么拿去就是,只一点,不可太寒酸。”小导购话刚落地,就见周之末在一排墨翠前头,指了指一块天然素裸长方棱形墨翠吊坠。

      “这件可以看看吗?”周之末问。

      “……就这?”小导购有些傻眼。虽然这的确也是上品的好翠,可墨翠不似红翡绿翠有亮眼颜色,墨翠在没有光线照射时就是黑不溜秋一块,不甚起眼,何况这玉坠没有雕图案也没有镶金银钻石,这未免也太低调了吧?

      “小周先生眼睛毒啊,这块可是高冰化底的上品。”掌柜走过来,取出那玉坠打灯一照,原本黑漆漆的玉肉便显出了绿色,又阳又辣,通透如一汪潭水。

      “太漂亮了,居然是绿色的,我还以为就是黑的呢。”向芷岚惊奇叹道。

      周之末点点头。这便是墨翠。全然打破了“更绿一点、更水一点、更透一点”这铁律般的评翠规则。用乌黑外表,掩藏内里的高贵。若无具慧眼之人识得它真正的价值,便情愿同山间那些凡石泥胎一起埋于尘土,永不为世所知。——骄傲至此。

      “这龙吟玉剑风骨清隽,你的演出服向小姐给我们看过,那些白纱衬上这黑色墨翠,很合水墨意境。”掌柜对他的选择甚是赞许。

      “龙吟?”周之末奇道。

      “这玉采出来时便颇有灵气,不经雕饰,浑然一块,状如一把悬剑。好剑锵鸣,声如龙吟,便得了这么个名。”掌柜道。

      “我就要这件,可以吗?”周之末问。

      “就这一件?”小导购还是不太敢相信。

      周之末语气坚定:“就这一件。”

      “这龙吟剑虽好,可一件毕竟单薄,要不你再挑两样小的衬着。”小导购皱了皱鼻子,“我们东家交代了,不可太寒酸。”

      “欸,”掌柜摆摆手,让小导购噤声,边把玉坠小心取出来装进盒子边道,“古人赏玉,赏的是品格。君子佩玉,佩的是气节。”

      他含笑看向周之末:“德行齐全,不寒酸。”

      ·

      从玉店出来,雨终于停了。

      漂浮的脏污灰尘沉坠到地面,被雨水带入下水道。

      空气干净了不少,人也神清气爽。

      “解气!”向芷岚向着阳光展臂舒展了一下,“你瞧见姓甄的刚才那脸色没?比吞了一百条苍蝇腿还难看,哈哈。”

      周之末微微笑了笑。

      向芷岚垂下手正色道:“不过他肯定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你,咱们还是得小心啊。”

      她话音刚落,导演组的电话就打来了。

      彩排提前。

      这次盛典请的人多节目也多,明星行程难协调,分今明两拨彩排,周之末本是明天,可导演组以他曲目还没敲定为由,让他现在就去。

      这临时赶鸭子上架,他当然没有准备好,到目前为止,他连乐器伴奏都没有。可这已经顶到杠头上了,不去也得去。

      周之末当机立断:“我先过去,你回去把我的琴拿来。”

      “古琴?能行吗?”向芷岚犹疑道。

      “不行也得行。”

      ·

      到了场馆,一派热火朝天景象。各路工作人员脚不沾地地来回穿梭,忙得就像扩充巢穴的工蚁。

      一个打扮潮酷的男孩在台上唱rap,大概是哪位新晋爱豆,周之末不认识。

      事实上,目之所及的绝大多数人,他都不认识。

      这圈子更新换代太快了。鲜嫩男女就像秧苗一茬接一茬地冒。年轻是最不值钱的。

      当初,周之末的事业线被斩断在从“流量小生”向“正小生”上升的阶段。可直到今天,他依然是30岁以下小生中惟一一个手握主流戏剧奖三金奖之一金翼提名的人,在“四大流量小生”中占着一席位,暂时还没人能替掉,又是这次活动赞助商代言人,主办方明面上不会跟他过不去,他一到就遣了个工作人员带他去休息室。

      他一路跟着那胖工作人员走进人满为患的后台,看见过道两边挤着十几人的男团和乌压压几十号人的女团。

      即使是处于娱乐圈歧视链下游的爱豆,也得分三六九等。人气高流量大的,只需到点出现,排完就走。稍逊一筹的得服从协调等上一会儿,也有临时休息室提供给他们。

      而这些糊团小爱豆们就是底层的底层了,他们来得最早等得最久,连个休息地都没有,只能在这些零散的空地见缝插针,站累了就找个台阶坐一会儿。

      看到周之末进来,有人暗自感叹,混这圈子果然要有一颗金刚心和足够厚的脸皮,都这样了还敢出来。有人心生艳羡,更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真正红过一遭,就像眼前这位,即便现在臭名昭著,地位也比他们高好几层级,赚的钱也是他们想都不敢想。

      周之末不知道自己在这些人心里是什么妖魔形象,毕竟只要手机有网的人基本都吃过他的瓜。他蓦地有些恍惚,好像他变成了那日机场的魏来,而这些望着他各有所思的年轻人,就是那时候的他。

      给他带路的那胖子突然冲那群小爱豆高声喊道:“看什么呢?都没点礼貌啊?跟周老师问好啊!”

      两排人齐刷刷望过来,有脸皮薄的已经躬身准备开口了。

      “不用。”周之末赶紧制止,“我不是老师,也没这么大谱儿。”

      真够损的,一来就给他扣个耍大牌的屎盆子。周之末气不过被阴,瞥了那胖子一眼,把他的冷刀子拨回去,“你跟哪位老师的啊,习惯搞这种阵仗?”

      骤然被怼,胖子讪讪一笑,打了个哈哈混过去,带他继续走。

      主办方面子功夫做得好,给他的休息室是单人间,还挺大,就是门关不太紧,暖气打不太热,房间位置特别巧,阴嗖嗖的穿堂风一阵阵地把门弹开来又弹回去。

      热茶水倒是有的,就是让他呆在里头等,一直等。

      等了两个多小时,向芷岚还堵在晚高峰的路上,周之末坐不住了,一把拉开房门走出去。估计他那架势跟撸袖子找人干架似的,走廊两边倚着墙休息的小爱豆们一下子全站直了,两排眼睛齐刷刷盯在他身上,搞得他宛如大佬出街。

      他才左右张望了两眼,刚才那胖子就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了出来,一路小跑到他跟前。

      “你该不是一直盯着我吧?”周之末冲他笑了一下。

      “怎么会?”胖子一脸狗腿谄媚样,“周老师,什么事?”

      周之末还没来得及说话,胖子扭头扫视了一圈站在过道的小爱豆们,用在场人都听得到的声音问:“是不是他们在这儿太吵了打扰您休息了?”

      得,又给他满场拉仇恨。周之末吸了口气,按下想揍人的冲动:“怎么都排在这儿啊?”

      这些小爱豆个个衣着单薄,被风吹得耳朵鼻子都红了,一个劲儿跺脚搓手。最可怜是那些穿着超短裙光着腿的女团成员,冻得牙齿打战浑身哆嗦,三五个女孩子挤一起抱团取暖。

      “没地儿啊,一个团就几十号人。且排着呢。”胖子凑上张油腻笑脸,“周老师你要是嫌他们吵,我让他们到外面去。”

      话一出,那些爱豆们表情就不对了,不少男生面露愠色,女孩子们眼神更可怜了。场馆形状像半个蛋壳,晚上风向一变,冷风哗啦啦全灌进场内。过道还好些,真被赶去外面等,那可真得冻死了。

      “你让他们,”周之末指指身后自己的休息室,“进去等。一个个都冻成什么样了。”

      “这、这怎么行呢?再说……”那人没料到周之末开口居然不是刁难,猝不及防之下赶紧找理由阻止他笼络人心,“再说这也没那么多凳子呀。”

      “怎么着?”周之末眸光一厉瞪向那人,“还要我帮你去搬凳子?”

      “那哪儿能,我去,我去。”那人嘿嘿干笑几声,拨开人群出去,不知上哪儿通风报信去了。
      周之末径直往外走,也不管其他人怎么看他。

      舞台上一个男团在跳舞,他直接走到台下把导演给逮了,再三追问,得到的答复还是要等。

      “是你们非叫我今天过来彩排,这算怎么回事?”周之末耐心快耗尽了,“要不来两个能管事的,这歌到底是改编还是怎么着,得定下来。天都快黑了。”

      “Emmm…”导演按下传来急切人声的对讲机,回了两句话,抬手抹了把满头的汗,满脸为难道,“周老师你也看到了,我们各组都忙翻天了,实在抽不出人来。要不你再等会儿?”

      说完又匆匆指挥灯光舞美摄录各部门调试,一副忙得没空跟他搭话的架势。

      周之末扭头走,多说无益。他知道对方是故意的,故意火急火燎把他叫过来,又不找人跟他对接,也不让他排练,明摆着往死里拖他。

      “小末哥!”

      一声脆朗的高呼,随后场内音乐停了。

      周之末回过头,就见一个人直接从台上跳了下来,头上棒球帽摘掉,露出一双曜黑明亮小狼崽似的眸子。

      “左岩!?”周之末万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见他。

      左岩扑上来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肩窝蹭了又蹭。

      这举止过分亲昵,场内众目光齐齐投来,周之末赧然把他推开些:“你怎么在这儿啊?”

      “他们说你会来,我就来找你呀。我可想你了~”左岩才不管多少双眼睛盯在他身上,照样腻上来抱着周之末胳膊摇啊晃的,拖着长音撒娇,“小末哥,你有想我吗?”

      “什么情况?还排不排啊?”不知哪旮旯的工作人员吼了一嗓子。

      “等会儿。”左岩不耐烦地挥挥手,头也没回。

      “不是你什么东西啊敢——”一个欲冲上前来教训毛头小子的工作人员被导演按住。

      “这是左……”导演耳语一番,那人脸色舜地变了,跟导演再次对了对眼神,确认是惹不起的人。

      尤其左岩那句“冲着周之末来的“,这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走,我们去里面说,这儿冷。”左岩赖着周之末一条胳膊把他往后台拉。

      他那几个队友只能下台跟过来。导演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瘦猴似的工作人员赶紧跟上他们。

      “小末哥,你手怎么这么凉?”左岩冲着周之末软软甜甜,扭过头脸就阴了下来,“休息室没暖气吗?”

      那眼神寒得跟冰窟窿似的,瘦猴工作人员热出来的一身臭汗一下子全变成了冷汗,差点打个寒噤。

      “开着呢。我衣服薄。”周之末不想多生事端。

      “这么多人?”走到休息室门口,看见里面人头攒动,左岩不由皱眉。

      靠门的几个男团成员看见周之末,立马把门拉开。

      休息室里,小爱豆们跟下饺子似的坐在一张张塑料凳上,人实在多,地方不够,男生们很有风度地把暖和些的地方让给女孩子,自己站在靠墙靠门的角落。

      左岩扭头瞪向那瘦猴:“你们让小末哥跟这么多人合用一间休息室?”

      “不是,我让他们进来的,都是小姑娘,冻坏了。”周之末走到自己位子那儿拿水杯。

      “是啊是啊…那什么我把暖气再打热一点。”那瘦猴被左岩针对他释出的气场压得心惊肉跳,忙找借口避开。

      “小末哥,坐。”左岩把周之末的杯子拿过来,一个眼神,他身后一个队友就很有眼力见地接过去,去打热水。

      “你出道了?做…男团?你四叔知道吗?”周之末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虽然他不歧视唱跳爱豆,但也必须承认这条歧视链在圈内外都是存在的,左家就算肯让左岩混娱乐圈也肯定得把他往电影演员路子上去推。

      “我是实习团员,跟着哥哥们长长见识学点东西。”左岩眨巴两下明亮的笑眼,“我可是最小的忙内,哥哥们都很宠我的。”

      队员个个心里大翻白眼。公司通知说是加个忙内小弟弟进来,人来了才知道这tm不是弟弟是个爹!宠?端茶倒水捏腰捶腿那能叫宠吗?那是伺候祖宗!

      周之末越听越觉儿戏:“男团可不是你想得那么容易的。你会唱歌跳舞?还是rap?”

      “我可爱呀,我是门面担当,还有武术担当>.<”左岩半拉身子压在周之末肩膀,说话自带颜文字表情,“师父师父~你什么时候教我咏春拳呀?”

      队员们三观崩了一地。才来几天就把他们全团整得服服帖帖的小魔星,现在居然跟只摇尾巴撒娇的小奶狗似的。难道圈内传言周之末会下降头是真的?

      热水打来了,周之末见旁边那小姑娘拿着个暖宝宝一下放肚子上一下挪腿上,左支右绌实在不够用,就把水杯递过去:“拿这捂手。”

      “谢谢周老师。”小姑娘感激地接过去。

      “喝点热水会暖和些。没杯子我叫他们去拿。”周之末道。

      小姑娘扯起个苦笑摇摇头:“水喝多了老要上洗手间,打歌服,不方便。”

      周之末叹了口气,打开手机微信。

      别的人脉他没有,外卖圈子他可太熟了。就他给魏来做饭那次叫来送菜的那哥们,现在已经发达了,做了“饿就团”的加盟商,手下好几个站点。

      十五分钟不到,一辆外卖运货车停在场馆外,十几个外卖骑手鱼贯而入,黄色头盔上兔耳朵一甩一甩跟走秀似的。

      背上外卖箱一溜排打开,百来杯热饮,各种尺寸的暖宝宝发热贴,热水袋有插电的有灌水的,还有一堆拖线板。

      “叫人再搬几桶水来。”左岩看了眼饮水机上小半桶水,支使队友。

      队友们收到眼色,立马行动。拖线板一个接一个连起来,插上电热水袋,几个团的助理甚至男团爱豆们都过来帮忙。几个人看着插电的,几个人轮流在饮水机那负责灌热水袋。

      “黑咖啡,这边。”

      “红枣姜茶,无糖的,给女生,递一下。”

      暖贴一包包分下去,热饮一杯杯传到每个人手里,小透明们互相照应,一团和气,毕竟识于微时,都不容易。屋子里一派暖意融融。

      “周老师,谢谢你。”一个眼睛圆圆的小姑娘捧着热饮杯对周之末说。

      “没事。”周之末瞧她年纪似乎很小,多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十五岁。”

      这么小。周之末又问她边上那丸子头的姑娘:“你呢?”

      “我十九了。”

      “我妹妹跟你一样大……”周之末思绪才要飘远,就被身旁一声突如其来的惨叫拉了回来。

      转头看去,一个热饮杯盖掉在地上,左岩拎着胸前衣服甩着手龇牙咧嘴,旁边一个齐刘海的小姑娘手足无措捧着热饮杯,拼命跟他道歉。

      “没事没事,”周之末走上去捡起杯盖,拍了拍左岩的衣服,见那小姑娘吓得跟只鹌鹑似的,安抚地问道,“你没烫着吧?”

      “没有没有……”齐刘海一个劲儿地摇头。

      左岩那几个队友用一种近乎可怜的眼神看着她,得罪小魔星,这姑娘完了。

      没成想左岩压根都没看她,直冲着周之末扬起脸腮帮子一鼓:“烫死我了,小末哥,你给我吹吹吧。”

      “我看看?”周之末抹掉他手上的茶水,“没事,泡都没有。”

      “都烫红了,你看!”左岩夸张地甩甩手,甩到背后时拇指按食指硬掐出一片红,再可怜兮兮伸到周之末眼前,“痛死了,你给我吹吹嘛。”

      周之末架不住小孩子撒娇,抓着他的手低头吹了几下。

      “再吹吹。”左岩得寸进尺。

      周之末无奈地苦笑。家里一哄不好的大少爷,这儿又来一哄不完的小少爷,他可能真是天生伺候人的命吧。

      旁边围观的队员们目瞪狗呆。这还是那个凶残暴虐就差没让他们跪着叫爸爸的小祖宗吗?降头术一定是真的!周老师,还收徒弟吗!?

      “行了,你没事就接着跟他们彩排去。大家练得都不容易。”周之末在左岩小嘴撅起来之前拦截住他撒娇的意图,“不听师父的话就不教你打拳了。”

      左岩撅到一半的嘴巴扁回去,不死心地讨价还价:“好吧。那你先关注我微博。”

      说着拿过周之末手机搜出自己微博,再塞回他手里,连同一个温热的咖啡杯。

      “我很快回来,它替我陪你。”左岩笑着冲他摆摆手,和队友一起走出了休息室。

      周之末愣了愣,低头看去,只见咖啡杯身画了一头小狮子,围脖似的一圈鬃毛可可爱爱,爪子倒很尖,俩爪趾头还夹着一朵小花,底下写了一行英文:“forZ.Leo~”。

      小屁孩。

      周之末笑着摇摇头,在“左岩LEO”微博下点了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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