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师父每天都想找我切磋》一棵陈年老山参

2、神祠

　　一只雪人驻在檐下，如月推开雕花窗，惊讶得张大嘴巴。“呼哇——”

　　雪人由大雪球叠着小雪球垒成，圆滚滚、胖乎乎，大球上插了两根树杈做胳膊，小球上由三点凹陷做眼睛和嘴巴状，嘴角插着一支枯草杆。赵征一早将它做出来，颇费一番嘴皮说服下人们不去这处打扫，此时小心躲在树后，观察如月的反应。

　　见如月高兴，赵征莞尔，蹑手蹑脚攥出一雪球来，瞄准窗棂一掷。雪球嗖的一声飞出去，砸在如月头顶，没被捏实的雪球松散开来，扑簌簌落了如月一头。

　　如月哇哇大叫，发现了赵征，伸着两只短胳膊从屋子里跑出来抓他，赵征忙不迭逃开。

　　瑞雪兆丰年。一场连绵数日的大雪温柔笼罩了江关，吕候集团的大本营被盖在一片皑皑雪白之下，农户结束一年辛劳，纷纷归家，在屋中烧起暖炉，温上黄酒，享受短暂的清闲时日。如月被这场雪拘在府中，下人们忙着做年节的准备，赵征又被罚走不脱，没人理会她，更无人玩耍。如月自己没甚感觉，常对着廊下的枯草发呆，一坐便是一日。赵征看在眼里，便变着花样去逗如月开心。

　　花圃中种着山蕖夫人喜爱的花草，旁人不敢擅动，如今让雪盖住，被赵征和如月踩出两行脚印。如月人小脚也小，追着赵征的脚步踏出一排密集的小脚印，让人远远看去还以为赵征在夫人的花圃里遛狗。

　　没跑出几步，赵征假意被如月的雪球砸倒，哎哎叫着倒地，头顶忽的被一块阴影遮住，睁眼一看，忙大惊失色坐起来，“不不，徒儿，不能用石头砸，快放下！”

　　“赵将军来啦。”如月的贴身侍女鸳歌掩口轻笑。

　　赵征讪讪把如月手里的石头夺过来丢掉，又抓着如月两只满是湿泥巴的脏爪在雪里搓了搓，嘴里小声哄人打商量，“那个没什么好的，为师给你带好玩的回来，徒儿，乖一点。”

　　吕府下人个个鼻孔朝天，对赵征看不上眼，唯如月身边人对他客气几分。可惜鸳歌常被叫去山蕖夫人院中研究绣样，她不在时，赵征总要为照顾如月的人尽不尽心费神。

　　打又打不得，说呢，又泼不过这般捧高踩低惯了的人，赵征一八尺男儿，铮铮铁骨，被圈在侯府里受尽罗圈气，唯一的慰藉便是懵懂纯稚的小徒弟。

　　拿贴身的方巾给如月擦干净掌心，顺手在她腕上系了个结，赵征漫不经心的应话，鸳歌却不以为意，红着脸说个没完。

　　“不必，没事，嗯……”

　　赵征耐着性子间或答上一二字，直等鸳歌自己想起什么，轻轻一拍手，“呀，差点误了正事。”

　　“夫人今日要去上香，吩咐小姐同去呢。”

　　鸳歌将如月抱回去，如月懵懂坐在侍女怀里，朝赵征伸出手，方巾上系的活扣松了，飘落下来。

　　武神祠。

　　吕候的亲眷至，闲杂人等尽退。原本热闹的祠堂里静得落针可闻，山蕖夫人跪在大殿正中，虔诚行礼叩拜。如月通红着两手，在院中一棵老树下团雪球。

　　侍女们说说笑笑走来，手上俱捏着一张浣花笺，看到如月，笑声停了一停。

　　“这是……什么？”如月捏鸳歌的裙子，留下一个小黑手印。

　　“叫许愿笺呢，”鸳歌蹲下来，“武神祠庇护江关的百姓，让这里风调雨顺。平日里若是有什么愿求，这里的人就会写到信笺上，再系到武神木的树枝上。据说灵验得紧呢，小姐也许个？”

　　如月似懂非懂点头，看到如月那张纸上写的是句诗，下面有行娟秀小字，是赵征和鸳歌二人的名字。见如月在看，鸳哥红了脸，羞赧道，“说也奇怪，武神本来是保平安的神，可在这祠里最灵的却是求姻缘……多求一求总没坏处……”

　　鸳歌脸颊浮起一层绯红，说到一半忙不迭去夺如月口中的笔，“小姐，这个不——能——吃——！！”

　　攥着鸳歌分来的许愿笺，歪歪扭扭画出个月亮来，如月嘴边被墨水画出两撇小胡子，舔着嘴唇画得全神贯注。

　　“这鬼画符了个什么？”侍女们好奇的看如月在画旁提字。那日踩如月花的使女青雀把头转过来又调过去，换了好几个方向绕着桌子看，斗着一对眼睛，迟疑，“这是……赵？赵字吗？旁边这是鸡蛋……？”

　　“趴。”如月满意了，放下笔，吐出一串小泡泡，吸口水。

　　如果赵征在这，会听出来如月喊的那个字是——

　　爸。

　　“这就成了。”鸳歌笑呵呵去拿那写好的许愿笺，抽了一下，没有抽动。

　　鸳歌：……

　　如月小手揪着许愿笺的另一端，冥思苦想，又吐出几个泡泡，最终低头在鬼画符和“鸡蛋”月亮中间撅着小嘴亲了一下，印上去两撇墨印胡子。

　　大功告成。

　　鸳歌嘴角抽搐，拿着那许愿笺去找树枝挂。如月坐在树下的石台上晃着两腿监工。一阵妖风忽起，将鸳歌手中的许愿笺吹飞了，连带将如月掀下地来咕噜咕噜滚下石坡。

　　“哇哇哇——”如月滚得两眼转圈圈，晕头涨脑被吓了一跳的侍女们抱起来，视角移高，刚巧看到一道灼热红光自九天外斜飞进武神殿。

　　如月：“啵？”

　　殿内金磬敲击声一停，鹤发老道抖着手放下鼓槌儿，满脸戒备。

　　“福生无量天尊——何、何方道友来此？”

　　随话音落地，柱后缓缓步出一人，张扬墨发无风自扬，暗金双瞳危险眯起，正是昨日野郊中突然出现的危险人物。跪在殿中的山蕖夫人随他步伐迈进而软软倒地，一声也未发出。整个大殿中空气凝滞，仿佛被他带进一奇异空间，与一墙之隔的熙攘人世分隔开来，任何动静也透不出去。

　　“地仙，轩井令你为他守祠？”男人微哂，看向殿前威仪的神像。随他视线落处，塑像剧烈颤动，木案摇晃，香炉翻倒，信徒们供奉的香火倾了一地，“哼，轻诺寡信的小人，也配？”

　　那男人伸出一手，虚握成拳，神像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崩裂声，表面自脖颈斜斜向下蔓延出一道裂纹，驳彩的碎石子滚到老道脚边，道人神色畏缩，却大气不敢喘一声，只眼巴巴看着。

　　随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半边神像砸在地上压出深坑，另外半边在虚空中无形大掌下碎成齑粉。一块五色光华流转的莹莹玉石就镶在剩下半截神像的正中心，随男人的破坏而露出真容。

　　“便是此物干扰了本座神识，让本座寻不出他所在？”男人嘴角充满兴味的一挑，探手，那玉石便如有生命，自行飞入他掌心。

　　老道士对其作出的破坏既不敢怒更不敢言，直到那玉石落到男人手中，黑沉的眼珠才缓慢一轮，犹豫道，“魔尊息怒……”

　　“当真有他的气息，难怪连我也被它惑住。”男人饶有兴趣摆弄手中玉石，光华一闪，将玉石收了起来。

　　“武神他已入轮回，斯人已逝，再难回圜。魔尊大人您既已超脱六界，何不放下执念，也免受天庭——”

　　“你是什么东西？”男人一声冷嘲打断了老道的长篇大论，狭长双目微眯，眸光逼视过来，老道悚然一惊，退后半步。

　　见其畏缩神态，男人嗤笑，宽大袍袖一振，剩下半座神像也砰然碎裂。

　　“轩井做天庭走狗，看守本座千年，本座本应灭他神魂相报，但念他日夜与本座切磋比斗……六界之中，遍是庸碌，唯他算个对手。本座本想饶他一命，偏他下界前骗走本座血鳞，倒是本座一厢情愿，错将小人高看。”

　　“哼！本座若不将他从三丈红尘中挖出来，扒骨抽筋，炼化三魂，岂不便宜了他？”

　　与此同时。

　　“饿……”如月拽拽左边鸳歌的裙子。

　　没反应。

　　“饿了……”如月拽拽右边青雀的裙子。

　　裙子被拽回去，青雀狠狠地在裙子上拍了两下。

　　如月扁嘴，不说话了。

　　结界中不过瞬息，结界外却已由正午转向日落西山。

　　山蕖夫人敬畏神鬼之事，参拜时最不喜人打扰。下人们不敢进去，便在外面分立两侧等着，如月年纪小饿得快，肚子咕噜咕噜，跟着一起罚站。

　　嗖——

　　一个小雪团丢过来，顺着她衣领滑进去，冰得如月一激灵。抬头，正看到赵征笑嘻嘻跨坐在武神祠外的高墙上，朝她招手。

　　“师……呼……”如月颠颠跑过去。

　　“怎的说话还漏风了，徒儿，你该换牙了？”赵征跳下墙头，大手一捞将如月抱进怀里，小心翼翼捏着如月的小下巴检查一遍牙齿，和侍女们打过招呼，抱着如月回去，吃饭。

　　如月有人抱着，不安分的动来动去。赵征脱下外袍将她严实裹住，她便透过袍子下的缝隙好奇的打量外面。

　　眼前到了府门前，赵征却步伐一转，进了侧旁一道小门。

　　“允之，你从何处讨来尊白玉观音？”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允之是赵征的字，能如此唤，那至少相熟。果然，赵征的声音在如月发顶沉声响起，语带责备，“棋兄，你又在白日喝酒。”

　　冲人的酒气飘了过来，如月露出袍子外的小鼻尖微皱，飞快的缩了回去。

　　“无妨，日日关在这劳什子女人堆里，谁来管这规矩……呃！”汪棋看直了眼，万没想到这“观音”是个活物，酒登时醒了几分。

　　赵征不悦蹙眉，大掌隔衣扣着如月的小脑袋，让其埋在自己怀里，周遭窥探视线便都被赵征挡住。

　　如月听着赵征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再回神时头顶的袍子已经被掀开，冬日的寒气再次笼上来，如月怕冷的缩缩脖子，四下打量。

　　简单的一张木桌，两条板凳，桌上摆着两个小油碟和几只海碗。再偏些位置是一张薄榻，明明已近正月，上面铺的仍是草席。

　　清贫中透着干燥的暖意，与赵征身上气息如出一辙，正是赵征的家。